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浴巾

  梁哲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母親在沙發上織毛衣,她的眼睛抬了抬,淡淡地道:「回來了?」


  梁哲點了點頭:「回來了。」


  母親低下頭去繼續織毛衣。


  梁哲走到客廳,望了一眼沙發上的母親,眉頭皺了一下:「你怎麼天天在織毛衣?」


  母親:「天很快就冷了,我卻織的很慢。」


  梁哲:「你給誰織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道:「你受傷了?」


  梁哲:「不小心擦破了點皮。」


  梁哲往浴室里走去。


  母親:「你這樣子洗澡,傷口會發炎的。」


  梁哲沒有說話,打開浴室的門邊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裡面便傳來了嘩啦啦的水流聲。


  沙發上的母親繼續織著毛衣。


  紅色的線球,黃色的線球,紫色的線球。


  一條條絢爛的線在手指的舞動下密集地聯結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


  花花綠綠,色彩斑斕。


  為誰織的呢?

  忙碌的人們都在用時間換錢,用錢換物品,還有多少人在用時間換物品?

  在天冷的時候,有多少都市人身上會穿著手工織的毛衣,還是母親親手織的?


  毛衣,它僅僅只是一件毛衣嗎?


  母親偏了偏頭,老花鏡後面的一雙眼睛輕輕眨了一下,她似乎想要嘆氣,但又知道自己不應該嘆氣,她額角的皺紋顫動著,像是有一條條小蟲在上面來回攀爬。


  過了一會之後,她低下頭去,繼續織起了毛衣。


  浴室內,梁哲很快脫光了自己的衣服。


  他手裡握著一條新的浴巾。


  對著鏡子,他將浴巾披到了自己的肩上。


  他看到了自己的臉,看到了自己的胸口,看到了自己的下體,他看到了一副新鮮皮肉緊緊包裹著的自己。


  梁哲緊緊盯著自己的左胸,眼睛一眨也不眨。


  如果心臟也有顏色,那它是什麼顏色?

  應該是各式各樣的,有紅的,有紫的,有藍色,有黑的,甚至還有白的。


  自己的心臟又是什麼顏色?

  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梁哲的心臟忽然砰地跳動了一下,那一聲跳動清晰可聞,像是有一頭小鹿撞了自己的心臟一下。


  梁哲搖晃了一下腦袋,將水龍頭開到最大,熱水的蒸汽迅速籠罩住了整間浴室,鏡子上布滿了一層白色的霧氣。


  隱約之間,梁哲似乎看到鏡子里出現了一張臉,一張不是自己的臉。


  誰的臉?

  梁哲將自己的臉湊了上去,緊盯著鏡面。


  一張滴著血的臉,猙獰恐怖!

  梁哲急忙回頭,身後卻是空無一物。


  冷汗從脊背上冒了出來,額頭又開始發癢,梁哲隔著紗布撓了兩下,卻絲毫沒有減弱奇癢的感覺。


  梁哲環顧浴室的四周,這間浴室他無比熟悉,在這裡已經洗了好幾年的澡,卻從來沒有過像今天這樣奇怪的感覺。


  一間幽閉的空間里,霧氣瀰漫。


  鏡子里的人影在晃動,看不清臉面。


  梁哲輕吸了一口氣,將沐浴噴頭拿在了手裡。


  嘩啦啦,水花濺在自己身上。


  有一種無法言說的舒暢感。


  梁哲將噴頭貼在自己的脖子上,水柱沿著脖子一路下滑,滑過他的雙肩,滑過他的胸口,滑過他的小腹,貼著大腿,滑到了腳底。


  水是萬物之源。


  熱水滋養著無數的生命。


  梁哲緩慢地深呼吸著,將沐浴露塗抹在身上,然後把噴頭按在自己的肌膚上,上下滾動,金屬質感的噴頭摩擦著自己的肌膚,讓梁哲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感覺。


  這是一種久違了感覺。


  幽閉,霧氣,香味。


  昏黃,曖昧,孤單。


  梁哲忽然感覺自己的小腹處傳來一股燥熱。


  他蹲下了身子,雙臂彎曲,將噴頭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水一直流。


  嘩啦啦響在耳畔。


  也不知過了多久,梁哲都感覺自己已經被霧化在水中了。


  他關掉了水龍頭,擦乾了身子,再次望了一眼鏡子中自己那模糊的臉之後,才打開了浴室的門。


  母親依舊在沙發上織著毛衣,像是整天都在那,從來沒有離開過。


  剛洗完澡,讓梁哲渾身舒暢,心情也放鬆了很多。


  他一邊擦著自己的身子,一邊坐到了沙發上:「天就要轉涼了,你也要多注意身體。」


  母親微微一笑:「我這把老骨頭,傷風感冒啥的都不會來找我的。」


  梁哲:「平時閑著沒事就出去轉悠轉悠,晒晒太陽。」


  母親織毛衣的速度變慢了:「啥時候你有時間,我們……」


  梁哲看著母親斑白的雙鬢,等待著她後面的話:「怎麼?」


  母親望了一眼梁哲之後,繼續織著毛衣:「沒事,沒事……我偶爾也會出去轉轉。」


  梁哲沒有細想,站起了身子道:「別總和老爸鬧矛盾,你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我來疏導關係。」


  母親:「嗯,我知道。」


  梁哲望了母親一眼,然後披著浴巾走進了卧室。


  「對了——」


  母親忽然抬起頭說道:「上次來咱們家吃飯那個姑娘怎麼樣了?」


  梁哲回過頭來,一臉詫異:「什麼叫怎麼樣了?」


  母親笑著:「你和她的關係啊,我覺得她多好的,人長的漂亮,又能幹,也會體貼人……」


  梁哲:「你說奕菲吧,我們是同事,不,我們是之前的同事。」


  母親低下頭去,將別針緊握在手裡:「我倒是真心喜歡這姑娘,大大方方的,有啥說啥……」


  梁哲:「你想太多了,時候也不早了,早休息吧。」


  母親還要再說什麼,但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梁哲走進了卧室。


  母親繼續織著毛衣。


  花花綠綠,五彩斑斕。


  這毛衣,到底是為誰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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