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愧疚
那天晚上，申曉陽想把林雪寧約出來。原本雪寧又想找借口拒絕，可申曉陽這次很堅決，說無論如何要見她一面。她想了又想，還是答應了。
他們在天鵝湖公園的湖邊散步。過年前後，春寒料峭，天氣依然嚴寒。特別是到了晚上，陣陣寒風吹過，路邊稀疏散步的行人都裹著圍巾，穿著厚厚的大衣。因為是春節期間，所以路上的行人並不少。申曉陽和林雪寧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我知道你找我出來想說什麼。都過去了，我也不願再提。」來到一個小亭子的時候，林雪寧走進去，在亭子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雪寧，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月光透過樹梢灑向地面，照在申曉陽英俊的側臉上。他用真誠且帶有歉意的眼神望著她，不奢望她能原諒自己，只希望能夠得到一絲寬慰和理解。
「沒事兒，都過去多少年了，我早忘了。」她對他笑了笑，故作隨和地說，那雙溫柔的眼睛很好看。可是，申曉陽清楚地感覺到，她看自己的眼神，明顯透露著冷漠和疏離。
「雪寧，自從這次見到你，我特別開心。因為我終於可以把心裡話告訴你了。」
「你不要說那麼多……」林雪寧有些逃避，起身正要走。申曉陽一把將她拉過來，認真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先冷靜，聽我說完，好嗎？」
看著他深邃的眼睛里寫滿了無奈和期待，林雪寧一瞬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你知道嗎雪寧。那天晚上，我爸媽離婚了。」說完這句話，他的眼神黯淡下來。
林雪寧驚訝地睜大眼睛，她只知道他父母初三離的婚，卻不知道竟然是在那麼巧合的一天。
申曉陽接著說：「那天晚上我在學校打球，突然接到我媽的電話，她哭得很難過，還一邊吼著讓我趕緊回去。我回家后，她就坐在沙發上哭，我爸坐在門口抽煙，他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全扔在旁邊。我當時還以為他們只是吵架了。誰知我媽情緒非常激動，讓我把爸的東西全打包好放到他的車上，然後跟我說，小逸，你以後跟媽過吧。」
說完這些，申曉陽的神色變得非常憂鬱，情緒低落下來。林雪寧認真聽著，不好安慰什麼，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肩膀。「所以那天晚上，我正準備往家趕，自然對你的事情不在乎。」
聽到這些，林雪寧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只覺得彷彿所有的心結都解開了，整個人變得非常通透。她終於知道，他不是不願意，而是不適合。
「原來是因為這個……」她喃喃自語，恍然大悟般，像是對他說，更像對自己說。
我們之所以對很多事情悲傷、憤怒、痛苦、難受，或許正是因為無解。因為不知道，或者不願相信，所以不斷猜忌，不停掙扎，好像每一個答案都引向那個看似最差的真相。可是，一旦真相大白，豁然開朗，不管結局是好是壞，至少我們知道了，理解了，好的壞的才更容易釋懷。好的當回憶，壞的當經歷。雖然人世間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可是一個確定的結果又是那麼重要。
「對不起雪寧，爸媽離婚後，我跟著媽媽一起生活，其實當時也沒有難過很長時間。我一直想跟你解釋，可你不願理我。當時又快中考了，大家都忙於學習，這事也漸漸忘了。」
「你當時不是和隔壁班那個誰在一起了嗎？」
「年少之戀，又能走多遠？雪寧，我以為我可以忘記，可以釋懷，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現我對你的愧疚越來越深，深到什麼程度我自己也說不清。我現在已經不敢說，究竟是因為愧疚而不斷想起你，還是因為想你而愧疚。」
頓了一下，他又把臉轉過一邊不去看她，輕聲說：「在見不到你的這些日日夜夜，究竟是愧疚更多，還是思念更多。」
說完這些，申曉陽靜靜看著她的臉龐。這些話憋了六年，已經在他心裡爛了好多回。自從兩個人的人生經歷再無交集后，林雪寧大學也很少回家，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這些陳年的虧欠，差點以為要爛在心裡一輩子了。
聽完這些，林雪寧內心澎湃萬分。她萬萬沒想到，這件事在她心裡翻江倒海這麼久，這兩年已經漸漸變成泥土沉澱在內心最深處，又或者成了一根刺深深扎進心底。她從來不會試圖拔掉那根刺，因為每拔一次，心就更痛一分。倒不如不管它，任憑它在心裡的某個位置存在著。經年累月，那個傷口成了一道厚厚的疤。只要不碰它，總不會一直疼吧。
可是現在，申曉陽把真相全說出來。一方面，林雪寧的內心通透了很多，至少積怨已經沒那麼深了另一方面，面對申曉陽深情的召喚，聽著他說的那句「想你」，她又痛苦萬分，這不僅在讓她徹底釋懷，還要讓她接受這份突然的感情嗎？
顯然，申曉陽在等她一個答案。她現在還不能給他什麼答案，因為她的心裡，已經有其他人了。年少的初戀早已隨風，這幾年她也陸續暗戀過其他人，可是唯一深愛的人，就是宋梵科了。
「曉陽，我很開心你把事實告訴我。我現在也沒那麼恨你了。可是，我現在心裡有人了。」林雪寧緩慢卻堅定地告訴申曉陽。
聽她這麼一說，申曉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心裡有人了？是啊，當年他是怎麼傷害她的？
「他對你好不好？」
「很好，我很愛他，他也很愛我。」林雪寧彷彿在宣誓主權一樣，儘力撇開和申曉陽的關係，不去回應他的熱情。
「哦，他愛你就好……」還能說什麼呢？是的，一切都已經明擺了，時過境遷，歲月更替，很多事情都是會變的，怨恨會消失，情感會轉移。
林雪寧不再說話，這場對話就這麼結束了。把她送回家的路上，倆人誰也不再說話。一種微妙的曖昧情愫悄然升起。臨告別前，申曉陽對她說：「一直忘不了那天晚上，我知道他們在欺負你，可我什麼都沒做。我不能原諒自己，這不只是與愧疚有關。我覺得，我可能慢慢愛上你了。」
難道愧疚感到一定程度，會產生愛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