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 101 章
十二月十二日,是宋致遠的忌日。
宋琛帶了花去了墓地,結果遠遠地就看見了趙雲剛。
趙雲剛還沒有完全康復,坐在輪椅上,趙太太和趙新之一身黑衣,在他身後站著。
宋琛愣了一下,嘴唇抿起來,停在了原地。
趙新之卻看見了他,他只好捧著花走了過去,踩在積雪上,咯吱作響。
是有些尷尬的,以前沒有捅破那層紙,他也願意裝一把,如今真相都已經大白,誰都沒辦法再偽裝下去,見了面都不知道要叫什麼。
趙太太說:「我們就走了。」
她說著便拍了一下趙雲剛的肩膀,趙雲剛似乎在發獃,被拍了一下,才轉過頭來,神色很疲憊,狀態比上次見還要差一些。
宋琛鼻子有點酸,恨或許是真的,可愛也是真的,不然不會這麼痛苦。他倒寧願趙雲剛對他沒有這麼好,這算什麼,鱷魚的眼淚么?鱷魚的眼淚,最會折磨人。
他緊抿著嘴唇,到了他爸墓碑前,放下了手裡的花。
「小琛……」趙雲剛叫他,「你最近過的好么?」
「我很好,」宋琛說:「我就要走了,準備到國外去。」
趙雲剛沒有說話,趙太太輕輕按著他肩膀,說:「冷了,咱們回去吧。」
宋琛就讓到一邊,讓他們過去。
趙太太推著趙雲剛往外走,趙新之卻停了下來,看著他。
宋琛穿著灰色大衣,看起來格外成熟冷漠。
「有件事,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趙新之說:「我聽說你是以前見過王建明,聽他說了過去那些事,才……」
他頓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跟你說的,但是王建明跟爸是死對頭,他的話,你也不要全信,我聽老二說,他說的,可爸說的實際情況是有出入的,誰在撒謊,一目了然。」
「所以呢,他說的都是假的么,不是趙雲剛害死的我爸?」
趙新之愣了一下,臉色略有愧色。
宋琛就說:「不想在我爸墓前說這些。」
「我不是說都是假的……我只是在想,或許你對爸的恨,並不只是來源於宋叔叔的死,還可能有王建明的添油加醋,我是說可能,」趙新之說:「我不是不讓你恨誰,或者原諒誰,就是,小琛,愛和恨都很折磨人,我希望你心裡的恨能少一點,你也好過一點。不要因為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己……你要出國了么?那也好,到了國外換個環境,好好生活。」
趙新之喉頭動了動,轉身朝外頭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你該早點告訴我這些。」
等他走遠了,宋琛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來,眼圈卻有點紅,用袖子擦了擦宋致遠墓碑上的照片,低聲說:「有什麼用。」
有什麼用,說出來有什麼用,恨或者悔,有什麼用,都沒有用,人死了就不能再復活,心碎了就拼湊不起來。他的人生,本就充滿了沒有用的撕裂感。
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胸口悶的慌,他懷念重生的自己,清苦但是心裡很暢快,舒服,時常會忘了自己以前的事,覺得自己就是宋琛琛,一個嶄新的身份和靈魂。
他這樣難受,會是因為王建明添油加醋了么?
相比較趙雲剛,王建明更該死,只可惜法律判不了他,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麼樣了。
他該去看看王建明,這些年他一直逃避這件事,就只看過他一次,看見他不人不鬼地被趙雲剛困在老房子里,他覺得痛快,他現在難受的很,他需要再看看。
宋琛直接開車前往茂金華府,誰知道到了老房子那裡,卻發現王建明不在了。
他愣了一下,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沒有發現王建明。
王建明呢,王建明呢,他不應該在這裡繼續償還他的罪孽么,他怎麼不在了,是跑了,還是趙雲剛把他放了?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他還困在這痛苦裡出不來,王建明這樣的人渣還能重新生活。宋琛忽然又陷入一種極端猙獰的情緒來,他將房間里的東西打了個稀巴爛,氣喘吁吁地捋起頭髮來,覺得有些眩暈。
他立即給趙新之打了個電話過去:「王建明呢,他怎麼不在老房子里了?」
趙新之說:「我不清楚,他……」
「問問趙雲剛!」他吼道。
趙新之說:「小琛,你先冷靜一下,爸身體還沒好,他也不知道這些事,王建明的事,貌似老二這幾天一直在處理……」
宋琛不等他說完就掛了電話,立即給趙近東打了過去:「王建明在你手上么?」
趙近東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說:「在。」
「在哪,我要見他。」
趙近東告訴了他地址,他就直接將電話給掛了。
趙近東正在辦公室,掛了電話以後便立馬拿了外套跑出來了,開車前往王建明如今的新居所。
他把王建明轉移到了新的房子里,靠近醫院。王建明最近的身體狀況不大好。剛到了小區,他就看見了宋琛的跑車。
趙近東趕緊下車上樓,一進去就宋琛在笑。
笑的很猙獰。
他進去以後,就看見宋琛在看著王建明笑,王建明哆哆嗦嗦地說:「你笑什麼,你笑什麼!」
宋琛覺得自己心裡暢快了,王建明他老了好多,這幾年一定過的很難過。
「我剛知道,當年我偷偷跑過來問你我爸的事,你說的不都是實話,有騙我?」宋琛搬了條板凳過去,湊近了,王建明要往後躲,宋琛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你躲什麼,你躲什麼,你騙我了么,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人騙我!」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管你們怎麼問,我都是一句話,宋致遠就是趙雲剛殺的,你們要報仇,就去找他,折磨死我也沒有用!我也是受害者!」
「我在問你,有沒有騙我?」宋琛問。
「我都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王建明哆哆嗦嗦的,身上並沒有什麼傷,腿腳卻顯得極不利索:「你們饒了我吧,都多少年的事了,你們怎麼都不能過去呢?」
「過去?誰過去?」宋琛笑著,神色卻有些駭人:「我再問你最後一次,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當初是不是有騙我,都是哪幾句騙了我,說!」
「我不……」
宋琛立即站了起來,拎起板凳就要往他頭上砸,身後的人一把拉住他:「宋少,不能打,他現在不經打,會出人命的。」
宋琛劇烈喘息著,趙近東抓過他手裡的板凳,宋琛說:「對,對,他不能死,死了便宜他了。」
他往後走了幾步,恰著腰問趙近東:「為什麼要把他轉到這裡來,為什麼給他住這麼好的房子?這樣的人渣,就該吃喝拉撒在一間屋子裡,自己把自己噁心死!」
趙近東將他帶到了客廳,宋琛甩開他的手:「我在問你呢!」
「你不是懷疑宋叔叔的死另有隱情么,我也覺得他的說法和爸的說法相差很大,所以想好好問問他,結果他嘴硬,什麼都問不出來,倒是他那個老婆,我給了她一筆錢,她昨天跟我說了很多。」
「她說了什麼?」
「她說宋叔叔不是自殺。」
宋琛猛地回過頭來,看向趙近東,怔了一會,又笑,問:「你現在開始替趙雲剛洗了么?」
趙近東繼續說:「她的話,是不能當成證據,所以我也沒有告訴你。」
可是這個說法卻像是個炸彈一樣在宋琛腦袋裡炸了,他來回地走著,抹了一把臉,問說:「她怎麼說的?」
「她說是王建明親手殺的宋叔叔,但是具體的,她也不清楚,王建明的嘴巴嚴的很,就是這一點,也是她和王建明生活了那麼多年才知道的。」
「你剛才說你給了她一筆錢?你確定她不是為了錢才說的這些話?」
「她是走了以後,電話里跟我說的這些,她沒必要跟我編這個謊言。」趙近東說:「我昨天審了他一夜,可是王建明身體太差了,不能隨便動他。他嘴又硬,什麼都沒問出來。」
宋琛冷笑:「他的嘴硬,心也一樣硬么?我看也未見得。」
是人都有弱點,王建明的弱點不在他自己身上,也不在他後來娶的老婆身上,而是在他幾個孩子身上。
趙雲剛靠什麼控制住了王建明,即便給他自由,他也不敢跑,還不是靠巨債控制著他那幾個兒女,他要跑了,他幾個兒女就全完了。
這是趙雲剛的毒辣手段,控制了人,卻又不違法,外面看起來,反而是他好吃好喝地養著一無所有又疾病纏身的王建明。
他要把王建明的所有兒女都帶過來,他要在王建明的面前狠狠地折磨他們,他就不信王建明不吐口。
「違法的事,不要干。」趙近東說,「連累了自己,不值得。」
「我死都不怕,還怕違法?」宋琛冷笑看他:「對我來說,什麼值得什麼不值得,你不懂。」
他說著便走了出去。
「小琛!」
宋琛回過頭來,笑了笑,說:「不要管了,趙近東,所有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都跟你沒有關係,我們髒了的人,干髒了的事,你不要管,乾乾淨淨的,好好的。」
王建明還在床上瑟瑟發抖,就聽見了女人的尖叫聲。
宋琛抓住了王建明女兒的頭髮,拎著她往卧室去。王建明直起身來,就見卧室的門被一腳踹開了,宋琛將他女兒王房間里一推,那女人哭喊道:「爸!」
「明英!」王建明吃驚地看向宋琛,房間里暗,只有一盞小燈,模糊的光里,宋琛俊美的臉上卻顯得有些癲狂,把手裡的包扔在了門后的桌子上:「是你親生女兒吧?」
「你要幹什麼!」
「我要幹什麼,取決於你,」宋琛說:「我問什麼你老老實實說什麼,我就放了她,不然,後頭還有你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呢,都在我的人手裡。你要我一個一個地折磨他們么?先奸后殺怎麼樣?」
王建明的女兒一聽立即哭著搖頭:「爸……」
王建明全身發抖:「你敢,你敢,這是犯法,這是犯法,你要坐牢的!」
宋琛哈哈笑了起來,笑的身體都在抖動:「錢,我有錢,王建明,你這為了錢都能害人的畜生,難道還不知道錢的作用么?我有多少錢,我就是殺了你們一家幾口,你覺得我會坐牢么?」
「你說我是畜生,你看看你,和我這樣的畜生又有什麼區別?!」王建明怒罵。
「說得好,我和畜生有什麼區別,我也不知道了,可是我剛知道,我爸可能不是自殺,不是趙雲剛害死的,是你,是真的么?」
王建明愣了一下,立即聲嘶力竭地說:「你……你聽誰說的,都是胡說八道,想賴在我頭上,想賴在我頭上,門都沒有,門都沒有!」
宋琛就笑,看著他笑,笑的眼淚都掉下來了,說:「王建明,最好是這樣,不然你殺死了我父親,害死了我母親,又毀了我,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啊,我不該跟你說這些,我說了這些,你更不會說實話了對不對?」
他摸了摸王建明女兒的肩膀,看著王建明:「要不,我割掉她一隻耳朵怎麼樣,還是兩隻一起割,對稱點,好看。你看你女兒抖成什麼樣了,她怎麼不跑呀,啊,她跑不了,外頭都是我的人,我跟她說了,她敢跑,我就像打斷她哥哥的腿一樣,也打斷她的。」
「你個瘋子,你個畜生!」王建明全身發抖:「你到底要幹什麼?!」
「你看,你看,」宋琛淚流滿面,笑的猙獰:「我是瘋子吧?我是畜生吧?!都是你害的,你看看你把我害成什麼樣了,那麼好的宋致遠和郁華,生出來的兒子居然變成了這個鬼樣子,為什麼呀,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他說著後退了一步,好像在朝桌子上摸索,一邊打開包一邊自言自語一樣:「不要再折磨我了,你們都不要再折磨我了,我要解脫,我要知道真相,現在這樣懷著疑團,我沒辦法過日子。」
他說著就掏出一把剪刀出來,還有麻繩,還有白色的塑料布。
王建明的女兒徹底嚇傻了,她撲過去抓住了王建明的胳膊:「爸,你救救我,救救我!」
王建明又急又恨,眼淚都掉下來了:「你幹什麼呀,你幹什麼呀,來人哪,殺人了,殺人了!」
外頭傳來他一兒一女的哭聲,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了。
宋琛一把將他女兒拽過來,綁住了她的手,情緒卻似乎已經沉浸下來了,也不再掉眼淚,反而很冷靜:「你也不要哭了,你看你爸,並不愛你,明明他說清楚了就能解決的事,張張嘴就行,他都不肯干,非要毀了你。你也不要怪我狠,趙雲剛還不知道他可能替你背了黑鍋呢,他如果知道了,你這些兒女……」
王建明從床上跌下來,捂著腦袋大叫了一聲,身體蜷縮起來:「你們毀了我的所有心血,毀了我一輩子,我就不該報復你們么,我有什麼錯!我就是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光是錢的事么,我還有幾千人要養,我孤注一擲,全部身家都投進去,誰叫宋致遠多管閑事。天天稱兄道弟,關鍵時刻果然還是分親疏的,趙雲剛是他的兄弟,我就不是了?為了趙雲剛,就要把我逼上絕路了?他要逼我去死,我就只能先推他去死,我只是自保,我有什麼錯!」
宋琛眼淚簌簌地掉下來,胸膛起伏的越來越厲害,臉色漲的通紅,他死死咬著牙,額頭都凸出青筋來了。
原來真是這樣,原來真是這樣。十幾年啊,都恨錯了人。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徹底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