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呵呵……」電話里傳來秋桐的苦笑:「說起來容易,辦起來難啊……好了,不和你說了,我辦公室電話響了,今天,我還是要艱苦鏖戰哦……」


  說完,秋桐掛了電話。我今天本來還擔心秋桐問我那紙條的事情,但是,她沒提。


  和秋桐打完電話,我在房間里轉悠了一圈,有些無所事事,決定出去走走,順便吃點東西。


  我不想遇到寧州的熟人,為了以防萬一,我到一樓大堂商品部買了一副墨鏡,外加一頂鴨舌帽和一副圍巾,全副武裝之後,我出了酒店。


  剛走到馬路邊,我接到了海峰的電話:「小子,在哪裡?」


  「在酒店門口的馬路邊!」我說。


  「咦——我剛開車到你酒店門口,怎麼沒看到你呢?」海峰說。


  我這時往周圍一看,海峰的白色雅閣正停在我身後,就沖他走過去,拉開車門上車。


  「我靠,你怎麼這副打扮,我剛才看到有個人站在那裡,愣是沒認出你來!」海峰說。


  「一來保暖,二來不想遇到熟人!」我說。


  「嗯……可以理解……」海峰邊發動車子邊說:「今天不忙?」


  「不忙!你呢?」


  「我也不忙,放假中呢,」海峰說:「吃早飯了沒有?」


  「剛起床!」


  「哈哈……我也是剛起床,放假這幾天,難得睡個懶覺,」海峰笑著說:「走,咱倆找個地方吃早飯兼午飯去,想吃什麼?」


  「隨便!」


  「靠,寧州沒有隨便這道飯和菜,我看,不如我們去喝甲魚湯吧,我知道東湖花園門口有一家甲魚館,甲魚湯做的很地道……」海峰說。


  我的心中一動,破產前,我買的那套房子就是在東湖花園,那是準備用來作為我和冬兒的愛巢的,現在,隨著我的完蛋,那房子也已經灰飛煙滅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裡有些酸澀,沒有說話。


  海峰看我不說話,沒有再問我,自作主張開車直奔東湖花園。


  離東湖花園越近,我的心就越沉重,甚至有些窒息。


  很快到了東湖花園門口,我和海峰下車,海峰進了甲魚館去點菜,我暫時沒有進去,依舊戴著鴨舌帽和墨鏡,圍著圍巾,特意將嘴巴遮住,站在東湖花園門口往裡張望。


  裡面的其中一座小高層就是我當時買房子的那棟樓,曾經我多次帶著冬兒出入這裡,如今,雕闌玉砌猶在,卻是朱顏改,我站在這裡,成了一名過客。


  我默默地往裡面注視了良久,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轉過身——


  這時,一輛計程車正好停在大門口,接著從車上下來一個穿著毛領大衣長筒靴的女子。


  看到那女子的一剎那,我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這不是冬兒嗎?!!!

  雖然戴著墨鏡,我依然清晰地看到了冬兒,因為此刻她距離我只有不到10米的距離。


  我的身體不由顫動起來,兩股戰戰,幾欲而不能立,身體幾乎僵直,眼睜睜看著冬兒付完錢後背著小坤包沖我的方向走過來——


  我直挺挺地站在那裡,死死地盯住越來越近的冬兒,我甚至已經看清楚了冬兒那張我曾經無比熟悉的面孔。


  冬兒的身材依然還是那麼苗條,面容依然還是那麼俏麗,只是此刻精神顯得有些倦怠,似乎沒有休息好。


  看著冬兒的樣子,我的心裡湧起強烈的衝動和疼憐,無數個日夜的思念和懷想,一直盼望的心上人就在眼前,正向我走來,這是多麼讓人激動的時刻。


  此刻,我多想張開臂膀,將冬兒擁進懷裡,訴說著離別後的苦痛和思念。


  我死死地盯住冬兒,看著她耷拉著眼皮,無精打采地走到我跟前,就要和我擦肩而過——


  我和冬兒的距離是如此之近,近地我幾乎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聞到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水味道,近地我甚至能看到她那長長的眼睫毛,還有那性感而動人的五官。


  冬兒的面容顯得有些憔悴,不知是剛起床還是缺少睡眠,似乎又在想什麼心事。


  我極其渴望冬兒能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我想了,只要冬兒看我一眼,我就一把抱住冬兒,不管她現在屬於誰。


  可是,冬兒始終沒有抬眼皮,漫不經心神情倦怠懶洋洋地和我擦肩而過,根本就不看我一眼,似乎站在這裡的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甚至沒有進入她眼神的餘光。


  冬兒就這樣從我身邊錯身而過,繼續往前走去。


  我呆立在原地,木然凄然悲涼地聽著冬兒的腳步聲離我而去。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碎了,我猛地轉身,看著正往大門口裡面走去的冬兒,渾身顫抖著。


  我不知道冬兒此刻來到這裡,是在這裡住還是來這裡找人。不管她是來這裡幹什麼的,我終於見到了她。


  看著冬兒離我漸漸遠去,我終於遏制不住自己心裡的衝動和激動,我一定要喊住冬兒,一定要和她親口說話,一定要親耳聽到她說她不再愛我。


  我往前邁出一步,想去追趕她,同時拉開圍巾,深呼吸一口,張開嘴巴就要喊冬兒。


  「冬——」剛邁出半步,剛吐出「冬」字的前音,身體突然被人死死抱住,嘴巴突然緊緊被捂住——


  接著,我的耳邊傳來海峰低沉極速的聲音:「你想幹什麼?她已經跟了別人,你嫌窩囊地不夠,想自己找難看,自己找不利索嗎?」


  海峰抱得我很緊,嘴巴捂得也很緊,我沒有掙扎,我要是想反抗掙扎,海峰立馬能被我摔出去。可是,我沒有,海峰的話霎時提醒了我,是的,冬兒已經屬於了別人,我再這麼做,有什麼作用呢?不但於事無補,反而弄得大家都很難看!

  海峰告訴我冬兒和段祥龍的事情,我是深信不疑的,我絕對不會相信海峰會為了讓我和海珠好而對我撒謊,他從來就不是這樣的人。既如此,我再和冬兒糾纏,有什麼意義呢?


  我無力地看著冬兒遠去,背影消失在東湖花園園林的深處,眼淚突然就迸出來,流過我的臉頰,流在海峰的手上。


  海峰漸漸鬆開我,攬著我的肩膀,和我一起默默地看著前方,半晌,嘆了口氣:「兄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不屬於你的,終歸不是你的,早晚不是你的……或許,早來了也未必是壞事,事物終究是矛盾的,對立的,凡事有好有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不定,你失去的會是枷鎖,獲得的,將是一個全新的幸福……不必為過去的昨天而悲戚,不要再回首過去,往前看吧,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每一個明天都是燦爛的……」


  說完,海峰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進了甲魚館。


  我站在原地,琢磨著海峰的話,鬱郁半晌,也進了甲魚館。


  喝甲魚湯時,海峰沒有讓我再喝酒,兩人悶不作聲吃飯。


  一會兒,海峰冒出一句:「3個月前,我就在這兒遇見過他們2次……」


  我沒有做聲,這麼說,段祥龍或者冬兒是住在這裡了?冬兒來這裡,是找段祥龍的?

  想到這裡,我的心裡隱痛難當,刀絞一般,一頓甲魚湯沒有喝出味道。


  我的冬兒就這樣徹底不再屬於我了,埋頭喝著甲魚湯,我的腦子裡反覆重複著這個念頭,心裡悲涼難當。


  假如不是李順的原因,我是絕對不會再踏進這個城市一步的,可是,鬼使神差,我竟然又來到這裡,竟然又看到了冬兒。難道,這是造物主的安排?


  吃過飯,我沒有讓海峰送我回酒店,獨自去了甬江邊,坐在江邊公園的石凳上,看著渾濁的江水滾滾東去,沉思了良久……


  直到天色已晚,夜幕降臨,我才踱回了酒店,買了一瓶白酒,一口氣喝光,然後關燈,一頭栽倒在床上,拉上被子,蒙頭就睡,或許,讓自己的大腦在麻木昏沉中睡去,不讓自己去想任何事情,是最好的解脫辦法。


  不知昏沉沉睡了多久,我醒了,窗外漆黑一片,遠處城市的霓虹在閃爍。打開房燈,摸過手機看時間,晚上10點了。同時看到有好幾個未接電話,一看,全部都是李順的。


  我急忙給李順打過去,剛一接通,裡面就傳來李順火氣十足的聲音:「你死到哪裡去了?我的電話竟然也不接!!」


  「對不起,李老闆,我晚上和朋友喝酒喝多了,睡著了,沒聽見手機響……」我忙解釋。


  「嗯……」李順聽我這麼一說,火氣似乎小了一些:「這幸虧飛機還不是今晚起飛,要不然,你就誤了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對不起……」我再一次道歉。


  「好了,不用給我道歉,要是真誤了事,道歉有個屁用?」李順粗魯地打斷我的話:「我現在在杭州,明天上午11點前,你趕到蕭山機場和我會合,不得延誤!」


  我一怔,李順不在寧州,去杭州了,什麼時候去的,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李順讓我到蕭山機場和他會合,無疑是要坐飛機外出,那麼,根據我的判斷,去昆明的可能性極大,然後轉飛騰衝。我真的要跟著李順回到生我養我的騰衝了。


  來不及多想,我忙答應著李順:「好,保證不耽誤事!」


  李順一句話不再說,直接就掛了電話。


  杭州我很熟悉,我在那裡的浙江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度過了四年美好學習時光。蕭山機場更不陌生,以前經常去那裡接送客戶。


  寧州到杭州的高速大巴很多,20分鐘一班,幾乎就是隨到隨走,早上6點就發車,11點前趕到蕭山機場是絕對不成問題的。


  我此時仍然猜不透李順去騰衝究竟是何意圖,更不會想到李順在杭州幹了些什麼,以及和我是否有關。


  我摸起酒店電話打到總台一問,才知道原來昨天李順就已經退房走了,把我放在寧州,他去了杭州。李順為什麼要瞞著我獨自去杭州呢,我有些不解。不過想想李順做事的詭秘和性格的多疑,也不以為意。我聽人家說過,經常溜冰的人,精神受到藥物毒害,性格會變得越來越多疑,做事方式經常會超出常人的思維。李順現在喜怒無常以及詭異多疑的性格,極有可能和吸毒有關係。


  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吸毒呢?我有些不解,突然又想到那晚自己差點就涉毒,不由感到了幾分后怕,要是真的沾上了毒品,可就一輩子就完了,這玩意兒是戒不掉的。我不禁又暗暗慶幸秋桐的那個及時雨電話,心裡感激著秋桐。


  可是,我又想,要是秋桐不在那個時候給我來電話,我是否就真的要開始步入墮落的深淵了呢?人生的道路是如此漫長,路上的險惡還會不斷,總不能每一次危機的關口都指望有人來挽救吧?人最終都還是要靠自己,還是要靠自己有一個堅定的人生觀信念,不管是在順境還是在逆境,都決不能墮落。


  我不由又想起了浮生若夢的告誡:「……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墮落……」


  我心裡暗暗覺得慚愧,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覺得有必要深刻反省自己。


  簡單吃了點東西,無聊地看了會電視,腦子裡又開始浮現出秋桐來。


  打開電腦去找浮生若夢,上線后看到她的頭像呈忙碌狀態,看來,這會兒她還在帶領發行公司的同事們夜戰,正在忙碌。


  我沒有打擾她,靜靜地看著她,點燃一顆煙,吸著……


  這時,我的電話又響了,一看,是海珠打來的。


  「阿珠,這麼晚了你還不睡啊?」我說著,腦海里不由又浮現出海珠身穿空姐制服時那儒雅氣質的形象。


  「哥——」海珠叫著,顯得很開心。


  海珠不叫我易哥,叫我哥。


  我的心中一動,說:「海珠,怎麼改稱呼了?」


  「呵呵,我樂意,我喜歡,還是覺得叫哥親切,你喜歡嗎?哥——」海珠又叫了一聲。


  「呵呵……」我笑起來:「喜歡!」


  「喜歡就好,我也喜歡啊……哥——我現在在星海呢,你還在寧州嗎?」海珠說。


  「是啊,我還在寧州,事情還沒辦完呢,你今晚在星海住了?」我說。


  海珠說:「是啊,飛的夜航,剛忙完呢……這會兒正躺在機場賓館房間里的床上看書呢,睡不著,就給你打電話了,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我在看電視!」我說:「沒出去玩玩?」


  「太晚了,這裡外面太冷了,再說,自己一個人出去玩,多沒意思啊,你要是在星海啊,我就找你了,讓你帶我出去玩,呵呵……」海珠說:「哥——你大概要多久回星海呢?」


  「我最近幾天都比較忙,回不去,暫時不能帶你玩了!」我說。


  「沒關係,你忙正事要緊,反正我經常來星海,機會有的是!」海珠很善解人意地說:「哥——我聽我海峰哥說你酒量很大,經常喝酒,以後,你可不要老是這麼喝啊,要注意身體,還有,煙也要少抽,抽煙有害健康,自己一個人在外,要學會照顧自己……」


  我的心裡一陣暖流,說:「嗯……好,謝謝你!」


  「哥——和我不要這麼客氣,好嗎?」海珠說:「儂和阿拉家海峰哥是親兄弟一般的好朋友,我沒見過你之前就不把你當外人了,見了你,就更把你當自己人了,總覺得儂和阿拉親哥哥是一樣的親近……」


  「呵呵……嗯……」我笑了笑。


  「哥,我在看路遙《平凡的世界》呢,你喜歡看書嗎?」海珠說。


  「喜歡啊,我最喜歡看的小說就是《平凡的世界》,」我聽海珠這麼一說,來了興趣:「這本書我看了好幾遍了,每看一遍,都能有新的領悟……」


  「是嗎,呵呵,原來你也喜歡這本書,這本書我是第一次看呢,看了一大半了……」海珠說。


  「哦……呵呵,有什麼感觸嗎?」我說。


  「嗯……感觸頗多,最深的感觸就是,一個內心強大的人,才是真正有思想的人,不管是書里的人物還是作者,我覺得都是有思想的人,書里的人物有思想,但是,那是作者創造的,所以,我覺得,路遙才真的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你說是不是?哥!」海珠說。


  「是的,你領悟地很對,讀書讓人進步,一個內心強大的人,才是真正有思想的人。內心強大,表明他對這個世界,對社會,對人生,已經有了一整套比較完整的看法。」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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