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帶著地球旅遊這件事不像看上去那麽簡單。首先,你要選擇一個目的地,而這個地方要讓這一星球的人都滿意,不是一家三口,而是整個生活在這個星球上的七十億人。如果你不心選了一個窮地方,這個星球上的很多人會抱怨——我們又不是去逃難,怎麽選了這麽一個破地方?!那些南極洲上生活的富人大概就會這麽。


  如果選了一個熱門景點,還會有多的人會埋怨——這地方我早就去過了,人太多了,上廁所都要排隊!領主的是個白癡,怎麽能在旺季來“創造之柱”旅遊,白白浪費我們納稅人的錢……


  接著,花銷的問題肯定也會被提及。哪怕地球領主出錢,也會有些居心叵測的民眾會那是他想借此避稅……然後,人們還會提出各種不值一提,無足輕重的技術性問題,比如,如何推動這麽一顆60萬億億噸的大土疙瘩,如何保證上麵的人生命安全,沒有暈車或者傷風感冒……不過,這些目前都是地球領主要考慮的,也是他一直竭力避免考慮的。


  現在對他最重要的、首先要做的工作是——舉辦晚宴。


  這晚宴當然不是那種奢靡的,充滿吹捧和各種低級趣味的社交活動,而是聆聽七大洲四大洋十一個選區選民代表心聲的,富有重大意義的政治活動。另外,晚宴加入了他最喜歡的一個環節——第一次當眾宣布他的新頭銜。


  為了好好地完成這份重要的工作,領主大人早早地回到臥室,辛苦地睡了個午覺——他要為那重要時刻相養精蓄銳——八點一刻,在所有來賓的翹首期盼中,老管家將宣布他的出場。那時,他將帶著精神飽滿的微笑,雄偉地走下樓來和賓客們一一見麵,這樣的高光時刻對他來僅次於父親的稱讚。


  在美夢的伴隨下,他這一覺睡到了晚上七點,直到第一艘飛船到達的轟鳴聲想起,他才磨磨蹭蹭地起來,洗涮完後仍沒打算下樓迎接賓客——這些事也都將有老管家和卡爾代勞,他要等全部賓客都到齊之後,才好上演一番隆重的登場秀。


  到達的這艘貝殼型的飛船是屬於南極洲代表“東方真珠”夫人,它毫不客氣地降落在了一號船位,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個位置是屬於地球首富的。


  “你好啊,阿爾法。兩百年沒見,你這麽出息啦!”


  “東方真珠”夫人人如其名,臃腫的身體像球一樣滾圓,白色百褶裙的裙擺熒光閃爍,上麵掛滿了海王星產的稀世五色珍珠,仿佛這樣就能彌補沒注冊到“珍珠”這個專有名字的缺憾,但實際的效果卻讓自己像極了一棵白色聖誕樹。她笑嗬嗬地向阿爾法遞出手背,故意忽視掉了卡爾的矮身影和諂媚的笑容。


  “謝謝夫人誇獎,您還和當年一樣的雍容華貴啊!”阿爾法彎腰施了一個宮廷吻手禮。


  “哪裏,哪裏…已經人老珠黃了,跟我那‘東方之珠’表姐完全沒法比!”


  真珠夫人果然一開口就又攀起和馬座議長的親戚,但其實她和“東方之珠”大人不過是在她的遠方表姐的鄰居二叔的堂兄舉辦的宴會上草草見過一麵,根本沒一點血緣關係。

  “第一次見你時,你還是個掃地機器人呢。瞧瞧現在——虎背熊腰的,跟個毀滅者似的,還當上管家啦!”


  被阿爾法的吻過後,真珠夫人順手扯了扯阿爾法的臉頰,結果用力過猛撤下了一塊人造皮來。


  耿直的阿爾法擔心一開口就會講出不合時宜的實話,隻得沉默地報以微笑。總算安然度過了這晚的第一個考驗。


  “真珠夫人,這次您沒帶妹妹一起來?”


  冷不防為刷存在感的卡爾卻搶上一步,攔住了正要進入城堡的真珠夫人。


  “哼,那個蹄子。”真珠夫人揚揚手,用一個時髦的手勢不經意地把老管家身體的一部分丟到一邊。


  “她嫌悶的慌,非要再搞一個什麽南冰洋選區,想從我這裏分出去一部分選民的關注度去,氣得我呀……”


  “哎呀,真有此事?”卡爾又刻意問道。


  “那還有假!”真珠夫人這時才正眼看了看這位來自紐約曼哈頓的可憐人,動情地:“更可惡的是,她成功勸服一些陸地居民搬到了海底,大大降底了我的選區人數,嚴重地傷害了我的感情!”


  道這裏,她的眼圈紅了起來,“本來住在南極洲的人就少,她這要是真的獨立了出去……那選舉該變的多無聊啊!”


  深知其中內情的阿爾法貓再次鎖死了自己的語言係統,以防不忍不住出有損選區代表的言詞。但這確實非常辛苦,它那副鋼牙都不得不因此而扭曲了兩度。


  幸好,一座冰山及時地飛了過來。不用問,是北冰洋的代表來了。


  “啊呀,我得趕緊走了。”真珠夫人立刻止住話頭,衝卡爾擠了擠嘴角,“不然揚子鱷那個窮老頭又要纏著我獻殷勤了。我可不想在用餐前就被那滑膩膩的恭維填滿。”


  完,她邁著短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了城堡。


  冰山一般的飛船轟然停在號船位。“揚子鱷的指甲”公爵之所以能擁有這艘北冰洋代表的飛船當然不是因為他的財富,而當然是因為他的爵位。出於某些曆史學家們搞不明白,並靠此著書立大把賺取稿費的複雜原因,排名家族末位的“揚子鱷的指甲”(由這名字就能看出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幸運地繼承了“揚子鱷”這個古老姓氏的爵位。但由此刻見到的他瘦身材來看,他與那渾身長鱗、嘴大牙尖的家族血統並不沾邊,尤其在與他乘坐的猙獰飛船相形之下,他看起來更像枚指甲。而在氣質上,他倒是更和那凶猛的鱷魚家徽截然相反,倒更像隻在樹上蕩秋千的瘦猴子——他一出飛船就轉動那張滿是盲目樂觀神情的臉,四處張望尋找起來。


  幾秒鍾以後,他一邊高喊著真珠夫人的名字,一邊徑直衝進了城堡。根本沒去理會卡爾謙卑的笑容和阿爾法貓繁複宮廷禮節。


  卡爾對這種冷落早習以為常,隻不過自嘲地聳了聳肩。但阿爾法貓卻一臉沉重。


  “阿爾法,你的數據庫裏一定有揚子鱷公爵的資料。幹嘛還這麽在意?!”他忍不住問道。

  “可這是禮節,是規則。”老管家痛惜地搖著頭。“我真不明白你們人類為何總要輕易破壞這些應該用生命去捍衛的行為準則。”


  機器人的固執讓卡爾不禁莞爾,“如果人類都像你一樣墨守成規的話,就不會發展到今了。”


  他的輕蔑態度激起了阿爾法貓的憤怒。它對卡爾怒目而視——失去一半麵皮的臉頰上露出了陰森的金屬下頜和自嘎嘎響的牙床,冷酷的電子眼射出炙熱的紅光。卡爾又冷又熱,不禁打了個顫。


  “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我。”卡爾做出了至今為止最能緩和緊張的氣氛的舉動——他拍了拍機器人的手臂,用一副麵對選民的誠懇表情低聲道:“阿爾法,請相信我——我是真心在幫領主大人。”


  阿爾法貓繼續冷冷地俯視著他。矮個子發現自己正像孩子一樣扯著老管家的袖口,於是奮力伸手去攀它的肩膀,但阿爾法貓卻把腰板挺得更直,讓他改變姿勢的努力輕易化為烏有。不過這也沒能擊垮卡爾那促膝長談的表情,“那個所謂的’地球旅遊計劃’隻是為了贏得競選的一個花招。我當然不會讓他真的帶著七十億人去宇宙裏瞎逛——那是在發瘋!”


  “哼。”老管家對這套辭表現出有辱智商般的不屑。


  “別這樣。當時的選情對我們非常不利,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奇策。”卡爾的口氣更加誠懇,似乎就要流出委屈的淚水。“其中的原委我不也解釋過了嗎?”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所的鬼話!”阿爾法貓用機器人般的冰冷聲音,“你那個引用了一堆體物理學常識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什麽地球的離開會導致太陽係各大行星間的引力失衡。水星和火星首先會因此改變運行軌道,那樣以來水星很快就會被太陽吞噬——這倒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水星不是熱門景點而且重金屬資源貧瘠。你還火星才是關鍵,那上麵住著一億選民。如果它被木星引力俘獲,導致火星地殼運動……那太陽係領主光房屋破損的修理費就要花上一大筆,萬一有個把人受了傷,導致發生保險理賠,那些保險公司鐵定不會讓她贏得連任…”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卡爾像是忍無可忍地打斷了阿爾法貓的話,並且露出了一副“我的心,你怎麽就是不懂。”的痛苦表情。


  阿爾法貓終於有所觸動,它低頭正色看著這個可憐的紐約人,甚至不自然地降低了減了自己和他的之間的高度差。可這個本將發生轉折的時刻被一艘金碧輝煌、樣子像是古代宮殿的飛船的闖入而打斷了。


  沒等那座宮殿停穩,一個方頭圓身的機器人就衝了出來。


  “老鄉!”在距離城堡大門還有五十米遠的地方,它就夾緊雙臂,猛地把身體彎折了九十度開始鞠躬。阿爾法貓再也顧不得卡爾的神秘計劃,趕緊鞠躬還禮。


  “這不符合規矩,您可是選區代表啊。”


  “您是我的前輩,這個躬理應是我先向您鞠的。”著,亞洲代表又鞠了一個躬。


  “這多不好啊,按型號來,您可是在我之前呢!”阿爾法不得不跟著彎下腰。

  “您太客氣了,這不能安出廠時間來算,您的輩分比我高。”機器人代表繼續鞠躬。


  “輩分?我是掃地機器人出身,您是智能音箱升級,這也恐怕分不出高低吧。”


  阿爾法貓沒有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再次彎腰的時候,它聽到身體裏發出吱呀呀的聲音,看來為今上的潤滑油還是太少了。


  “但您如今的知識和智慧比我高呀,所以理應再受我一拜。”機器人還在鞠躬。


  “我的中央處理器已經五年沒升級了,還是你的算力更高一籌。”老管家這次彎腰的時候,一滴潤滑油落了下來,它趕緊用手及時地接住了它。


  亞洲代表機器人愣了一下,似乎新型處理器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卡爾趁機趕緊問到:“代表先生,我們該怎麽稱呼您呀?”


  “啊,不好意思。”它撓了撓頭,“你們叫我’阿呆’好了,因為機器人沒有專屬名字,這次派我來的主人讓我暫時用一下這個名字,如果下次有幸再見麵,我再向您通告新名字吧。”


  它這時又像是突然反應了過來,連連向卡爾和阿爾法貓連鞠了兩個躬,嘴裏道:“您們都是有固定名字的人,所以理應還是我該像二位鞠躬。”


  老管家這時意識到自己今的工作恐怕是難以完成了,它的腰部組件已經處於“存儲等待”狀態,無法再隨著阿呆彎腰,而卡爾幹脆放棄了禮節,站在一旁假裝亞洲代表已經進入宴會廳,停留在眼前的不過是支圓規。


  正當老管家一籌莫展之際,雙子塔飛船的降落拯救了它,並同時給它帶來了今最大的考驗。它整理了一下禮服,無奈地又看了一眼那個用來應付民主選舉的機器人,快步走向北美洲和南美洲選區代表的飛船——這次要同時迎接兩位重要代表,它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


  之所以稱為最大考驗,倒不是因為這兩位分別代表著貧民和中產兩類不同選民,而是因為這兩人是兄弟——不但是親生,而且是連體的。這也是為什麽老高和高共乘一艘飛船,不得不同時來參加這場宴會的原因。他們同時跳下飛船,一跳一跳地來到阿爾法貓的麵前。這當然也不是在裝酷,或者故意出難題,而是因為他們的下半身一出生就長在一起,而且下麵隻長了一條腿。。


  這不得不是個奇跡。這不光是因為出生連體人的概率上,也不是因為他們同時當選為兩個大洲的代表,而且因為醫學上早就有連體人的治愈方案,但如今這對兄弟卻還長在一起。維持這尷尬的局麵唯一原因是極度的民主製度——無論將那唯一的一條腿分給誰,都違反了人權,而且讓醫學界更頭疼的是那條腿上還長著一隻腳,進而讓人權專家更更頭疼的是,那隻腳上長了健全的五根大不一的腳趾,這徹底讓醫生和人權專家平分那條腿的計劃胎死腹中。


  與這對兄弟的不幸相比,阿爾法貓此刻出境同樣悲慘。因為卡爾此時躲到了它的身後很遠的地方,它不得不獨自麵對老高和高同時向它伸出手——兩隻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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