甜度31%
賀隨擺出副很好說話的樣子,盡量藏起他話中的引誘,「再叫一聲,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姜稚月頭一次覺得「哥哥」這兩個疊詞如此燙嘴,特別是對象長了張賀隨那樣的臉,嘴皮子再怎麼禿嚕也很難糊弄過去。
她淡然的表情出現裂縫,掀開被子下床穿鞋,嘴裡念叨「一定是你記錯了」來麻痹自己。
賀隨聽見小姑娘驅鬼似的念咒,無可奈何收拾起桌上的東西,抬步跟上她走去盥洗室。
醫院的洗手池很破舊,一長串水龍頭連成排,幾個家屬將過夜的茶水倒進池子里,一股發潮的味道瀰漫開來。
姜稚月擠出牙膏,試圖專註於偉大的刷牙事業,卻不想過了會兒一個中年男人竟然當著她的面開始涮拖把!
中年男人按動拖把棍的頻率異常規律,三重一輕,污水順著不算潔白的瓷磚流淌至她面前——
明晃晃幾個【洗手池】的大字看不清?
姜稚月吐掉嘴裡的泡沫,好心提醒:「叔叔,這是洗手池,您涮拖把可以去那邊。」
大叔瞅了眼她頭頂的原諒綠,憑藉多年識人的經驗將眼前的女孩歸進「不良少女」的群體,罵罵咧咧道:「那邊兒有人,我隔這還挨你事兒?」
姜稚月沉默兩秒,「對啊,是挺影響我洗臉的。」
「你的臉是鑲金子了?!再說一句我用這拖把給你洗臉。」
賀隨進來時,中年男人就以咄咄逼人的態度質問女孩,男人的體型佔上風,肩膀鼓起的肱二頭肌能拎起三個姜稚月。
大叔對她評頭論足一番,從家庭教育慰問至學校教育,深刻又客觀地通過她滿頭綠毛剖析了「不良少女悲慘的一生」,最後不忘拿出他家的姑娘做對比。
姜稚月從他冗長的話中解讀出以下內容:他有個跳級考入A大的神童女兒,上學還不忘給他們一家匯生活費。
話語中滿是炫耀,絲毫不覺得這些話對陌生人說有任何不妥。
賀隨及時拉住中年男人想要推搡姜稚月的手臂,空出的手拽住那根拖把棍拉出洗手池,力道不多收斂,污水濺了對方一身。
他乾淨的牛仔褲腿也難以倖免,好在只有兩三滴,不太明顯。
男生的身材頎長,擋在她面前瞬間擋去所有的光,姜稚月陷入他營造的陰影中,有種無法言明的安全感湧上來。
賀隨的臉自帶漫畫男主角出場的聖光,即便是溫和的表情,也自帶壓迫感。
「叔叔,需要我教你怎麼涮拖把嗎?」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像是教他涮拖把,更像是「有興趣嗎,咱們干一架」。
和不良少女組cp的能是什麼人,必然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學校霸霸。
大叔家裡有過上學的學生,有些風言風語必定有所耳聞,比如哪個學校發生群毆持刀傷人事件,再比如某某黑道少爺幹掉大片敵人繼承老爹爵位。
以上全部來自姜稚月的腦補。
大叔本人沒有怕的,擼起袖子準備教訓教訓這小子。
在此劍拔弩張的氣氛下,身後響起腳步聲,一道熟悉的聲音及時制止了大叔不算文明的行為。
「爸,我不是說過嗎,這裡是洗手池。」
姜稚月回頭,和來人對視的瞬間,難以將她和對面的大叔掛鉤成父女關係。
梁黎看見和父親發生衝突的是熟人,也愣了愣。
氣氛僵持片刻,她慢吞吞移動到男人旁邊,語氣透露出不能接受,以及無法掩飾的羞恥。
「爸,這是我們學校的學長和同學!」
大叔反應能力不算好,「同學怎麼了,同學我教教他們——」
「你說這小綠毛是你同學?!」
梁黎急得眼眶泛紅,不自覺拔高音量:「你能不能別說了!」
大叔悻悻耷拉下嘴角,暴脾氣勉強收斂起。
賀隨鬆手,默不作聲打開水龍頭衝掉池子里殘留的污水。等男人離開盥洗室,把毛巾放到一旁的置物架上:「我去外面等你。」
偌大的房間剩下兩個女孩,梁黎挪動步子到姜稚月面前:「稚月對不起啊,我爸那人就這樣,沒點兒文化總喜歡和別人吵架。」
姜稚月抿唇,搖搖頭打開水龍頭。
她聽出梁黎話中小心隱藏的情緒,不僅是為她爸沒有文化而感到抱歉,而是,因為對象是認識的人,她覺得丟人。
因為有這樣一個父親,而感到丟人。
或許,是她想多了。
姜稚月洗乾淨臉,回頭髮現梁黎依舊用滿含歉意的眼神看著她,「稚月,你不生氣了吧?」
「叔叔也沒說什麼特別過分的話。」姜稚月想了想,揪起一縷綠色的頭髮無辜歪頭,「況且我這發色,看起來也不像好女孩。」
梁黎明顯鬆了口氣,「對呀,你怎麼染了這個顏色?」
賀隨還在外面等,姜稚月沒和她多聊,「學長還在等我,下次再聊。」
梁黎一併出了盥洗室,有點不放心的樣子,「稚月,我要不要去和賀學長道個歉……我看他剛才,挺生氣的。」
對面,賀隨耐性極好坐在走廊的藍色椅子上,雙腿優雅疊在一起。聽見聲音,他漫不經心抬起頭,「洗好了?」
幾分鐘前的戾氣散盡,此刻男生臉上情緒很淡,走上前順手接過她手中的東西。
姜稚月自然問道:「學長,你現在是不是很困?」
所以才會臭著個臉,嚇得一旁的梁黎都不敢說話了。
賀隨語氣平和,話中帶了點笑:「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守你一夜的事。」
姜稚月愧疚心理愈發沉重,試探問:「下次我請你吃飯,吃兩頓,行不?」
賀隨昨晚沒睡,早上又因為莫名其妙的人有了莫名其妙的情緒,此刻太陽穴突突發脹,女孩兒略帶沙啞的聲音輕柔撫過他的眉角,暫且緩去那種難受勁。
他低低嗯了聲,「走了,回學校。」
姜稚月:「我去輸液室拿糖葫蘆,還沒吃幾顆。」
梁黎剛才找不到插話的機會,如今只剩下兩個人,她又不敢輕易開口。斟酌半晌,她鼓足勇氣開口:「學長,剛剛對不起。」
一秒,兩秒。
梁黎觀察男生的表情,他蜻蜓點水的目光掠過她的臉,有種不在意的無足輕重。
輕飄飄的,好像——忘記了她是哪個。 -
坐賀隨後座的經歷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姜稚月還是很難接受其他女生的表情。自從車子跑進學校,一路上駐足圍觀的小姐姐似乎看見了母豬上樹的奇妙場景。
想都不用想,晚上的論壇帖子又是熱門。
姜稚月極有預料性地戴上羽絨服的帽子,蓬鬆的毛領遮住她的大半張臉,「帽子一戴誰都不愛」的Buff明晃晃掛在她頭頂,有幾個人知道她單純是想遮住那頭翠綠的頭髮呢。
「學長,你在這停下就好。」她揚聲說,「我直接去髮廊弄頭髮。」
賀隨沒停車,拐彎駛入紫薇路,是要送她過去的意思。
髮廊門口沒有停車區,賀隨把車停在對面的空曠區域,後座的小姑娘爬下車,摘掉帽子灰溜溜跑進理髮店。
太陽竄出雲層,明媚的光線驅散了他所剩無幾的睡意。
於是,賀隨抬步跟著她進了髮廊。
姜稚月趴在前台翻弄染髮的參照本,托尼老師答應無償給她恢復黑色秀髮,但她天生的發色偏深棕,染成全黑會不會太怪異。
旁邊伸出一隻手,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某個發色:「這個好看。」
姜稚月沒抬頭:「會不會太淺了?」
賀隨理所當然說:「你白。」
發燒的後遺症令人神志不清反應不敏捷,姜稚月這才發現身邊的人是賀隨,三秒前他用Bking從不夸人的嘴巴說:你白。
姜稚月有些不好意思。受到蠱惑,她露出個略顯嬌羞的笑容:「那就換這個?」
賀隨翹起唇角回以微笑:「挺好。」
一個小時后,姜稚月終於恢復了正常發色,洗過頭乍一出門會加重病情。
她戴上帽子又視線受阻,還未走出髮廊,她就差點撞上柱子。
姜稚月想起過去很多個黑夜,她好像,牽過小賀學長的手許多次。
賀隨在前面走,沒注意到女孩的局促。等他推開門,感受到袖口傳來的拉力,身邊的那團毛茸茸移動困難追上他。
姜稚月費勁地從寬大蓬鬆的帽子里露出臉,「學長,借我牽牽可以嗎?」
她認真看著他,請求道,沒有半點兒雜念。
賀隨不動聲色偏開頭,挺配合地伸出手。
姜稚月嘴角彎出一個小弧,「學長,每次我拉住你,就感覺像有了一隻特別可靠的導盲犬。」
導、盲、犬。
話一出口,姜稚月瞬間意識到不對勁,想收又收不回來,只好低頭捂住嘴。
賀隨舌尖頂住上顎,直到車旁才鬆開手,然後用引誘的眼神盯著她:「小朋友,再給你個機會,剛才我們兩個像什麼?」
剛才,他們兩個牽著手,一前一後走出髮廊。
除了盲人和導盲犬外能像什麼——姜稚月餘光捕捉到後面一對小情侶手牽手走出來,心中冒出個不得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