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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路遇行客

  思念是什麼?曾有人說,思念是天上的雲,是耳畔的風,是江邊的浪,是山野的花。當你行遍萬里河山,眼中所見,耳中所聞一切皆是她的時候。那便是你的思念。因為你想她了。

  蕭令姿離開之後的一個月,褚嬴彷彿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許多。沒有以往那樣宮裡宮外到處跑的忙碌,沒有誰會嘰嘰喳喳在耳邊吵個不停,也不用時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防著會出錯。但同樣的,也不會再有人拉著他的衣袖與他追逐嬉戲,陪他竹林漫步,花下小酌,焚香撫琴,談棋論劍。

  郊外的桃林都結了果,種桃的老頭挑著擔子已經在城裡沿街叫賣了好些天。竹海的新竹已經長成,褪去了層層包裹的深褐色外殼,亮出一節一節新鮮翠綠的顏色。除了萬壽寺的殘垣敗瓦依舊在風雨剝蝕中慢慢老去之外,其他人潮來去的地方大多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切彷彿都在變化,又像是沒有太大的變化。

  曾幾何時,褚嬴自己也感嘆過,蕭令姿與圍棋,是上蒼待他不薄,是他的三生有幸。如同棋盤上的兩隻眼。可現在蕭令姿走了,恩賜也被收回了。他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了圍棋。那是屬於他的,只要他還活著就不能被收回的最後的恩賜。最後還能喘息的一隻眼……

  還好,他現在還有圍棋。

  梁武帝再也沒有傳召過褚嬴。現在的皇宮就像是與他隔絕了一般。即便天下人眼裡的圍棋第一人仍舊是他,可皇帝身邊的新貴已經不是他了。現在,那個人叫楊玄寶。第二次品棋大會新晉的一品入神。至於他這個一品入神,大概就算是提前退役了吧。

  沒有了熱度和流量,就算是鉛華盡洗了,每天來找他下棋的人自然少了很多。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離不棄的,就只有那些真正熱愛圍棋的人,和他那幾個寥寥可數的棋圈摯交了。弈道居的門最近倒是常開,除了仆婢們洒掃之外,對一個棋手而言,能與那些真正醉心於弈道的棋手對弈研究,才是真正對得起「弈道」這兩個字。

  褚嬴每每也會到竹海參悟和靜修,時間過得久了,褚嬴才發覺安靜真是一種極好的境界。它可以讓人心無旁騖地去追求某一件事,去認真地思念和愛一個人,去追逐一個久違的夢。偶然間在書房裡重新翻到那本《幽玄棋經》的時候,褚嬴忽然領悟到了為什麼至岸和尚最後再也沒有與人對弈,而是選擇在靜心堂閉關獨坐至死。他已經沒有對手了,最後的對手就是他自己,只要靜下心來,所謂天機棋局就在他的識海里。

  不過,那是一個尋常人無法到達的境界。尤其,是心中還有牽挂的人。

  敏則。

  一個月後的今天,她應該已經帶著她的十里紅妝,被陳青之護送出南梁國境,到了北境了吧。山河路遠,風雨迢遙,在那個陌生的地方,認識陌生的北境王公貴族,看著陌生的風景。或許,在不久之後,當那些都不再陌生了,她就該不再記得南梁的故人舊事,一切都順理成章地好起來了吧。

  每當聽見幽篁小築窗沿上掛的風鈴被吹動的聲音時,褚嬴總會如是想著遠眺窗外那一片被竹蔭半遮半露的長天。清泉潺潺,水車悠悠,像極了他思緒里的傷心和惆悵,流不盡,也帶不走。

  「敏則,你在哪兒,還好嗎?」

  山林的風無懼一切,穿行過綿延的竹海,繁華的建康,南梁的河山,彷彿真能帶去思念和問候,悠然入夢。

  蕭令姿在鸞車裡昏沉沉已經睡了一上午了,口裡還不停喃喃喚著思玄二字。自從離開南梁國境,她就像是被心頭的鬱悶和煩躁折騰得不行,不是變著法兒要這要那,就是沒日沒夜昏沉沉睡著。加上水土不服,最近又開始吃什麼吐什麼,讓送嫁的陳青之一度覺得頭要炸了。

  沒錯,他知道這門婚事她打心眼裡不想去。可現在人都已經上了鸞車,離開南梁國境了,還用不用得著這麼往死里作妖啊?!何況他和梁武帝都已經做好了讓她玩花樣跑路,他們來兜底的打算了。

  和親隊伍剛剛吃過飯走出二里地,鸞車裡銀鈴尖利的聲音就又叫起來了。蕭令姿醒來之後,沒吃兩口米湯就吐得天昏地暗,這會兒臉色都白了。陳青之過去探問,又不好進鸞車裡去見蕭令姿,只能在外面聽命。幾個宮女進到鸞車裡侍弄了半天,才出來回話說是不能再走了。無奈之下,陳青之只好再次下令就地紮營休息。

  也不知梁武帝當初選的日子到底是不是真吉日,和親送嫁的這個把月路程,一隊人走得格外艱難坎坷。隊伍還沒出國境線,就遇上了連綿幾日的陰雨,道路泥濘車馬難行。之後好不容易天氣放晴了,一行人緊趕慢趕又連續有人病倒,水土不服上吐下瀉。更要命的是起先病倒的那個還是帶來的御醫。所謂能醫不自醫,這下變成泥菩薩過江了。陳青之沒有辦法,只得一路走一路歇。結果,連著拉稀幾日,年輕些的幾個倒是挺過去漸漸好了,那御醫本就是被看中有四五十年的豐富經驗才派來的,如今就成了唯一的那個死亡個例。

  陳青之這回是送嫁的將軍,自古是沒有回頭的道理的,就想著碰碰運氣繼續走。不料,才剛出了國境線,還沒來得及趕到北境正兒八經的郡縣跟接親的袁頊匯合,就連本次包郵的主要產品蕭令姿也病倒了。陳青之倒是第一時間就想到找郎中,可是途徑邊境荒野之地,又是身攜大批嫁妝財物,一時半刻到哪裡去找個靠譜的郎中?就算能找到,他也沒那個膽子隨便給蕭令姿用藥。

  這日太陽最毒的時候,臨時的營帳就扎在了一條小河邊,宮女內侍們進進出出忙活著。蕭令姿被她們從鸞車裡扶下來的時候,已經幾乎整個人都站不穩了。陳青之焦急得一籌莫展,只能在外面吩咐下屬們小心護衛。隊伍已入北境,正是在龍蛇混雜的兩國交界處,按他的設想,蕭令姿如果要玩花樣,現在這個時間地點就是最好的時機。如果再往下走,到了北境有大批駐軍的正經郡縣,與袁頊他們那些接親的人打了照面有了接洽,再想要脫身那可就麻煩了。

  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蕭令姿自己居然還病了。難道,果真的是天意如此?陳青之心裡揣著和親前夜,梁武帝親口許下的「便宜行事」密詔,不時也會感懷一下蕭令姿這個不大走運的公主。

  「長公主,我們已經入了北境了!現在怎麼辦?!」

  營帳里,等到料理好蕭令姿睡下,一眾宮女內侍出去之後,非要單獨留守在此的貼身宮女銀鈴便悄悄摸到了蕭令姿的床頭。她刻意壓低了自己一向尖利聲音,撲閃著亮晶晶的大眼睛,還是那副天真沒心機的樣子。

  「嗯……」蕭令姿聽得見她的聲音,可就是已經吐得頭暈眼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銀鈴……銀鈴……月娘呢……」

  「月娘?!」銀鈴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腦袋,道,「長公主,你不會是真的病糊塗了吧。月娘沒有來。不是說好了,我們一入北境,就趁著邊境混亂使計掉包,我替你去那個什麼王府,你就悄悄回去找褚大人嘛!你不是怕褚大人擔心,讓月娘留下偷偷去報訊的嗎?!」

  「對……對……」蕭令姿沉沉地躺著,兩眼無神地望著營帳頂,口裡有氣無力地吐著字,腦海里迷糊而又斷斷續續地閃過那天發生的片段。

  誠如梁武帝和陳青之所料,哭過梁武帝離開興慶殿之後的那一場,任性妄為如蕭令姿就已經打算好要在和親中途出逃了。至於什麼大梁國體,家族顏面,還有那誰的體統,她都一概不顧了。她本就不是那種遇事只會在閨閣里羞答答哭的柔弱女子。在她看來,梁武帝既已不念兄妹之情,執意相逼,把她往火坑裡推,她就更不能坐以待斃了。

  張月娘倒還不至於這樣大膽。兄妹之情可以不顧,但兩國邦交畢竟事大,不好真的不顧大局。於是,她正告蕭令姿,和親公主失蹤乃是大事,若在南梁境內必定引起爭端,必須等到離開南梁國境,與南梁擺脫干係之後才能動手。隨即她又暗地裡命了銀鈴,等蕭令姿脫身之後,要暫由她代嫁過去,好歹為蕭令姿爭取些時間。銀鈴原是不肯答應的,但張月娘許了她代嫁到北海王府之後可以視情形自行脫身,她才點頭應承。蕭令姿本還有些擔心銀鈴,可一想到褚嬴,銀鈴本身又武功不差,平素還時常冒充她在宮中行事冒充慣了,便也不得不答應下來。

  張月娘心思一向縝密,知道蕭令姿一走,自己留在宮中必定會惹人生疑,便有一起離開的打算。可她不像銀鈴這樣會武功,如果跟著一起到北境再逃,就必定要拖累她們其中一個脫身。索性就領了去褚家給褚嬴報訊的差事,一來免了褚嬴空傷心一場,二來也好方便接應蕭令姿回來。

  於是出門之前,張月娘在為蕭令姿梳洗打扮停當之後,就沒有在蕭令姿身旁貼身跟從了。她另換了一身普通隨行宮女的衣服,暗暗尾隨在車隊最末。等到十里紅妝一出了大司馬門,她便悄悄溜了開去躲在暗處,只等梁武帝御駕回宮,守衛的禁軍們都撤走了,才好離開去褚家。彼時,銀鈴已經暗帶了兵器和便衣細軟在鸞車裡,就等著離境之後好使掉包計。眼見這一切都按部就班順利準備妥當了,蕭令姿才有心情耐著性子去陪玩那些公主出嫁的繁文縟節,然後在健康城外的五里亭陪著梁武帝演這輩子的最後一出兄友妹恭。

  可惜,皇宮區區方寸之地,只要有心,哪有半片透不了風的牆。別說是梁武帝至尊天子高坐,又有陳青之從旁協助,興慶殿這些小兒科伎倆壓根不能瞞過分毫。就是宮中其他有心的人想知道,只要仔細留心著,要從中作梗什麼的那也不是什麼難事。

  褚嬴始終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張月娘也再沒有出現。五月十九的那天清晨,褚宅後巷里收廚餘泔水的老頭倒是在長滿青苔的牆上看見兩道奇怪的血痕,地上還有一隻被生生割掉了頭的死貓和一縷女人的頭髮。他啐了一口,料是有哪個混賬東西,又跑到這個僻靜的地方來做偷雞摸狗的事情了。

  「月娘……月娘……」蕭令姿迷迷糊糊又睡了好些時候,眼前彷彿總能看見一些眼花繚亂的人影在身邊打恍,「水,水……」

  「長公主……」銀鈴一直靠在床頭看著她,沒多少工夫竟也打起盹來。直到床上的蕭令姿喊著要喝水,她才迷迷糊糊揉著眼睛抬起頭來。

  喝過銀鈴隨手倒來的水,蕭令姿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好多了。水土不服這種病還真是有些古怪。不說別人,就看這和親的隊伍里,有的人上吐下瀉,有的人還丟了性命,可到了她這裡就是覺得昏沉沉和反胃,又時好時壞的。銀鈴這回倒是健壯,一樣的沒心沒肺照吃照睡,也不見她有半點異樣。

  再歇過片刻之後,蕭令姿才從銀鈴口裡得知現在和親的隊伍已經入了北境,正處在最龍蛇混雜的兩國交界邊境線上。時機已經來了。趁著現在所有人以為她病重,都在里裡外外忙著。她讓銀鈴先出去小心留意外面陳青之的布防,再回來告訴她那些火焰袖守衛所在的地方和交接的時間。待到銀鈴花了一下午的工夫到外面把消息轉回來之後,蕭令姿歇過這一下午已經可以自己站起來換便衣了。

  入夜之後,陳青之不知怎地看著小河邊的山川林地,心血來潮把手底下幾個得力的火焰袖都邀過去喝酒了。他今天已經在附近轉了一整天,大概是覺得這地形甚是靠譜,這些日子大家又兵疲馬乏,所以要好好犒勞一下這些兄弟。

  到了半夜,蕭令姿的營帳里突然不知緣故的發作起來。銀鈴那丫頭雖然一向沒心沒肺,但也總算是從小跟著蕭令姿的,這回也不知是哪裡伺候得不周到了,竟被蕭令姿拿茶杯砸破了頭,捂著一臉的血跑了出來。

  外面守著的幾個宮女內侍見狀,一個個嚇得正眼都不敢看她哭著跑出去的樣子,然後推了一個年紀最大的宮女進去問候。好在蕭令姿似乎還病得不輕,撒了剛才的火,摔了一地的杯盞,如今又在床上面朝里側身躺著了。宮女戰戰兢兢不敢輕易打攪,只輕手輕腳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之後,趕快退了出來。

  沒多少工夫,這件小事便傳到了正在跟手下喝酒打屁的陳青之耳朵里。他手裡的酒碗伴著腦子裡的思緒沉吟了許久,嘴角忽地揚起一些詭異的笑意。皇極殿和興慶殿這兄妹倆年紀差得雖大,關鍵時刻冷靜果斷的性情,和遇事縝密絕不拖泥帶水行事風格倒還是挺像的。有了她們這出自導自演的戲碼來翻花樣,倒是給他省了不少麻煩。

  酒微酣時,陳青之便下令不許再喝。那幾個火焰袖們雖被整得摸不著頭腦,卻也不敢多作想法,只好各自先回去了。篝火煦煦,燃著暖光,搖晃著打在圍坐在旁邊的每個人臉上,讓他們或警醒或安睡著。這一天里,除了這頓突如其來的酒,一切就如同出發之後的每一天夜裡一樣平靜而安寧。

  破曉之前,天未見光,那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時刻,也是每個人最睏乏難忍的時候。夏蟲囈鳴了整夜,此時更像是在催人入眠。陳青之謹慎地往外面又巡視了一圈,見沒有什麼別的狀況,正準備要回自己的營帳里小歇上片刻。忽然,不遠處有人悶哼了一聲,緊接著就像有什麼東西噗通掉在了地上。陳青之本能地轉頭去看,路口剛才還跟他打過招呼的兩個守衛,此刻人已經不見了。

  「長公主?!」陳青之嚇了一跳,但想到現在正要伺機脫身的蕭令姿,他還一時不好聲張。於是,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往那邊仔細探看著,一邊還壓低聲音往那邊叫了兩聲,「長……七娘……」

  沒有回應。不論他是遵循君臣禮法的尊稱,還是按著當年他在蕭家為仆時的舊稱,那邊都沒有回應。陳青之的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剛才的疲乏困頓立時全下了。他下意識地輕輕從腰上抽出刀來橫在身前,腳下緩緩邁開步子往那邊靠過去。

  天還沒有亮,小河兩邊的樹叢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個地方地形有些奇特,除了他們紮營的這塊地方相對平坦,四邊都是雜樹叢生的陡坡,只有這邊是個相對平坦的路口。昨天車馬到河邊安營紮寨就是從這裡過來的,明天也需得照樣從這裡離開,所以陳青之特地派了兩個手下盯在這裡,以免遇襲時車馬太大無法撤退。可現在,守衛的人突然不見蹤影,叫又沒有回應,這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果不其然,陳青之人還沒靠近多少步,對面黑暗中就咻咻連射出來兩支冷箭,一上一下直奔陳青之的頭和腿過來。陳青之大驚失色,立時閃身揮刀,硬擋下來。這兩支箭來勢兇狠,壓根就不可能是蕭令姿會玩出來的花樣。陳青之心知不好,正要往後退去叫起所有人準備防禦,卻不料此時黑暗中緊接著殺出兩個北境的甲士來,刀鋒直逼他的項上人頭。

  他們是北境人。而且還是北境的精銳士卒。陳青之在跟這兩個人交鋒的第一招就知道了。就這樣的人,會跑來漏夜奔襲他們,那肯定不會是什麼袁灝給的迎親驚喜大禮包。他們應該是另一波勢力派來的。最壞的情況是,袁灝要通敵叛國迎娶南梁公主的消息已經走漏,他們就是袁英派來把袁灝兄弟倆和「南梁姦細」一網打盡的。

  「有埋伏!!!」陳青之用力倒吸了一口冷氣,一邊與兩個甲士纏鬥,一邊鉚足中氣高喊了一聲。

  荒郊野地渺無人煙的古路平原上,這一聲叫得可謂驚天動地。不僅叫起了小河邊正守衛營帳的所有火焰袖,也像捅了馬蜂窩似的把路口還埋伏著的大批北境甲士喊了出來,順便還叫醒了已經在營帳外面的灌木叢里躲著睡了大半夜的蕭令姿。夜路難行,營地四周又陡峭,又只有一個路口,她不知道陳青之有意放她,自然不敢貿然突圍離去,只好暫時躲在樹叢里,想著等天亮之後他們啟程走了才好離開。誰想到還等不到天亮,北境人居然殺來了。

  既然喊開了,那就沒有什麼埋伏和偷襲的意義了。北境的這些甲士個個裝備精良,刀劍弓弩樣樣齊備。他們像群出的蜂群一樣自黑暗中一涌而出,分明就是早有準備的。好在陳青之手下的這批火焰袖雖然不是正規行軍打仗的料子,但個個都是梁武帝當初為謀朝篡位豢養已久的爪牙,單論武力值倒還不至於一下子就落了下風。

  小河邊,夜色與篝火交疊,雙方很快就交戰在一起。陳青之揚刀起止,且戰且走,與幾個凶神惡煞的北境士卒纏鬥在一起,其他火焰袖們也紛紛各自為戰,剩下那些跟著的宮女內侍紛紛驚叫著四散奔逃。這支隊伍畢竟只是用來包郵公主的,不是用來機動作戰的,別說是什麼訓練有素的戰鬥力,就是帶著的那些金銀器物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內侍也夠拖死陳青之的。陳青之一刀殺翻了其中一個北境士卒,看著眼前一片混戰的情景,心裡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

  該死的袁灝,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紕漏居然也不及時通知他。所幸剛才蕭令姿已經使計出逃,現在營帳里剩下的人死活也無關緊要了。

  幾個守在公主營帳前的火焰袖被後排的弩箭射殺倒地,前面那些拿刀正砍殺得起勁兒的步兵眼看就要往營帳里衝進去了。營帳里的銀鈴已經聽見聲響,剛才那幾個慌亂中躲進營帳里來的宮女內侍被嚇得魂飛魄散,連話都說不清了,她也就懶得再裝睡了。這會兒她正脫了外衫,挽起袖子,提著劍埋伏在門口,隨時準備大戰一場。

  陳青之這頭自顧不暇,也無法過去接應,就只好揮手招過身邊的火焰袖們圍攏過來,直接孤注一擲往路口那邊全力衝殺。對付這種敵強我弱的包圍戰,就得當機立斷,集中力量攻擊一處儘速突圍。否則,一旦失去機會,就只有被對方全部吃掉的份兒。至於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和罈罈罐罐,他現在也顧不得了。

  天可憐見,陳青之手下這群火焰袖不愧是梁武帝豢養多年的,眾志成城全力朝一個方向搏殺之下,雖然傷亡慘重,但也在關鍵時刻硬生生撕開了北境人包圍圈的一個缺口。聽見背後還有宮女內侍們慘呼,嘶喊著求救,陳青之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但見到手下的火焰袖們個個渾身是血在旁邊催促,以及兩邊重新像山一樣壓上來的北境士卒,他又果斷別過頭帶著剩下的那些人,就近搶了幾匹馬跑了。

  「陳青之!!你這混賬!」

  一直藏身在樹叢中的蕭令姿把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本以為陳青之至少會顧念營帳里還有個「長公主」,拚死也會去把冒充她的銀鈴給救走,也就省得她主動拖著大病未愈的身子出去添亂了。沒想到這貨居然就這樣甩掉所有人和東西跑了。她擔心銀鈴的安危一時氣急,便顧不得自己還有些搖搖晃晃的身子,立刻拔劍沖了出去。

  和親隊伍里大部分的人都倒下了,血水汩汩淌了一地,慢慢流向小河裡去。北境的士卒們看見陳青之已經領著人突圍而去,也急急派了近一半的人策馬追擊過去。剩下的那一半,就留在原地玩兒似的追逐獵殺著被陳青之他們扔下的人。金銀器物,明珠寶石,古董玉器,珍貴典籍,蕭令姿陪嫁的十里紅妝被他們一箱一箱翻開來倒在地上,就著滿地的屍體和血污貪婪爭搶著。

  蕭令姿突然橫劍殺出,直衝過去一劍一個,連著撂翻了五個正在忙著埋頭數錢的,才在包圍過來的北境士卒面前停下了腳步來。他們人多。即使是已經有許多人飛騎出去追擊陳青之,可對於現在孤身一人的蕭令姿而言,他們仍像是一群可怕的惡狼。她握著劍的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這幾日水土不服吐得天昏地暗,她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正兒八經好好吃飯了,剛才揮劍殺的五個已經是硬提著一口氣做到的,現在別說要對付一群,就是對戰一兩個,恐怕也得有點兒心虛。

  可能,剛才就不該這麼衝動的……

  那些北境士卒手裡的刀每一把都明晃晃地帶著殺氣,有些甚至連血跡都還沒來得及擦乾淨。不過,現在後悔也沒用了。他們現在已經把她團團圍住,手裡的刀也已經準備好砍她的姿勢了。蕭令姿終於明白到什麼叫逢危需棄,以及剛才陳青之為什麼不回頭。戰局如棋局,對於領導者而言有時候為了保全大局,就是需要捨棄一些棋子的。至於棋子是什麼,是誰,或許並不重要。

  「長公主,你剛才就不該把子下在這裡!我這一手大飛之後,你這一片子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怎麼沒有意義?這可是我的子,我布的局,沒準還能起死回生呢!」

  「呵……起死回生……你做得到嗎?你做得到就不會輸成這樣了!逢危需棄,舍小取大你懂不懂?!不懂就給我好好記住!」

  「記不住!!」

  「手拿出來!!」

  蕭令姿依稀還能記得曾經在興慶殿復盤某一局棋時,褚嬴揮著御尺非要她記住口訣的樣子。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用了。她終究還是沒能記住他教過的許多東西。眼看著,她應該也不會再有機會重新去記了。想到這裡,蕭令姿的嘴角忽然玩味地笑了一笑,梨渦淺淺,在四周明亮的火光中偶然乍現。

  「喲,這小娘子長得還不差,就這麼殺了可惜了……」

  圍住蕭令姿的人群中忽然飄出來一句輕佻的話,惹得那群原本還殺氣騰騰的北境人哄然一陣笑聲。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奇怪,不過蕭令姿並不打算跟他們作口舌之爭,更不打算受他們這群猥瑣狂徒的羞辱。她兩眼微微一睜,突然反手一劍朝其中一個的喉嚨刺過去,直接讓他脖子飆出來幾兩血,像過年被殺的鴨子似的癱了下去。旁邊那些人見狀猛然愣了半晌,其中不乏有人反應快些的,已經舉刀朝蕭令姿砍了過去。

  「咻咻」兩支冷箭從遠處飛來。在蕭令姿以為自己這次是死定了,決定閉目等死的千鈞一髮之際,穿過了那些圍著的北境士卒頭頂,一下子扎穿了距離蕭令姿的頭和脖子最近的兩隻拿刀的手。那兩個士卒立時吃痛地捂著自己的手慘呼起來,旁邊所有正在舉刀或者正準備舉刀的北境人都驚呆了,紛紛順著冷箭射來的方向轉頭看去。

  蕭令姿本也想去看清楚,到底是誰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能出手救她。但不知是她實在餓得久了,還是這水土不服的毛病又發作了,就在她轉頭過去的一瞬間,只覺得眼前像是有一道極亮的光閃過,然後又瞬間暗了下去,最後眼前完全一黑,整個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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