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海葬
“老頭!”戧童打開阿爾法房間所有的燈,她事先並沒有告訴阿爾法自己的血也可以治療阿爾法,她想給阿爾法一個驚喜,進而由此開心地挖苦他一番。
阿爾法躺在床上,沒有理她。
“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麽!”戧童對著阿爾法的耳朵大聲喊著。
阿爾法還是沒有醒來。
戧童覺得不對勁,這才仔細看了看阿爾法的樣子——
他端正地躺在那房間中央的石床上,沒有蓋著那滿是烈血的被子,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壓著一封信。
他躺著的樣子那樣沉重,這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遺書。
“你這個死老頭快點起來,別給我裝死!”戧童冷下臉來,冷眼踹了阿爾法一腳,可阿爾法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臉早就如同死人的臉,從臉上看不出生死,隻是鼻子裏徹底沒有了呼吸,隱隱約約衝動的血絲也藏在了滿是褶子的幹皮之下,成了暗灰色。
那道家奴印記沒有再遮掩,盡數露了出來,那黑色的印記就像阿爾法心頭燙出來的疤痕。
戧童居高臨下般站在床頭盯著仰在床上的阿爾法,沒有表情,沒有言語。
莉莉絲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她的爺爺死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她確定阿爾法是真的已經死了。
戧童拿過莉莉絲端著的藥水瓶子,蹲下來,強行掰開阿爾法的嘴巴,把藥灌了進去。
那一瓶藥水下去,不會有任何變化,隻是這小半個月練的藥水不起作用,用時間煉製的東西卻浪費給了時間。
“莉莉絲,去看海嗎?”戧童摸著莉莉絲的頭,溫和地笑著。
“海?”莉莉絲又看不懂戧童了,遇上和阿爾法有關的事情,莉莉絲就猜不透戧童的心思。
“嗯,前幾天我在十裏外的地方發現一處高坡峭壁,那裏視野很開闊,大石頭和淺陋的海灘什麽的都被那海崖丟在了一邊,視野裏隻剩下大海和雲霞,很好看。”
“好呀。”
戧童站起身來,朝阿爾法身上畫著一個陣紋,一念咒語,阿爾法就縮進了那個咒文裏。
哦,原來戧童是想帶阿爾法去看海。
摩羯跟著另一名藥劑師學習去了,她幽怨地目送戧童和莉莉絲離開。
那吱嘎吱嘎響的鐵絲升降梯幾日不見,又賭氣地工作不了,上了潤滑油也老態龍鍾,莉莉絲手動使勁搖著也搖不動分毫。
“我來。”
戧童上前穩住了莉莉絲的手。
“不不不,我來就好了。”莉莉絲急忙表態,她對於自己一時吃不準戧童的心情而慌張起來。
隻是不予片刻,戧童就用魔法將升降梯調教得服服帖帖,升降梯在戧童的魔法作用下慢吞吞地來到了地上。
戧童再一次看見了那鮮豔無比的愛德華三世,那紅色,和阿爾法的修道袍一樣輕浮又幹練。
大海嗚嗚咽咽地反複,她們翻過那些擋在她們和大海麵前的那些巨石,站在了隻剩下了一些小棱石的海岸,太陽在頭頂熱烈地曬著。
一路上她們都不曾說話,莉莉絲跟在戧童的身後,很快,她就在海霧裏看見了那聳立在巨石之上的海崖。
“你對待所有你看中的人都會這樣好嗎?”莉莉絲問。
“……不,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想幫他,他和別人不一樣。”
“有什麽特別的呢?”
“在神譜寫一段未來的時候,他會把那個時代最終點也設計好,並且在那個時代裏,把自己給寫進一個角色裏,魃布蘭登把自己寫成了月神,暮盧阿讓寫成了他苦命的新娘。但這隻是他的一個性格碎片。”
“你不會想說,你從阿爾法身上也看到了那個所謂的造世主的影子,他也算魃布蘭登的一塊性格碎片吧?”莉莉絲忽而停下腳步,她希望這個問題,戧童能停下機械般的步子,認真回答她。
戧童停下來,轉過身,認真地看著莉莉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是的,我看到了。”
她們坐在薄薄的岩上,那片海崖上突出來的岩石看著很輕易就要塌陷,戧童和莉莉絲靠在一起,她用魔力將阿爾法包裹起來,使阿爾法看起來很自然地盤腿坐著,雙手抱著裹在修道袍長長的袖子裏,像個縮著過冬的人。
“阿爾法你這個死老頭估計沒好好看過海吧?真可憐,這大海多好看呐。”
戧童把手搭在阿爾法的肩膀上,對這阿爾法嘲諷了一句。
事先已經知道阿爾法已經死去了的莉莉絲被戧童這一舉動嚇得不輕,不過戧童倒是無所謂,她順勢一推,將阿爾法的屍體推下了海崖。
輕輕的噗通一聲,大海潮湧,那一抹紅色瞬間被浪卷入了藍色。
“……這算海葬嗎?”莉莉絲趴在岩上眼睛都沒眨,阿爾法墜入大海的每一幀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裏,這葬法倒是新奇,莉莉絲未曾見過。
“算吧,阿爾法式海葬。”
“我死了,你也把我這樣葬在海裏吧。”莉莉絲躺在戧童懷裏,閉上眼睛。
“怎麽可能,你比我小這麽多,要死也是我先死……我死了,你不要這麽葬我,把我燒成灰,裝進一片蝴蝶麵包的麵包皮裏,然後把我葬在奧丁堡的聖佩利安歌劇院旁邊一個街角的路燈下。”
“這是什麽奇怪的要求?”
“就是奇怪的要求,就是想這麽來,你管我?”戧童略略嘴:“不過你也很奇怪吧,明明才十歲,仿佛見證過了四十年的生老病死,坐在阿爾法的屍體麵前臉都沒有嚇白,我把他推下去的時候,你還那麽興奮地去看。”
“我再奇怪有你奇怪嗎?和一具屍體有什麽好稱兄道弟的!”莉莉絲捂住眼睛。
當這個世界毀滅的時候,已經死去的主神複活,他踏著屍山血海,居高臨下,身後的太陽將他的臉頰削得如鋒如刃,一雙金紅色的眼睛挑著他麵前這個卑微的被稱為救世主的孩子。
也許戧童會看到魃布蘭登的原版手稿中的這段話,也許不用看戧童也能明白結局是什麽。
造世主和救世主,無非就是一個是另一個的影子,稱兄道弟什麽的,就是自己對自己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