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

  深秋,傍晚。

  學校附近某家餐廳。

  忽然間，前台的服務鈴響了，正在點賬的領班接過：「喂？」

  對方是個聲音清亮的女聲，聽上去語氣還十分歡快：「再上一盤瓜子,謝謝。」

  領班應下,對身旁的服務員說：「233號包廂是不是東西沒上齊？這都要了第三盤瓜子了。」

  負責那個包廂的服務員連忙搖頭：「絕對上齊了,我核實三遍了,什麼都沒漏下！」

  領班嗯了一聲,沒多問：「行,那去上吧……可能那桌的客人特別喜歡吃瓜子。」

  服務員苦哈哈地又端了一盤，調整好面部微笑,往233號包廂走去。

  不怪領班起疑,她也覺得不解,這間包廂的客人來的時候明明十分正常,而且都是長得很好看的人，因此自己才自告奮勇地要去接待這一桌。

  但自從包廂門關上之後……

  服務員閉了閉眼,裡面就奇怪了起來。

  隔著門，她只能聽見包廂內間或傳來哭鬧,嚶嚶嚶,嗑瓜子，以及「梁哥算了算了」的勸阻聲,十分令人詫異。

  最關鍵的是,每次她抱著快要跳出來的好奇心去敲包間門時，裡面總會瞬間安靜，隔一秒後有一個憋笑的女聲說「進」——可進去之後，四個人正襟危坐，看上去養眼又和諧。

  等自己上完菜單上的東西關上門,沒走幾步，就又聽見裡面傳來一陣乒鈴乓啷的聲音。

  「嚶嚶嚶——」

  「梁哥，梁哥真的算了——」

  服務員小姐拍了拍胸口。

  這不是什麼大佬火拚現場吧。

  可看客人的樣子也不像啊。

  也不知道這個「梁哥」是誰，不管怎麼樣，聽上去就好可怕。

  她心有戚戚地關上了門。

  太可怕的內幕不要問。 -

  二十分鐘后，賴秋彤又找前台要了盤瓜子。

  這次是奶香味兒的，不錯。

  她十分愉悅地磕了起來。

  表情如同鼓勵晴雯撕扇的賈寶玉，臉上愉悅地浮現著幾個字：撕得好，再撕響些。

  尹同光終於勸累了，也坐下開始燙火鍋吃。

  梁言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果汁，對尹同光說：「別客氣，季秋請客，不夠吃再點。」

  一旁抱著碗委屈巴巴地季秋：「嗯嗯。」

  尹同光看著季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獃滯：「哦……哦。」

  梁言喝完果汁，放下杯子：「事情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季秋非常有眼色地幫梁言把果汁倒滿：「嗯嗯嗯。」

  尹同光覺得這個世界過於魔幻。

  一小時前，他知道了全校最可愛的小O，是個Alpha。

  關鍵是，還和自己的室友談起了戀愛。

  不，重點不是這個。

  重點是他目睹了一場慘無人道的虐丨殺，他從沒想過自己那個看上去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的室友，居然會如此暴力！

  掐肉！擰腿！踩腳！

  那個Omega，不，現在是Alpha了，嚶嚀著到處奔逃：「言言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本來多道道歉也就完了，沒想到幾人剛坐下，季秋又哭叫著補充了一句：「我下次一定不在易感期的時候偷偷親你！！」

  梁言原本都坐下了，聽見這句話臉驀地紅起來，聲音為了掩飾尷尬而變得更森冷：「嗯？？」

  尹同光閉了閉眼。

  他忽然覺得季秋被打不是沒有理由的。

  造孽喲。

  不過回想起最近梁言逐漸變得生動的表情，好像季秋的出現也挺不錯。

  他又想起梁言曾經被抑製劑折磨時的模樣。

  有自己的Alpha的話……也能解決掉這個問題吧。

  他看著鍋里的肥牛卷突然就覺得不香了。

  在季秋遭受完第二輪毒打后暫時休戰，尹同光趁機插嘴：「那個，我……我不會把這件事跟別人說的。」

  就是有些好奇季秋為什麼會這樣。

  梁言沉默片刻。

  倒是季秋沒什麼心理負擔：「言言要是不介意的話，告訴同光也沒事。畢竟是你的室友嘛。」

  於是在第三輪毒打開始前，尹同光了解到了關於季秋裝O的來龍去脈。

  關於季暘的事，季秋已經以最簡略的話一帶而過，但尹同光還是震驚無比，又不願以同情憐憫的目光去看待在一旁雲淡風輕嗑瓜子的賴秋彤。

  對方撥了一下頭髮：「我真沒事。就是年齡可能比你們想的要大了幾歲，不要嫌我老就行。」

  尹同光很給面子，配合著笑了。

  「好了好了，」季秋咧嘴，「這頓飯就當是瞞著你這麼久的補償，趕快不要大意地宰我！」

  賴秋彤也湊了過來，這件事就這樣消化在了四人心中。

  ……雖然尹同光還是很八卦季秋易感期究竟發生了什麼。

  據說Alpha易感期都很可怕，季秋會不會借著骨子裡暴戾的天性，強吻了言言？然後現在清醒了哭著來道歉？

  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的尹同光在心裡點了點頭。

  但現在令他更心疼的，是那個之前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賴秋彤。

  他忽然生出一股要與他們共進退的激蕩心情。 -

  一頓火鍋幾人用了至少兩頓的時間才吃完離開，不過當四人走出店門后，心中揣著共同的秘密，也有了共同的目標。

  尹同光這人別的不行，八卦和打探消息倒是一等一的厲害。

  他心裡有些憋悶，想安慰那個人，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好在賴秋彤很懂事地拍了拍尹同光：「咱們先走，讓他倆慢慢吵。」

  直到被賴秋彤拉走，尹同光這才真切地感受著，自己室友原來是真的談戀愛了。

  他看著走在一旁的賴秋彤，一直特別能叭叭的嘴跟封住了似的，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

  自己一定會努力幫到她，也會幫到那個曾經心地善良的Omega。 -

  另外兩人則結完賬，一前一後地踏著月光回校。

  梁言舒展了一晚上筋骨——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季秋自己上趕著討打，他瞥了一眼此刻臉上表情如沐春風的Alpha，開始思考今天自己是不是還是下手不夠狠。

  不過當時畢竟有另外兩人在，又多是在討論KB的事，而Alpha易感期本來就有些敏感，尹同光也不便提起。

  「言言？」季秋裹了裹衣服，看著前面忽然停下來的梁言，「怎麼了？」

  他的動作沒逃過梁言的眼：「冷？」

  季秋其實就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他再怎麼樣也是一個Alpha，體質肯定比Omega好得多，但他還是會抓機會地點點頭，然後主動把手伸出去。

  快快快，把我的手塞進你的口袋裡。

  梁言靜默地看了他一秒，轉過身，卻在最後一刻牽住了季秋的手。

  Omega的手要比Alpha的稍稍小一些，梁言又是從小泡在蜜罐子里長大的，手指又白又軟，握上去還帶了點細微的暖意。

  他知道梁言不生氣了。

  路燈昏暗，季秋被梁言拉著走在後面，饒有興緻地踩著他的影子玩。

  「易感期的事，」兩人又走了一會兒，季秋感覺到抓著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梁言像是思考了一會兒，才說，「你是從什麼時候有印象的？」

  他其實想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但這句話太過直白，他總說不出口。

  梁言又想起季秋在露台上表白時說的那句「第一次聞到你的信息素，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你」，臉上的表情變了一變，小心翼翼地將悸動壓下去。

  「你來的時候。」季秋想了想道，「那時候確實挺暈，但你來了，我就捨不得暈了……」

  好不容易能找個機會親近你，我又怎麼敢忘記。

  「我今天的話，」梁言說到這裡，原本調整得很好的臉還是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紅，「不是說不讓你在易感期……」

  他頓了一下，發覺自己的話好像有點詞不達意，懊惱了一會兒，糾正道：「不對，我是不論你是不是易感期……」

  好像也沒有說對。

  梁言一下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想說的話。

  正困擾著，他看見被月光映著的影子驀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只感覺唇上一軟，兩個影子很快又分開。

  季秋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把他剛才一直不擅表達的話補完：「我知道的呀。」

  「我以後都不會偷偷親你了，不管在什麼時候。」

  季秋手指抹在梁言的唇角上，眼裡有比月光更皎潔的溫柔，說道。 -

  話說回來。

  從尹同光知道季秋的第二性別以後，自此，他看見那些季秋的擁護者們，臉上就多了一分悲憫。

  還會順帶在心裡小聲嗶嗶一通。

  比如今天季秋又過來蹭課，這次尹同光來得晚了沒佔到之前坐的位置，幾人被迫坐在教室中排，還不時聽見後面的學生議論著他們。

  「秋秋秋秋！！秋秋好可愛啊！！！」

  ——你們知道他是個Alpha的話還覺得他可愛嗎。

  「秋秋！嗚嗚嗚！媽媽可以！」

  ——你曉得你現在已經有了兒媳婦了伐。

  「秋秋！我想……我可以……」

  ——呵呵別想了，說不定掏出來比你大。

  「小秋太萌了，不知道哪個Alpha能配得上他！」

  ——不了吧，雙A戀是沒有結果的。

  還有人聊到一旁的梁言的。

  「雖然但是，其實秋秋和梁言也挺萌的。看得出是很好的朋友呢。」

  ——是啊，就是整天都被打而已。

  「啊！今天也為言秋的絕美愛情哭泣！」

  ——害，這位朋友確實沒猜錯，就是逆CP了罷遼。

  尹同光心疼地看過去。

  知道了這個秘密的尹同光就像肚子里懷了個哪吒，憋了三年也憋不出個球。

  太難了，他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