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VS王夫人
剛晴了幾日的天氣又下起雪來, 紛紛揚揚好似柳絮在冷冽寒風中飛舞。蒼涼的老乾虯枝已經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啪嗒一聲斷裂掉落下來。來往行人腳步匆忙, 鞋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院里。丫頭婆子們一個個神色焦慮,緊繃著弦,大氣都不敢出。屋內依稀可見低低地抽泣聲。
王熙鳳坐在床上, 將頭靠著王夫人的肩, 時不時拿帕子摁眼角。
「我的兒,你受苦了。不打緊,你和璉兒都還年輕, 孩子往後總會有的。」
王熙鳳皺眉,「太太說什麼呢!孩子還在!」
王夫人表情僵在臉上, 「那方才來報信的丫頭怎麼說太醫瞧過,情形不大好。」
「見了紅, 是不大好。卻有一法子能救, 可惜需得施針, 偏偏我是女子, 太醫不能動手。這才陷入兩難。虧得林表弟身邊有個名喚白芷的丫頭,也懂得醫術,倒是救了我這孩子一命。」
王夫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保住了?怎麼就保住了呢?保住了, 剛才哭喪什麼!
王熙鳳卻好似知道她怎麼想一般, 低頭雙上撫摸這小腹, 「我只是感嘆這孩子可憐, 才三個月,便經歷這等事情。
幸而他是個命大的。他若是有什麼事,可叫我怎麼辦!姑媽是不知道,之前見紅那會兒,我是唬得渾身都涼了,生怕這孩子……怕這孩子……」
王夫人嘴角抽搐,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定位,攬過王熙鳳,「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孩子是個命大的,往後必定也是個有福的。」
王熙鳳伏在王夫人懷裡,眼睫顫了顫,神色漸漸暗下來。這話是沒說錯,可她沒有錯過方才說孩子沒事時,王夫人臉上一閃而過的震驚和失望。
王熙鳳緊了緊拳頭,是她嗎?自己的好姑媽?當初自己有多信任她,便是後來生了芥蒂,卻也想著畢竟是親姑媽,就算對府上爵位之事各懷心思,但如今寶玉卻還小,她的孩子男女都未知,哪裡就到了這一步。
可到頭來……
王熙鳳咬牙,狠!果然好狠!
隔壁耳房傳來怒罵聲。
「好外甥,你可得說句公道話!岫煙好心做了糕點,怎麼就是害外甥媳婦了呢!誰他媽胡說八道!」
不必細究,聽聲音和稱呼便可知這是邢大舅。
王夫人眉頭深鎖,面上表情十分冷,「要我說,你也太心善了些。不是我說邢家的不是,可我聽聞那邢家大老爺是個賭徒無賴,哪是好相與的。你賠上嫁妝給他們,他們倒好,反過來傷你的孩子。這好在是保住了,若有個萬一……」
王熙鳳心一點點往下沉,這是有多怕翻出自己,著急上火地把屎盆子往別人頭上扣,想尋個替罪羊出來!
王熙鳳脫離出王夫人的懷抱,剛直起身子,便見平兒領了剛凈過面的邢岫煙進來。
邢岫煙不過九歲,被今日這一遭唬得心神聚散,如今還有些餘悸,怯怯地。王熙鳳招手將她拉過來,笑著說:「如今才洗了臉可不許再哭了。這事本也不是你的錯,我還要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我還發作不出來,又怎麼會曉得自己早就糟了人的算計!」
邢岫煙小心應著。王熙鳳見得如此,便也不多說,只讓丫頭又領了出去,吩咐說邢家是客,好生伺候。
王夫人眉頭一跳,「鳳哥兒,這到底怎麼回事!」
她可是聽說了,王熙鳳是吃了邢岫煙做得糕點才生了反應。可王熙鳳如今待邢蚰煙的態度卻不像。
「岫煙也是一片好心,那糕點雖用了些藥材,卻也是問過大夫,孕婦可以食用的。可惜她哪裡知道我身上早讓人下了葯!」
王熙鳳咬牙切齒,王夫人心頭卻一陣陣打鼓,王熙鳳這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
白芷又掀了帘子進來,後頭跟著貴兒。貴兒的手上拿著一個香囊。
王熙鳳瞧了一眼,笑著說:「今日還要多虧了白芷姑娘,只有這一個嗎?」
「是!只這一個。用量倒也不多。按理是不會有反應的。需得用上幾個月,待得生產時才會顯現出來,叫胎兒難以活命,便是大人有機會能保全,卻也失了生育之能,往後再不會有了。
且這玩意兒是吸入的,比吃進嘴裡的要隱晦,便是出了事,婦人生產艱難也是尋常,便會叫人覺得是二奶奶自己的問題。」
難產,可能一屍兩命?便是保住了命,也一輩子都懷不上了?
王熙鳳但覺四肢百骸都在發冷。她抓過白芷的手,「白芷姑娘,還請你再仔細查查我這院子里可還有?」
白芷笑起來,「二奶奶放心,奴婢已經查清楚了,不會錯。」
王熙鳳這顆心才恍惚落下來,轉頭惡狠狠道:「把安兒給我帶過來!」
王夫人身子一抖,若不是坐的椅子有扶手,只怕就要摔下去。
貴人應了轉頭出門說了句什麼,沒一會兒,便見一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擰小雞一樣擰了個人直接摔進來。
「還不同二奶奶老實交代!」
但見地上那一坨,整個身體縮在一起,衣服破亂不堪還有雪。若不是還在動,王夫人幾乎看不出這是個人。
只見她抬起頭來,頭髮散亂,嘴唇發紺,睫毛上甚至有些淚水結成的冰,如今在屋子裡受了暖,化成水糊了滿眼。
臘月里的天氣何等寒冷,壓根不必如何用刑,只管將人往雪地里一扔,過不得多久就能成一個雪人。可見王熙鳳用得就是這招。而安兒也因此早已去了半條命。
貴兒將王熙鳳身上的被子理了理,將她蓋得很嚴實的一些,以免王熙鳳受了安兒帶進來的寒氣。
安兒身子僵硬,連抖都已經不會抖了。過了好半晌,才在暖氣里漸漸緩和了些過來,喉嚨卻已凍得嘶啞難聽得厲害。
她匍匐在地上,早已站不起來,只一個勁求饒,「二奶奶,求二奶奶看在奴婢服侍您這麼多年的份上饒了奴婢吧!」
「你也說你服侍我多年?我哪點待你不好,你要這麼對我?我就是太信你,否則怎麼會著了你的道!」
安兒聞得這話里的陰狠和憤恨,打了個哆嗦。她與王熙鳳主僕這麼長時間,怎會不了解王熙鳳,她如此模樣,自己還有什麼活路?
安兒大駭,嚇得哭了起來,卻連哭聲都不敢大了,怕惹了王熙鳳惱恨更甚,「二奶奶,奴婢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奴婢知錯了。奴婢說的都是真的,這一切都是二太太的主意,是二太太逼我的!」
王夫人身子一晃,剛要起身怒斥,卻被王熙鳳早一步抓住了手腕,但見王熙鳳大呵:「胡說八道!太太是我親姑媽,想我好都來不及,如何會害我!看來你是還沒在雪地里呆夠!張媽,把她拉出去,再凍上一個時辰!」
這大雪的天氣,安兒已經這樣了,再凍上一個時辰,還有命嗎?
安兒駭得心神聚散,一個勁磕頭,「二奶奶饒命,二奶奶饒命!奴婢說的都是實話,奴婢沒有撒謊!奴婢真的沒有撒謊!太太,太太,當日你讓周姐姐來找我,說……」
啪!
一個茶盞甩過去,正中安兒額頭,血立馬就滲了出來,順著安兒的額角流下。
「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謀害主子,還想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活該被打殺了,便是父母兄弟也一起處置了都不為過!」
安兒渾身一顫,震驚地看著王夫人,見她面色難看,眼含殺意,知她不是說假,張著嘴,上下唇抖啊抖,就是再不敢說半個字。
她若是說了,家人怎麼辦?
王熙鳳瞧見這情形,氣急之下反倒笑了,眼珠兒一轉,拉著王夫人重新讓她坐下。
「太太別生氣,為了個丫頭不值當。」
王夫人看著王熙鳳眼神微閃,得了安兒這樣的供詞還如此態度,不大正常啊。
王熙鳳卻是一副完全沒這回事的模樣,轉頭讓貴兒又倒了杯熱茶,接過來親自送到王夫人手上,「太太可別這麼看我。我雖年輕卻也不是個不曉事的。太太同我是兩層上的親戚,不論是我在閨閣時,還是嫁過來,待我就像自己的親閨女一般。
試問哪個做娘的會來害自己的閨女?安兒哪句真哪句假,我還是會分的。萬不會因此怪上太太。我可沒這麼沒良心。」
話雖這麼說著,可王夫人怎麼聽怎麼覺得話裡有話,一股子諷刺的意味。
她皺著眉頭,此時也沒那功夫去琢磨王熙鳳打得什麼主意,只道:「你知道就好,也不枉我疼你一場。既如此,這丫頭也便不必留了。拉下去打死了吧。」
王熙鳳怔了,人人都說她心狠潑辣,手段強硬,可她便是氣了對下人撒氣也從沒這麼輕易說過「打死」二字。
王夫人這平日「慈眉善目」的倒是說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雖然安兒這丫頭確實該死。
王熙鳳心底沉了沉,笑著搖頭,「這可不成!」
王夫人面露不悅,「你可還是不信我?」
「太太說哪裡的話!我自是信太太不過的。只是,太太可知這香囊裡頭是什麼東西?」
王夫人越發有些坐不住了,「什麼東西?」
王熙鳳朝白芷看了一眼,白芷心領神會,上前道:「這香囊裡頭有麝香,可卻不只這一樣。還有其他五味藥材,雖說也都是做香料用得上的。但孕婦用了卻是大大的不好。這一共六種藥材乃是一個方子,出自宮裡。
這方子看似簡單,但有一個好處。那便是不易使人察覺。事成之後,只需把這香囊毀了,誰都會當這是一場意外,而不會叫人聯想到有人做了手腳。先帝在位時,曾有容美人一案。當時容美人便是被這個所害,一屍兩命。
太醫院太醫查了半個月最後論定是意外,容美人自個兒身子不好,生產才更是艱難。若非後來李婕妤在與其他妃嬪的爭鬥中落敗打入冷宮,自己說了出來,只怕大家也知曉不了真相。
二奶奶也是如此。得虧二奶奶今日遇上了貴人,邢姑娘糕點中的藥材剛好同它犯了沖,叫二奶奶提前有了反應,總算還補救得及時。反倒救了二奶奶和這孩子的命!」
王夫人一雙手都在抖,深深看了白芷一眼,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原來竟是如此。」
王熙鳳看了她一眼,張嘴剛想說什麼,卻見賈璉打了帘子進來,也不管屋裡都有哪些人,直接沖她走過來,坐在床邊,「你這會兒可覺得舒服些了?」
看著他關切的語氣和眼神,王熙鳳笑起來,「已是好多了。有白芷在呢,你別擔心。說來,咱們又欠了林表弟好大一份人情。」
又?王夫人眼波流轉,看來這夫妻倆與林硯關係還不是一般的好。
閉眼,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果然,她不喜歡的人都湊成堆了。
「這丫頭可嘴硬得很,也不知受了誰的主使,就是不肯說實話,只會攀咬太太。」王熙鳳指著安兒埋怨了一通,又捅了捅賈璉,「邢家舅舅那邊怎麼樣了?」
「已安撫住了。你別說,邢家舅舅脾氣可真是個火爆的。只說自家不能背了這個冤枉,嚷嚷著要報官去呢!」
王夫人身子一抖,「報……報官?」
賈璉點頭,「要我說,邢家舅舅話說得糙,可理卻不糙。這事既然自己審不清楚,交給官府來審便是。報官也沒什麼不好!」
報官!
王夫人面色大變!
之前是看中了這方子可靠,她沒想一定要了王熙鳳的命,到時請太醫過來守著,保全了她便是。
她不能再生了,性子又是個潑辣的,容不得賈璉捻三搞四,賈璉要想有子嗣,便越發艱難,這也算是一勞永逸。
更重要的是,方子隱秘,能達到目的還不被人發覺,只需事後謹慎些將香囊燒了就行。可如今這東西卻成了重要物證。
宮裡的東西,又不是爛大街。雖說如今知道的也有不少人,但總有個方向和源頭,順著一查……
之前王熙鳳出了事,派丫頭來報信,只說自己心裡難受得緊,想找她說話。
這麼大的事,王熙鳳不開口,她這做姑母又做嬸娘的都沒有不來的道理,何況她開了口。換了衣服便來了,因那丫頭只說孩子保不住,又說是吃了邢家的東西。她還沾沾自喜,深覺目的達到,還有了替罪羊。
可這會兒她才發覺,並不這麼簡單。
但見眼前這對夫妻倆一唱一和的,王夫人心底狐疑,其實他們是早就知道了吧?或者說至少是早就懷疑了吧?
所以,這就是一出鴻門宴啊!
王夫人只覺得好似一下子掉入冰窟窿里,透骨發寒。
正在此時,但聞外頭救星般的話語:「老太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