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 絕代雙驕(140)
第1084章 絕代雙驕(140)
白開心也笑道:「前輩若喜歡和渾蛋交朋友,那是再妙也沒有的了,因為這裡的渾蛋,比別的地方所有的渾蛋加起來還多十倍。」他這人若不說兩句挑撥離間、尖酸刻薄的話,不但喉嚨發癢,而且全身都難過,正如一條狗見到屎時,你若想要它不吃,那實在困難得很。
鬼童子望著他嘻嘻一笑,道:「看來這位就是損人不利己白開心了,果然名不虛傳,我老頭子這次上船來,就是為了要找你。」
白開心吃了一驚,道:「我……找我?為……為什麼?我既不吃人,也不賭錢,這些人里,實在沒有比我更老實的了。」
鬼童子道:「其實也不是我老頭子要找你,只不過我那渾蛋朋友,跟你還有些手續未清,所以想跟你好好地談談。」
他忽然高聲喚道:「快來吧,你這隻沒牙的老虎,難道真的已不敢見人了么?」這句話說出來,白開心就要開溜,只因他已猜出來的是什麼人了。白夫人本來還在羞羞答答的,故作嬌羞,聽到這句話,也變了顏色。可是白開心縱然腳底抹了油,這時也跑不了的,他剛一掠而起,卻已看到鬼童子的一張臉擋在他的眼前。
這時甲板上「咚」的一響,已有個人大步走了進來,卻不是那老婆被人搶走的白山君是誰?
白開心嘆了口氣,喃喃道:「這筆糊塗賬,該怎麼樣才能算得清呢?」
李大嘴咧嘴一笑,道:「算不清就慢慢算,反正你們是同靴的兄弟,還有什麼話不好說呢?」
白開心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找他拚命,可是這時白山君已走到他面前,他趕緊賠笑道:「咱們都姓白,一筆寫不出兩個『白』字,千萬莫要聽信別人的挑撥離間,傷了我們白家兄弟的和氣。」
李大嘴冷冷道:「一筆寫不出兩個『白』字,一隻靴子怎麼套得下兩隻腳呢?」
白開心跳起來,似乎就要撲過去。
白山君反而攔住了他,居然笑道:「這位兄台說的其實也是實話,我……」
白開心叫道:「實話?他這簡直是在放屁,我和你老婆並沒有什麼……什麼關係,我也並不想娶她,你來了正是再好也沒有了。」
白山君道:「豈有此理,賤內既已和兄台成親,此後自然就是兄台的老婆了,小弟雖不才,但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戲,怎能調戲大嫂哩!」他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大家全都怔住了。
白開心吃吃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想要回你自己的老婆?」
白山君笑道:「在下萬萬沒有此意,這次在下到這裡來,只不過是想和兄台辦妥移交的手續而已,此後手續已清,誰也不得再有異議。」
白開心怪叫道:「我搶了你的老婆,你不想跟我拚命?」
白山君道:「在下非但全無拚命之意,而且還對兄台感激不盡……」
白開心的鼻子都像是已經歪了,失聲道:「你……你……你感激?……」
白山君哈哈笑道:「在下享了她二十年的福,也該讓兄台嘗嘗她的滋味了。她脾氣雖然不好,醋性又大,雖然既不會燒飯,也不會理家,但有時偶然也會煮個蛋給兄台吃的,只不過鹽稍微多放了些而已!」
白開心聽得整個人全都呆在那裡,嘴裡直吐苦水。
白夫人卻跳了起來,嗄聲道:「你……你這死鬼,竟敢說老娘的壞話……」
白山君笑嘻嘻道:「大嫂莫要找錯對象,在下現在已不是大嫂的丈夫了,這點還求大嫂千萬莫要忘記才好。」
白夫人也怔了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白山君長身一揖,笑道:「但願賢伉儷百年和好,白頭到老,在下承兩位的情,放了在下一條生路,日後必定要為兩位立個長生祠,以示永生不忘大德。」他仰天打了兩個哈哈,轉身走了出去。
大家面面相覷,都有些哭笑不得,誰也想不到天下居然真的會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
過了半晌,只聽這位白夫人喃喃道:「他不要我了,他居然不要我了,這是真的么……」
白開心呻吟了一聲,道:「若不是真的就好了,只可惜他看來一點也不像假的。」
白夫人大叫道:「這一定不是真的,他一定不是真心如此,我知道……我知道他現在一定難受得要發瘋,我絕不能就這樣讓他走。」她一邊叫著,一邊往外面跑,在餓了三四天之後,白開心他們只讓她吃了半個饅頭,喝了一小杯水,現在她就將這點力氣全都用了出來,就好像生怕有人會在後面拉住她兩條腿似的。
其實誰也沒有拉住她的意思,尤其是白開心。
白開心本來倒也覺得這女人蠻有趣的,最有趣的一點,就因為她是別人的老婆,大多數男人都覺得別人的老婆比較有趣,何況是損人不利己的白開心?所以別人要他和這女人成親,他並沒有十分反對。
他只希望白山君知道這件事後,會氣得大哭大叫,來找他拚命,誰知白山君卻將她雙手送給了他,就好像將她看成一堆垃圾似的,還生怕送不出去,這下子白開心才真的失望了。他忽然也覺得這女人實在並不比一堆垃圾有趣多少。
這就是大多數男人的毛病,就算是條母豬,假如有兩個男人同時搶著要她,那麼這母豬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會變得漂亮起來,但其中假如有一個男人忽然棄權了,另一個男人立刻就會恍然大悟:「原來她是條母豬,只不過是條母豬。」
白開心現在就恨不得這女人趕快跑出去,愈快愈好,若是一腳踩空,掉在河裡,那更是再好也沒有了。誰知白夫人剛衝到鬼童子面前,鬼童子一伸手,夾著脖子將她拎了起來。他身材雖然比她矮得多,但也不知怎地,偏偏能將她從地上提起來,而且看來還輕鬆得很。
他一直將她拎回白開心的身旁,才放下來,白夫人直著眼睛似乎已經被嚇呆了。連她自己都弄不懂自己是怎會被這小矮子拎起來的。
她囁嚅著道:「我要去找我的丈夫都不行么?」
鬼童子板著臉道:「你的丈夫就在這裡,你還要到哪裡去找?」
白夫人道:「可是……我並不想嫁給他,這完全是被別人強迫的。」
鬼童子道:「你若不想嫁給他,方才為什麼要羞答答地做出一副新娘子的模樣來?」白夫人用力揉眼睛,想揉出眼淚來,可惜她的眼淚並不多,而且很不聽話,該來的時候偏偏不來。
鬼童子笑了,忽然拍了拍花無缺的肩膀——他要踮起腳尖來,才能拍得到花無缺的肩膀。
他笑嘻嘻地道:「小夥子,你能娶得到我們的鐵大侄女做老婆,實在是你的運氣。」花無缺雖然是站著的,但他除了還能站著外,再也沒有做別的事的力氣,也許他還能說話,可是,到了這種時候,他還能說什麼?
鬼童子望著他臉上的神色,皺眉道:「無論如何,你總算得到她做老婆了,你還有什麼不開心呢?」
鐵心蘭忽然道:「前輩,我……我……」
屠嬌嬌他們並沒有點住她的啞穴,因為他們並不怕她說話,假如她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們隨時都可以阻止她的。 但是現在,有這鬼童子在她面前,他們只好讓她說下去,因為誰都不願被人夾著脖子拎起來的。
這鬼童子就算沒有別的功夫,就只這一樣功夫,已經夠要命的了。因為他們方才看到他拎起白夫人的時候,那麼樣一伸手,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躲得開,他伸手的時候,就像他的手本來就長在白夫人的脖子上似的。幸好鐵心蘭只說了三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鬼童子卻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問我,但現在不要著急,用不著多久,你什麼事都會明白的。」
慕容家的姊妹已開始在悄悄地交換眼色,似乎正在商量該如何招待這怪人,慕容家的人從來不願對客人失禮。
但她們還沒有說話,鬼童子已笑著道:「你們用不著招待我喝酒,我向來不喝酒的,因為我個子太小,要喝酒一定喝不過別人,所以就索性不喝了。」
陳鳳超賠著笑道:「既是如此,卻不知前輩……」
鬼童子道:「你是不是要問我喜歡什麼?好,我告訴你,我只喜歡看女人脫光了翻筋斗,你們若想招待我,就翻幾個筋斗給我看好了。」
慕容姊妹臉上都變了顏色,秦劍、梅仲良、左春生,已振衣而起,屠嬌嬌眼睛卻發了光,只望他們快打起來。誰知就在這時,江上忽然飄來一陣樂聲,在這清涼的晚風中,聽來是那麼悠揚,那麼動人,而且還充滿了喜悅之意。無論任何人聽到這種樂聲,都不會打起來的。
樂聲乍起,四下的各種聲音立刻都安靜下去,似乎每個有耳朵的人全都被樂聲沉醉了。就連血手杜殺的目光都漸漸變得溫柔起來,樂聲竟能使每個人都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最歡樂的時光、最喜悅的事。樂聲中,少年夫妻們已情不自禁依偎到一起,他們的目光相對,更充滿了溫柔與幸福。
花無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向鐵心蘭望了過去。鐵心蘭也正在瞧著他。他們心裡都已想起他們在一起所經歷過的那段時光。在那些日子裡,他們雖然有時驚惶,有時恐懼,有時痛苦,有時悲哀,但現在,他們所想起的卻只有那些甜蜜的回憶。
鬼童子看著他們,微笑著喃喃道:「你們現在總該相信,我請來的這班吹鼓手,非但是天下第一,而且空前絕後,連唐明皇都沒有這種耳福聽到的。」
樂聲愈來愈近,只見一葉扁舟,浮雲般自江上漂了過來,舟上燈光輝煌,高挑著十餘盞明燈,燈光映在江上,江水裡也多了十餘盞明燈,看來又像是一座七寶光幢,乘雲而下。
舟上坐著七八個人,有的在吹簫,有的在撫琴,有的在彈琵琶,有的在奏竽,其中居然還有一個在擊鼓。那低沉的鼓聲,雖然單調而無變化,但每一聲都彷彿擊在人們的心上,令人神魂俱醉。
燈光下,可以看出這些人雖然有男有女,但每一個頭髮都已白了,有的甚至已彎腰駝背,像是已老掉了牙。
但等到他們上了船之後,大家才發現他們實在比遠看還要老十倍,沒有看到他們的人,永遠無法想象一個人怎會活得到這麼老的,甚至就連看到他們的人也無法想象……這麼多老頭子、老太婆居然坐在一條很小的船上奏樂,這簡直就是件令人無法想象的事。
更令人無法想象的是,這種充滿了青春光輝、生命喜悅的樂聲,竟是這些已老得一塌糊塗的人奏出來的。這種事若非親眼瞧見,誰也無法相信。但現在每個人都親眼瞧見了,只不過誰也沒有看清他們是怎麼樣上船的,這小船來得實在太快。
等到慕容姊妹想迎出去的時候,這些老人忽然已在船頭上了,甚至連樂聲都沒有停頓過。
只見擊鼓的老人頭髮已白得像雪,皮膚卻黑如焦炭,身上已瘦得只剩下皮膚骨頭。他用兩條腿夾著一面很大的鼓,這面鼓像是比他的人還要老,看起來重得很,但是他用兩條腿一夾,連人帶鼓就都輕飄飄掠上了船,看來又彷彿是紙紮的,只要一陣小風就能將他吹走。
陳鳳超搶先迎了上去,躬身道:「前輩們世外高人,不想今日竟……」
他話還沒有說出,擊鼓的老人忽然一瞪眼睛,道:「你是不是姓曹?」
陳鳳超怔了怔,道:「晚輩陳鳳超。」
他「陳」字剛說出口來,那擊鼓老人忽然怒吼道:「姓陳的也不是好東西。」吼聲中,他枯瘦的身子暴長而起。
鬼童子皺了皺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就算恨姓曹的,姓陳的人又有什麼關係?」
擊鼓老人怒道:「誰說沒有關係?若不是陳宮放了曹操,我祖宗怎會死在曹操手裡?」他這麼樣一鬧,樂聲就停止了下來,大家也不知道他胡說八道在說些什麼,只有慕容珊珊忽然笑道:「如此說來,前輩莫非南海烈士禰衡的後人?」
擊鼓老人道:「不錯,自蜀漢三國以來,傳到我老人家已是第十八代了,所以我老人家就叫禰十八。」
陳鳳超這才弄明白了,原來這老人竟是禰衡的子孫,禰衡以「漁陽三撾」擊鼓罵曹,被曹操借刀殺人將他害死,現在這禰十八卻要將這筆賬算到陳鳳超的頭上,陳鳳超實在有點哭笑不得。
只聽慕容珊珊正色道:「既是如此,前輩就不該忘了,陳宮到後來也是死在那奸賊曹阿瞞手裡的,所以前輩和姓陳的本該敵愾同讎才是,若是自相殘殺,豈非讓姓曹的笑話?」
禰十八怔了半晌,點頭道:「不錯,不是你提醒,我老人家倒忘了,你這女娃兒有意思。」
突聽一人道:「這裡可有姓鐘的嗎?」
這人高瘦頎長,懷抱著一具瑤琴,白開心只當他和姓鐘的人有什麼過不去,立刻指著李大嘴道:「這人就姓鍾。」他以為李大嘴這次一定要倒霉了,因為慕容家的姑娘絕不會幫李大嘴說話的,誰知道這撫琴老人卻向李大嘴一揖到地,道:「老朽俞子牙,昔日令祖子期先生,乃先祖平生唯一知音,高山流水傳為千古佳話,今日你我相見,如蒙閣下不棄,但請閣下容老朽撫琴一曲。」
李大嘴少年時本有才子之譽,否則鐵無雙也就不會將女兒嫁給他了,伯牙先生和鍾子期的故事他自然是知道的,所以白開心說他姓鍾,他一點也沒有反對,此刻也立刻長揖道:「前輩如有雅興,在下洗耳恭聽。」
只見俞子牙端端正正坐了下來,手撥琴弦,琤琤一聲響,已令人覺得風生兩腋,如臨仙境。
李大嘴裝模作樣地閉起眼睛聽了許久,朗聲道:「巍巍然如泰山!快哉,妙哉。」
俞子牙琴音一變,變得更柔和悠揚。
李大嘴拊掌道:「洋洋然如江河,妙哉,快哉。」
俞子牙手划琴弦,戛然而止,長嘆道:「不想千古以下,鍾氏仍有知音,老朽此曲,從此不為他人奏矣。」
屠嬌嬌早已看出這些老人莫不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她卻未想到他們竟如此迂腐,如此容易受騙。
她忍不住暗笑忖道:「一個人愈老愈糊塗,這話看來倒沒有說錯。這些人實在是老糊塗了。」
只見俞子牙竟拉起了李大嘴的手,將那些老頭子、老太婆一一為他引見,吹簫的就姓蕭,自然是蕭弄玉的後人,擊築的就姓高,少不得也和高漸離有些關係,吹笛的會是什麼人的後代呢?原來是韓湘子的後人,自然和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也有親戚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