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地球並沒有像高跟鞋的一樣,變得像火星一樣的寒冷,不過卻和火星一樣成了紅色。


  雲頂宮的半球形的銀色底部如今映射出的不再是雪白的氣旋,而是火紅的大陸——那塊原來被叫做北美洲的地方裂成了三塊,每一塊新大陸的多半大都被火紅的熔岩所覆蓋。亮紅色的地幔擺脫了地殼的束縛,從震顫的、不斷變大的裂縫中湧出,森林、草原、岩石、海洋,都在燃燒。火光將大地和空都變成了紅色。


  二感覺自己呆的地方成了桑拿房,到處都是紅光和滾熱的蒸汽。他汗流浹背地接了好多電話,但沒得到任何有關於高跟鞋的消息。


  人們打來電話多是投訴房子被毀,和親人失蹤的。衝浪的人們都失去了消息,還些人一走出室外就沒再回來,有些人和自己的房子一起飄到了太空中……打來的電話都是來投訴的。隻有那個叫阿呆的機器人對他的處境表示了關心,不過它也不知道高跟鞋的下落,而且它來電其實是想在生死存亡之際與偶像通個話,不過順道對二在沒有阿爾法的情況下能活著表示了驚訝。


  關於阿爾法的去向,他也無法給阿呆一個明確的答複。他從卡爾那裏得知它去了富士山,但問題是,富士山在哪兒?那座山已經不再原來的地方了,或是漂走了,或是沉下去了,或是即沉下去了也漂走了,連亞洲代表現在也不知道它到哪兒去。不過阿呆還是讓地球領主放下,亞洲的大部分都很安全。它那裏的專家了,哪怕世界都毀滅了,亞洲也不會有事(除了那一部分)。所以它相信最終它會找到阿爾法的。


  在第三個二十四時裏,地球終於超過海王星,成了距離太陽最遠的行星。在引力井發動機強大力量幫助下,它不但擺脫月球的牽絆,也即將擺脫太陽的束縛。對此,它並沒有感到孤單,而是在重獲自由的渴望中加快了腳步,並憑借著內心的力量對抗著宇宙中的寒冷。它發現自己的內心竟如此強大,所散發出的力量竟使它脫去原本的藍色外衣,袒露出胸膛,像誕生初期一樣,成了一個紅彤彤、冒著熱氣的玻璃球。


  麵對著下麵那片由黑煙、白霧和紅光組成的末日景象,二決定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他不光要找到高跟鞋,還要搞明白為何這顆星球突然熱衷於減肥來。


  於是他抬起手腕,點開屏幕,開始搜索。


  答案瞬時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而且出乎意料的簡短:停止自轉和失去月球是這一切災難發生的原因。


  具體的解釋要比這個複雜一些,涉及到了許多數據和分析,超鏈接的論文裏提到了許多環環相扣的因素。但仍可以簡單概括成上麵的那句話,所涉及到引申知識也不外乎以下幾點:月球不但是地球產生潮汐的原因,還幫助它穩定了自轉傾角。而這使地慢裏的熔岩產生對流,進而產生了磁場,而地磁場根據某種機理保護了臭氧不被宇宙中的帶電粒子破壞,然後又和自轉產生的引力共同確保大氣層的存在……可地球的流浪改變這一切。不僅如此,幫助地球離開的推力還破壞了地殼——那看似很厚,其實薄如蛋殼的地殼經受不住啟動所帶來衝擊……當這一係列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之後,毀滅性的地質災難就如同當初太陽從東方升起一樣,必然發生了。


  二這才意識到他的生活和生命竟然和冷清的月亮,遙遠的太陽,以及無聊的自轉都緊密相連…他原以為它們和生活僅有的一點關係,就是曬太陽和吃月餅呢。如今卻他被常識打了臉,終於開始後悔自己對這些常識的視而不見,後悔把這些都歸為技術細節,以為電腦會替他解決。


  幾頭從眼前飛過的藍鯨打斷了他的反思,那些藍鯨哼哼呀呀地被海浪送到了電離層之上,翹起尾巴張大嘴似乎在宣示第一次飛行所帶來的快樂,然後就墜入到被蒸汽籠罩的岩漿之中,隻留下一抹烤肉的香味。

  被這番景象所震撼的他,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任憑自己沉浸在複雜的情感變化之中。他驚訝、沮喪;興奮、恐懼;感慨、孤獨……沒有了日出日落,時間的流淌變得缺乏標識。他仿佛處於永遠的黑夜中,又仿佛瞬間目睹了這顆星球幾億年的變遷史……


  直到接到太陽係領主發來的賀電,他才意識到他已經流浪了一百四十四個時。地球已經到達了奧爾特雲的邊緣,它開始減速,準備進入暗物質蟲洞。


  直屬領導來電是預祝他和地球一路順風的。由於他們即將離開太陽係,她送出了最深的祝福和最大的期許,不過她也溫和地提醒到,他們即將進入銀河係直接管轄的區域,此時有必要檢查遠程投票的相關事宜,以確保將來在銀河係議員選舉時,保證投票的順利進行。她還特別強調了投票率,這當然是瞎操心,她,這不過是對電腦上顯示的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八的例行提醒。


  二隻能用嗬嗬嗬來回複,並拍著胸脯邀請領導到地球來視察。幸好太陽係領主斷然拒絕了,她遺憾地表示,鑒於地球如今的居住條件還趕不上哈雷彗星,所以這套繁文縟節還是免了吧。


  其實地球並沒有像她的那麽不堪,至少地麵上已不再是一副熔岩地獄的景象了。它經過一番努力已經擺脫了熱情的玻璃球形象,而成了一顆一頭大,一頭,並且凍的硬邦邦的大雞蛋。


  是廣袤的宇宙讓它冷靜了下來,讓它意識到了長路漫漫,不必隻爭朝夕,也讓它感受到了離別的鄉愁,在懷念中放慢了離去的腳步。


  在過去的這段期間,他同地球一樣也經曆了許多,成長了許多。他曾眼看著自己過去的對手盡釋前嫌地向他長開了雙臂,似乎想用一個告別的擁抱化解過去仇怨。他還得知了曾經的智者,因為認識的局限而得到了終生難忘的教訓。


  乖乖女和真珠夫人,這兩個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在即阿爾法和高跟鞋之後,也離開了他。


  和乖乖女的分別是在流浪到第五個二十四時的一半的時候。那時,他的雲頂宮還漂浮在亞洲的上空,他站在陽台上尋找著阿爾法的蛛絲馬跡,卻突然見到印度洋板塊和亞洲板塊互相推搡了起來,結果把夾在中間的喜馬拉雅山擠爆了,隨著爆竹一樣震響聲,乖乖女和她的舞台一起被送上了遠地軌道。她在珠穆朗瑪峰上向他張開了雙臂,但不等他有所反應,那座山峰和上麵的人們就一道飛走了,像衛星一樣繞著地球轉了半圈之後,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二為他們感到惋惜,畢竟它可是世界最高峰。


  不過,他很快就得知了真珠夫人的不幸消息——卡爾在他們的通話中告訴他,別在為乖乖女和珠峰感到惋惜了,就算他們仍在原處,它也不再是地球上的最高峰了——如今真珠夫人的屋頂上堆了兩萬米厚的冰層,那裏才是地球最高峰。當然,這是睿智的真珠夫人未曾想到的,她躲過了坍塌的北冰洋,熬過了輻射和缺氧,甚至都扛過了熔岩流,但恒星級豪宅的堅固牆壁還是經不住萬米冰山的擠壓……


  二又心生感慨,他差一點接受了真珠夫人的建議,把雲頂宮搬到地下來節省嚴寒帶來的高額電費。


  不過真珠夫人的死確實重於泰山,因為她不但準確地預言到了地球的未來,而且也終於獲得了完滿人生的全部體驗——在經過了千年的漫長歲月之後,這位地球首富終於得到了那個最終體驗——死亡。


  得知了兩個朋友的近況,二又思念起高跟鞋。


  卡爾安慰他,她應該已經和那些曾無比熱愛的海洋生物一起化為了氣體,升上了雲頂宮。她的分子正陪在他的左右,而這樣融合升的機會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對她來,也算得償所願了。


  然後他們又談起了工作。卡爾他也接到了許多投訴,他像選民們檢討了自己的過失——百忙之中忘了給地球加固一下,這是不應該但可以理解的。他還處於道德義務耐心地安撫了他們:一方麵告訴他們這種免費的死亡體驗實在難得,格外刺激;另一方麵也恭喜即將活著到達“暗物質蟲洞”,中途沒有錯過任何景點。在這番辛苦之後,目前現存的投訴已經為零。因為據他推測,目前出了孫老板,二和他以外,其他人也都和高跟鞋一起融合飛升了。

  結束通話後,二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麽的遭。如今陪伴他的隻剩下勢利的孫老板,和虛偽而且陰險的卡爾。他多希望此時在身邊的是高跟鞋和阿爾法了。那個冰冷的老家夥的博學和耿直對他而言就像月亮之於地球,看似尋常卻至關重要,那些嘮叨就如地球的自轉,如果厭煩它的周而複始就會出大麻煩。而他以前奉為神明的父親其實遙不可及,刻意迎合的選民們不過是群盲流。他把他們視為家人和人生目標,不過是在躲避內心的虛弱而已。


  當第七個二十四時來臨時,地球停了下來,它像汽車而不是星球那樣停下來的。這使得它再次發生了變形,不是從汽車變成機器人那樣的變形,而是從一種簡單的形狀變成了另一種簡單的形狀——它從凍雞蛋成了水滴形。雖然這從美學上,或是地質活動的精彩程度上都屬於贅述,但在這裏還是有必要重申——這趟跨越了太陽係的路程它損失了許多,這其中包括且不僅限於:整個大氣層,絕大部分水和大部分原本用來構成人和其他生物的物質,以及一座山脈。


  二行動了起來,他要找孫老板理賠。


  如今才流浪了一周,就造成了這麽多傷害和損失,他事先購買的旅行險該發揮作用了。


  但孫老板拒絕了。


  原因顯而易見而且也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地球損失的質量才不過占總質量的00%,而發生的傷亡都在地球上,不屬於宇宙旅行險對於“旅途中”的定義。


  “地球是他們的家,他們都沒有離開地球,怎麽能算在‘旅途中出險’的呢?”孫老板無奈地告訴二,“這部分賠償隻能你自己來出了。”


  “不過,”孫老板看著目瞪口呆的二,又:“作為一名負責的承運商——雖然出了重大變故,但我還是會遵守合同,繼續帶著大家,”他拉起了二和卡爾的手,“繼續完成下麵的流浪。”


  完,他拿出手機,為他們和這顆星球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死寂灰暗的大地上,兩個舉著剪刀手的人和一張哭喪的臉,背景是黑洞洞的宇宙,更黑的“暗物質蟲洞”以及長長的影子。


  “終於有比我更黑的東西了。”孫老板滿意地看著照片,將它發給了二和卡爾。


  二打開手機,接收了照片,突然發現一個未讀信息在阿爾法的頭像上閃爍著,他看著那紅點猶疑一秒,點開了它。原來阿爾法最後發給他信息裏還有個未讀的附件。他打開附件,一個程序自動運行了起來。


  卡爾看到二凝重的盯著阿爾法的頭像,惋惜地:“這個結果都不是我們能預料的。你要節哀,多想好的一麵。”他拍了拍二的肩膀,“畢竟我們流浪的目的還是達到了,不信你看,”他舉起一張報紙,遞到二麵前,“你的事跡如今登上了頭版頭條,父親大人一定會關注到你啦!”。


  二仍盯著手機屏幕,隻是瞥了一眼卡爾手裏的《銀河係頭條》:頭版上的照片是他穿著死神鬥篷,在變形的地球背景下揮舞著鐮刀。文章的標題醒目而且言簡意賅:尋父之旅導致生物大滅絕,地球還能被稱為家嗎?

  他推開卡爾搭自己肩膀上的手,用悲痛而且充滿懷念的聲音:“原來貓兒在我的手機裏植入了一個程序,那程序讓克隆工廠備份了所有人的基因和記憶……現在,現在我隨時可以複活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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