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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雲飛聽我說完,沉思了片刻,點點頭:「很好,聽得出,你對你的這個上司秋桐是很佩服的,秋桐這個人一向就很正,她的這個觀點非常正確,我們的事業就需要這樣的官員……她能給你灌輸這些道理,說明她對你是寄予厚望的,是非常關心的……」


  關雲飛臉上的表情似乎很滿意,似乎他對從我這裡了解到的秋桐的思想非常符合他的要求。


  接著,關雲飛說:「秋總給你灌輸的是正面的東西,這些都很有必要,很對,不過,我倒是還想給你補充一點東西,這點東西算不上是負面的,但也不是很正面……」


  我說:「請領導指示!」


  關雲飛慢悠悠地說:「在官場做事做人做官,除了要牢記秋桐告訴你的那些,還要記住一點,那就是要牢牢把握靈活性和原則性相結合,要根據實際情況解決實際問題,一味講原則不行,太靈活了不行,要注意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平衡點,要把握住這個度……換句話說,原則性是正道,靈活性是小節,一個人要想在官場里混得如魚得水,必須要適度掌控住正道和小節之間的關係……正道要行,但小節也要講,行正道和講小節之間並不矛盾……」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關雲飛:「你的意思是說,行正道未必一定要講小節?」


  關雲飛點點頭:「不錯!行正道不必拘小節!這是官場的現實所決定的,你要想在官場里混出來,就必須要學會運用這一點……」


  我有些困惑,不大明白關雲飛這話里的意思。


  看我一副懵懵懂懂的表情,關雲飛說:「小子,我給你舉個正反例子,你就明白了!」


  我點點頭。


  關雲飛說:「南宋和大明,兩朝都是文人的天下,武將廖廖。南宋初年的岳飛與明朝後期的戚繼光取得的功績,可謂這廖廖中的鳳毛麟角。岳飛有他的岳家軍,讓對手發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感嘆;戚繼光有他的戚家軍,一鼓盪盡為患數十載的南方倭寇,為老百姓所尊重。


  人們知道岳家軍,還知道岳飛被十二道金牌招回,屈死在風波亭。關於戚繼光,人們知道他橫掃倭寇,卻不知道他也曾駐守京北薊鎮十六載,拱衛大明都城,只打得蒙古朵顏部發誓永不入犯。岳飛與戚繼光,一個在事業鼎盛時做了屈死鬼,一個卻立下了一個個奇功。原因何在?」


  「何在?」我說。


  「很簡單,一個朝中無人,一個後台很硬。」關雲飛乾脆地說。


  「哦……」我凝神看著關雲飛。


  關雲飛繼續說:「岳飛生在南宋初年,朝中主和派當權,難得有知己。生性耿直,不太會處理與朝廷當權派的關係。有一次,秦檜宴請百官,詩興大發,要求每人做一首詩,詩佳者坐上座。也許,文學功底深厚的秦檜想藉此自我展示,但岳飛卻不給他這個面子,昂昂然自顧坐到上席,吟詩一首:自幼從軍未學詩,今朝赴宴強為之。削髮搓韁系戰馬,拆衣抽線補征旗。江南美酒君須記,北國風光我獨知。百萬金兵臨城下,再請諸公去賦詩。這樣的詩句,讓秦檜和宴上百官,都覺得顏面掃地。朝中也有主戰派,但是岳飛嫉惡如仇的個性,讓人很難接近。


  而戚繼光建功薊鎮,如果沒有張居正的鼎力支持,不可能如此順利。當時,只要有人敢找戚繼光的麻煩,張居正就會利用手中的權力不動聲色把此人調離或貶職,為戚繼光在薊鎮大張旗鼓訓練士卒、建立新軍、修築長城、更新裝備等等創造良好的外部條件。當然,張居正對戚繼光的支持也不是無緣無故的,一方面是張居正為國選才,器重戚繼光的軍事才能;另一方面,也在於戚繼光很會處理人際關係。為了報答張居正的知遇之恩,他曾給張送過重禮,並在張回鄉葬父時,派出自己最精銳的部隊護衛南行。更為甚者,戚繼光每次給張居正寫信,都謙卑地自稱:門下走狗小的戚某。一個堂堂大將面對朝臣居然如此卑躬屈膝,張居正能不視戚繼光為自己的親信,能不放手用他,讓他建功立業嗎?」


  我不由點了點頭:「哦……」


  關雲飛繼續說:「岳飛不會送禮,更不會自稱門下走狗。從傳統的道德來看,戚繼光的操行確實不如岳飛,但細讀史書,會發現戚繼光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戚繼光初調薊鎮,原想大有作為,上書朝廷,要求拔十萬兵員,想訓練一支北方的戚家軍,以平定邊患。但朝中反對聲一片,指責他求望太過,志意太侈。面對朝中的反對之聲,戚繼光很快明白,要想成就一番事業,必須得到朝中權要的支持,否則,空有愛國熱情,到頭來處處碰壁,一事無成。於是,在戚繼光任薊鎮總兵期間,朝中換了徐階、高拱、張居正三任首輔,戚繼光都與他們保持了良好的關係。而其實又有誰知道,戚繼光為了國家的安寧,在這簡簡單單的關係二字背後,是怎樣的忍辱負重,是怎樣的費盡心機?這一切都是岳飛不曾想到做到的,所以他不曾被權貴重用,含冤抱死。


  明代哲學家李贄觀點非常明確,他尊重海瑞,但指出海瑞過於拘泥於傳統的道德,因此只能是萬年青草,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棟樑。他讚揚戚繼光為千百世之人物也,對戚繼光為了國家的利益,舍小節而顧大局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


  人說蓋棺定論,又說歷史任人評點,我只是為岳飛扼腕嘆息:不知道他若晚生幾百年,目睹了戚繼光的成功,能否改變自己的觀點,在濁世里也立一番大功業?」


  我怔怔地看著關雲飛,尋思著他給我講這個故事的用意,他在這裡為岳飛嘆息,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岳飛,還是為他官場經歷中經過見過的不能領會此道理而難以崛起的某些人。他說這番話,顯然不是針對秋桐來的,而是針對我。他似乎是要借這個故事來給我某種不動聲色的啟發和you導,開啟我的思路,給我某些暗示。


  我點點頭:「關部長,我明白了,回去后我會深刻領悟你這番教導的!」


  關雲飛笑了:「小易,我告訴你,在官場,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秋桐給你灌輸的觀點我很贊同,但我告訴你的這個故事,也並非沒有道理,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關鍵是要看你如何在實踐中做好結合這篇文章……道理很重要,但行動更關鍵……我們任用使用幹部,除了考察他的思想,更重要是看他的行動……」


  關雲飛著意強調了行動二字,我似乎聽出了他的話外音。


  關雲飛接著說:「我雖然不是你們集團的直接領導,但是對你們集團的事情,我是很關注的,對你和秋桐,我同樣也是很關心的,我對你們都是寄予厚望的,我希望你們能在官場有一番作為,希望你們能在東凱的正確領導下在事業上不斷取得新的成就……」


  關雲飛又提到了孫東凱,還有意無意說在孫東凱的正確領導下。


  那麼,什麼是正確領導?什麼又是錯誤的領導?我又困惑了。


  關雲飛似乎想讓我明白什麼,卻又不直說,一個勁兜圈子。


  這傢伙城府夠深的,狡猾的老狐狸。


  我說:「回去后,我會把關部長的期待和厚望轉告秋總,請關部長放心,我和秋總都不會辜負關部長的一片栽培之心!」


  關雲飛呵呵笑了:「小傢伙,我看你是個混官場的料,做職場行,經驗豐富點子多多,做官場雖然是個菜鳥,但是潛質很不錯,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有培養的價值……東凱是你的直接領導,要好好跟著東凱干,和東凱保持密切的關係和聯繫……」


  關雲飛這話似乎又另有深意。


  我點點頭:「孫書記對我很關心,關部長對我很厚愛,我很慶幸能得到兩位領導的賞識,我會跟著孫書記好好乾的,同時也不會辜負關部長對我的一番苦心教導……」


  關雲飛笑著:「小易,你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我喜歡聰明人……」


  我笑了下,沒有做聲。


  這時關雲飛的秘書進來了,我於是告辭離去。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秋桐辦公室,先彙報了和文明辦商討的結果,然後把遇到季主任以及和關雲飛談話的內容原原本本告訴了秋桐。


  秋桐聽完,低頭沉思了半天,接著抬頭看著我說:「聽你的話里,似乎關部長對季主任很感興趣……」


  「是的,很感興趣!」我點點頭。


  秋桐又想了下,點點頭,說:「你那天的玩笑話或許真的要應驗了……」


  「什麼玩笑話?」我說。


  「那天我和你和還有季主任吃飯的時候你說的玩笑話啊,你說希望能有一天和季主任一起共事……」秋桐說。


  我一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難道你不知道我們集團的紀委書記年齡快到了嗎?」秋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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