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她為誰而舞
葉陽公子入座之後,宴會正式開始。一陣蒙蒙的青煙從四面八方湧來,將眾人環環圍繞,整個宮殿都被襯托得朦朧而夢幻。
錚錚!一陣急促的琴聲響起,眾人不由舉目四望,想要找出琴聲的根源。不過在這迷濛的青煙之中,目之所及不過丈許,卻是難以看到奏樂者。
琴聲漸漸輕靈,一首清晰、明快的曲子也隨這青煙一般,從四面八方飄蕩而來,然後在眾人耳畔緩緩流淌。
青雲初始也想要尋找琴聲的根源,不過後來想想卻無必要,便靜下心欣賞起樂曲來。這首曲子的輕靈,彷彿將他的愁緒都滌凈了。
他聽到的是山、是水,是隱世的超然;是風、是月,是遺世的孑然;是天,是海,是無盡的悠然。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盞茶時間過去,隨著幾聲清脆的音節奏響,一曲終了,這滿室青煙也徐徐散去。在座的賓客都沉醉於那夢幻的意境之中,久久無聲。就連苦行的連星公子,此時雙目也輕輕閉上,似乎在回味著樂曲所激蕩出的思緒。
「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太子李崇山高舉金樽,向滿席賓客致意。
各大門派的代表們無不舉杯相迎。
烈焰公子的酒樽之中一道赤焰噴涌而出,應和道:「橫槊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說完舉杯將赤焰一飲而盡。
「冰雪襟懷,琉璃世界,夜氣清如許。」葉陽公子雙手輕捧酒樽,其中一道彩色流光悄然而現,他長袖微遮,將一樽光華飲入腹中。
連星公子則一把抄起酒樽,仰頭直接飲了,隨後將酒樽結結實實落在案上,沉聲道:「乾坤未老,地靈尚有人傑!」
青雲與晚秋相視一眼,同舉金樽,青雲緩緩道:「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說完他將瓊漿一口飲下,晚秋與其同飲。
這時述懷公主也舉起酒樽,看了青雲二人一眼,笑道:「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說完她與太子李崇山共同飲下杯中之酒,其餘列席賓客也隨之將杯中瓊漿飲盡。
述懷公主將金樽輕放在案上,起身輕聲道:「各位英傑能紆尊來望月宮,述懷感激不盡,請允許述懷獻歌舞一曲,為諸位接風洗塵。」
在賓客的鼓掌擊節聲中,她緩步走到場中,所過之處青煙漫漫,這青煙竟然幻化出一道朦朧的景象,似乎是一座不小的城池。
「這是——雲州北山郡?」有賓客不確定地輕聲發問。
景象突然變換,一片無邊的黑雲將整個城池籠罩在內,黑雲中陣陣魔音響起。景象再轉入城中,將無數百姓驚慌失措的表情定格於此。
這些百姓的目光已然獃滯,他們的意識已經僵硬地停留在上一刻,在魔音的催促之下,他們排成長隊,緩緩向城外走去。
突然天色暗了下來,繼而無數星辰閃現,一道璀璨的星光擊穿了無邊的黑雲,打入了城中一個百姓的身上,他的目光在剎那間恢復了神采。
接著,一道又一道的星光垂下,將無邊的黑雲穿成篩子。這些星光沒有一道浪費,將城中失去意識的百姓們,從行屍走肉的狀態中喚醒。
白晝換夜,千星垂光!
青雲和晚秋此時已經激動得不能自已,這是不死千星束!是這道絕世弈法第一次呈現在世人眼前。這個場景,是天宇祖師與天魔教教主的第一戰,也是決死之戰。
在星光之下,百姓們都恢復了神志,他們仰頭望向天空,目送著璀璨的星光將黑雲衝擊得節節敗退。
然後景象一轉,滿城的百姓們都在歡呼著,陽光之下一對青年男女,帶著兩行熱淚相擁在一起,他們是無比地感激和慶幸。
述懷公主看著那對青年男女,露出純真的笑容,繼而她向青雲、晚秋躬身一禮道:「述懷代表北山郡子民,拜謝天山恩德。天宇聖人之恩,大熙永記於心,述懷永世不忘!」
這時李崇山也起身肅立,對青雲、晚秋二人同樣躬身行禮,青雲、晚秋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明月公子,你乃是天宇聖人徒孫,受我等一禮乃是理所應當。」
「我與述懷的外祖父母便是北山子民,若無天宇聖人力挽狂瀾,世上將無我二人。外祖父母皆為凡人,無法報答天宇先聖再造之恩,但是我們後輩卻不敢或忘。」
青雲與晚秋聞言,不由莊嚴起身,拱手還禮。這是青雲第一次感到身上沉重的責任,天山祖訓有云:為蒼生計者為天人。他們如今才剛剛領悟其意。
幾人施禮后回到座位上,只留述懷公主一人,繼續漫步在漫漫青煙之中。她眼中飽含感激之情,輕聲唱到:「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她長袖揮舞,青煙繚繞而起,其中一片朦朧的山色呈現在眾人眼前。山後一輪皎潔的明月升起,將雲海照徹——其光泠泠,其意無窮。
「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述懷的聲音在天山明月之象中幽幽傳來,一道凜冽的長風從青煙中席捲而出,拂過滿席賓客,帶來一陣肅殺的清涼。
長風將青煙吹得四散,露出述懷公主曼妙的舞姿,她衣袖隨風而動,步伐輕盈,輾轉之間盡顯天人之意。
「歲落眾芳歇,時當大火流。」她的歌聲幽曠空靈,又唱道:「霜威出塞早,雲色渡河秋。」
寥寥幾句便勾畫出無邊秋意,讓人心中泛起微微寒涼。
「匹馬將行久——征途去轉難!」述懷的聲音突然激越,無數青煙從四周湧來,將她的身形淹沒。在這青煙之中,一個青年獨騎而行,他神色悲苦、疲憊不堪。
這名青年尋覓著自己的歸所——「不知邊地別,只訝客衣單」——在前行的路上只穿兩件薄衫,凍得瑟瑟發抖。
景象陡轉,一片連綿不斷的軍營顯現,青年此時與所有人都一樣,披上了甲衣。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述懷慷慨而嘆道:「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一股昂然的氣息從青煙之中迸現,氣勢雄渾壯闊,直指九霄!
軍營中無數的鐵甲軍人在沙場操練,他們的吼聲響徹宮殿之中。
「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
繼而景象再變,軍營已在星夜之下,此時的天空無有其他——只見明月。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在月光之下軍營寂寂無聲,彷彿一隻威武的雄獅陷入了沉睡。
景象又變,沙場之上鐵騎橫行,一名青年彎弓搭箭,一道璀璨的神光射出,穿透虛空,直抵眾人心肺。正所謂:「黃金裝戰馬,白羽集神兵。」
述懷的聲音高亢,青煙翻湧——「星月開天陣,山川列地營!」——一片星光閃現,顯露出氣勢昂然的軍陣,陣中是無數青年勇士,他們的金戈擊節而和!
她的聲音突然變輕、變柔、變纏綿、變凄苦——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后!城南少婦欲斷腸,徵人薊北——空回首!」青煙之中一名年輕的婦人登樓遠望——日日夜夜——她在等待她新婚郎君的歸來。
而那名遠赴邊關的青年,只有仰頭望月,心中才有故鄉。可是,他今日不能望月!他今日披甲橫戈!!他今日血戰沙場!!!
「邊庭飄搖那可度?」述懷似乎在詰問上蒼,聲音充滿絕望——
「絕域——蒼茫——無——所——有!」
青煙之中不見青年,也不見婦人,只見一片刀光、一片血泊、一片片屍骸!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青年看著自己累累的傷口,含恨咽下血水,他躺在血泊之中,靜靜地看著皎潔的明月,遲遲不肯閉上雙眼。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那名婦人以淚洗面,但哭著哭著就沒有淚了;她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搖著搖著便昏了……
青煙散盡,述懷公主的舞姿再度出現,她此時手中有三尺青鋒!她將一身蝕骨的柔媚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凜然的戰意。
一人一劍,橫行場間。走得是軍中步伐,舞得是無盡肅殺,步步緊逼,劍劍奪命。此時她就像一名沙場中的戰士,在為自己的明天而奮鬥,在為自己的家國而揮劍!
舞畢!
太子李崇山霍然起身,再度舉起金樽,神色莊重道:「敬戰士!慰天靈!」說完奮力一揮,將一樽瓊漿當空灑下。
「敬戰士!慰天靈!」滿座賓客無不起身而誓。青雲、晚秋、連星、葉陽、烈焰,都面色莊重,他們可能敬的不是大熙,但卻是沙場中搏命的勇士。
幾十盞金樽瓊漿淋下,將望月宮的地毯幾乎全部打濕,不過無人在意,他們此時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的那名女子——驚為天人!
「千古河山無定據,何必牧馬頻來去?」
述懷公主搖頭輕聲道:「常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願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說完洒然轉身,向滿席賓客拱手施禮,然後飄飄然回到座上。
本章詩句,皆為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