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綏頭上蓋著鳳帔,沒有人看到她臉上的嫣紅,更沒有人發現她眼中的羞澀緊張。
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砰砰砰」地響,比在葉家祠堂里跳得更甚。
其實,房內已布置一新,婚床、博古架乃至其他種種傢具擺設,都是葉家所配的嫁妝。
哪怕這院子過去汪督主住過,在重新裝飾過後,也不會沾染多少汪督主的氣息。
然而,汪督主待過的地方,是不一樣的。
這是汪督主的院子,汪督主曾經在這裡待過……
只須想到這一點,她臉頰有難以抑制的灼熱,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悄悄用手捂住胸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沒什麼的,她活了兩輩子,何須為親事而緊張?
況且汪督主說過,會護佑她,沒什麼的……
突然間,她感覺到房間內有些不一樣了。
安靜,太安靜了,奶娘、海媽媽等人似乎瞬間消失了,只剩了她。
她此刻應該覺得心頭畏懼,然而與此同時,有一絲淡漠清冷的氣息竄進了她鼻端。
這種淡漠讓無數人畏懼,卻讓她感到熟悉和親近。
如今這絲淡漠的氣息,夾雜著一縷酒氣,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汪督主,來了!
葉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心快得似乎要跳出來,臉上似乎要燃燒起來了。
她嘴唇微張著,想略略調整自己的呼吸,想穩住自己的心跳。——就在這個時候,鳳帔被如意秤挑開了。
她覺得眼前多了光亮,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然後抬頭順著如意秤看過去,卻一下子愣住了。
汪督主許是喝了點酒,素來白皙如雪的臉容上,染上了淡淡的紅色,姑射神人般的容貌,便多了一點人氣。
彷彿從天上降落凡間,不再那麼高高在上,卻更為奪人心魄。
竟然……竟然還有一絲魅惑,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和心神。
她嘴唇微微翕動,想說些什麼,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除了灼熱外,只余「砰砰砰」的劇烈心跳。
汪印的目光一直落在葉綏身上,一瞬不動。
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看得出已微微失神。
儘管如此,小姑娘臉上依然無一不精緻,無一不動人。
大紅的嫁衣、紅艷的唇色、臉頰便的嫣紅,還有那一雙漸漸回復清澈明亮的鳳目。
小姑娘本就艷麗無匹的容貌,被精心妝扮過了,更顯出了無人能及的熱烈張揚。
似那烈烈金烏,帶來通天徹地燦爛,卻不可輕易靠近。
小姑娘……汪印覺得自己的心弦顫了顫。
葉綏很快就發現自己竟然被汪督主的美色迷得微微失神,心頭既羞又惱,很想故作鎮定地看著汪督主,不料紅暈已爬滿了整個臉頰。
她這副羞澀不自在的樣子,和過去沉穩淡定的表現相距甚遠,讓汪印覺得好奇,也讓他心裡有種奇妙的愉悅。
下一刻,他便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從心底發出來,讓葉綏再次愣住了。
汪督主在笑……不是那種似笑非笑,也不是那種微微勾起唇角的笑,而是大笑,還笑出了聲音。
她發現,汪督主的笑聲甚為低沉,不似一般宦官那麼尖銳高亢。
這種發自心底的笑聲,帶著奇異的醇厚律動,而此刻細長的眉目完全舒展開來,有說不出的神采飛揚。
此時的汪督主,有種致命的吸引力。彷彿……彷彿……不似一個宦官,如此動人。
葉綏倏地低下頭,不知為何,竟不敢再看汪督主。生怕再看一眼,便會被那種吸引力淹沒。
汪印的笑聲很快就停住了,剛才那種神采飛揚彷彿只是一瞬,又或許是場幻覺。
他環視著新房,目光落在花燭上時頓了頓,最後落在了桌上的那兩杯酒水上。
汪府沒有請喜娘,然而封伯一切事務精通,早就在他耳邊念叨過「合巹酒」,洞房花燭一定要喝合巹酒。
是了,合巹酒,喻夫婦合為一體、永不分離,又喻夫婦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適合用在他和小姑娘的親事上。合巹酒,實在是喝不得。
汪印的沉默,驅散了葉綏心中的羞澀與灼熱。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兩個酒杯。
合巹酒呀……
她忽然明白了汪督主沉默的意思。汪督主無意喝合巹酒,她同樣也如此。
世間有多少夫婦,是憑著只喝這交杯酒便能和順共甘一生?
沒聽過!
房間內因為花燭高燃所起的那一點點旖旎,早已消散了,只剩下了兩人的沉默。
他與她的洞房花燭之夜,到此就已經落幕了。
汪印正想交代葉綏好好歇息,卻見到葉綏有動了。
只見葉綏站了起來,朝汪印微微笑道:「請大人與我喝一杯剡溪茗,可好?」
她唇邊帶著淺淺笑意,毫不掩飾眼中的請求與希冀。剡溪茗,當是大人心中所好吧?
汪印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揚了起來,點頭道:「可。」
能與小姑娘一起品嘗剡溪茗,這是他先前所想的……美好的事情之一,如今便能實現了。
汪印朝外喚了一句,很快便有管事、小廝前來,動作異常迅速地帶來了茶具、茶葉,沖泡了剡溪茗茶。
裊裊茶香之中,汪印與葉綏相對而坐,他們都穿著大紅的喜服,恍如一對璧人。
而他們彼此都沒有發現,心底都帶著淡淡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