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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拗相公(1)

  第37章 拗相公(1)


  世間所謂的「偉大」,其本質不過是「執著」,但「執著」的另一面,卻是「頑固」。


  ——某個自詡為「智者」的人


  1

  從熙寧四年的冬天開始,開封城的天氣就一直是陰沉沉的,沉悶的天氣,和大宋權力中心的氣氛一樣,讓人感到壓抑與難受,使許多人都喘不過氣來。


  馮京捧著一大堆公文如往常一樣走進中書省那簡單的廳堂里,王安石請辭,王珪請了病假,現在掌印的宰執就只有他一個人了。馮京吩咐了各部曹的官員把公文按輕重緩急分類整理好交過來,自己便坐在案前埋頭開始辦公。少了王安石的政事堂,氣氛也顯得格外沉悶。


  馮京順手翻了一下公文,瞄了外面的天氣一眼,自顧自的說道:「看這天氣,說不定有大雪要下。要知會一下開封府,寒冬大雪的天氣,可不要凍死人才好。」


  一個堂吏聽到馮京說話,便應道:「大參[40],這事曾都檢正已吩咐下去辦了,開封府推官斷不敢怠慢的,您儘管放心。」


  馮京心裡不由閃過一絲不悅,曾布這個「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出了名的眼裡只有王安石。就拿這件事來說,這件事本是好事,但是連自己這個當值的宰執都不知會一聲,就徑自施行,讓人心裡真不舒服。


  但他畢竟是久經宦海之人,心裡雖然不快,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笑道:「他倒想得周到。」又問道:「各地青苗法與京東、兩浙、河北三路試行青苗法今年的報告交上來了嗎?」


  「前天就交上來了,曾都檢正和諸房提點、檢正合計,這件事要等丞相回來了再處置方為妥當,壓在那裡呢。」


  馮京聽見這話,心裡更加不快。但又不好發作,倘是發作,倒是好像自己盼著王安石永遠不能回這中書省一樣了。他暗自苦笑一下,打量一下中書省的官員,十之八九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來的青年俊傑,這些人辦事頗有幹勁,議起政來也頭頭是道,自己在中書省的作用,原來也不過是簽字畫押而已。便是王安石請辭,但是他那巨大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中書省,中書省的大小官員們,小事自己下令施行,大事留待王安石回來,馮京都有點不明白自己呆在這裡有什麼意義了。


  把目光漫無目的投向窗外,馮京突然感覺到王安石像極了院子里的那棵巨大的古槐樹,無時無刻不用自己的枝葉罩著中書省的院子。一股心煩意亂的感覺冒了上來,馮京突然有種無力感,覺悟到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取代王安石,他揮了揮手,無力的說了一聲:「知道了。」便開始繼續辦公。


  2

  王雱一面取下披風,一面走向屋子裡。屋子裡的幾個人見他進來,都起身相迎。王雱忽然感到胸中氣血翻滾,咳了幾聲,方勉強笑道:「我來晚了。」


  「元澤,你已經說服丞相了嗎?」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急切的問道。此人姓謝,名景溫,字師直,現官侍御史知雜事,也就是所謂的「知雜御史」,為御史台的副長官,在此時朝中的新黨中,也是地位顯赫的幾人之一。謝景溫前半輩子都在地方上做官,是因為與王安石相善,才能調到朝廷,擔任要職,因此心裡極是感激王安石的知遇之恩,對王安石惟命是從。再加上他妹妹嫁給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禮,他與王家另有一層親戚的關係,因此也得到王雱的信任。此前構陷蘇軾,謝景溫便是主力。


  王雱看了一眼謝景溫,不由嘆了口氣,搖了搖了頭,道:「我父親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我已託人送信給呂惠卿了。」


  謝景溫大吃一驚,道:「元澤,你不是說呂惠卿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嗎?」


  王雱苦笑道:「事急且從權,眼下只有呂惠卿能說服我父親。如果辦這件案子的是呂惠卿而不是鄧綰的話,石越演不出這出雙簧。」


  謝景溫恨聲說道:「鄧綰行事也是太孟浪了,如今害得我們這般被動。」


  王雱冷笑道:「事後怨人,於事何益?石越這一招,我們誰又能料到?本來以為鄧綰也是個聰明人,做事會有分寸,才讓他去辦這件事,他是想當御史中丞想瘋了,居然這樣小看石越。」


  他正埋怨著鄧綰,卻聽有人笑道:「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曾布當時首尾兩端,也是石越能得逞的原因。曾布雖然支持新法,但是和石越私交不錯,我們也是失算了。」


  王雱循聲望去,說話的卻是新上任的監察御史里行蔡確,也是對御史中丞一職極有野心的男子,雖然是鄧綰舉薦,但對於鄧綰的落馬,他心裡只怕是在暗暗高興。王雱有心要刺一下他,淡淡說道:「鄧綰罷知永州,並沒什麼要緊的,他始終是禮部試第一名的進士,遲早有一天能回到開封府。」頓了頓,見蔡確神色如常,心中不由暗暗詫異,又道:「這裡都是自己人,大家開誠布公,當務之急有兩件事,第一件是說服我父親不要辭相,否則新法前功盡棄;再就是白水潭案的主審官,一定要爭取是我們的人,否則他們氣焰一旦囂張,以後就很難壓服下去了。」


  謝景溫點了點頭,道:「元澤所言甚是。」


  王雱又道:「馮京向皇上推薦的人選是范純仁,若真要是他來做主審官,那白水潭案肯定全部是無罪釋放。」


  謝景溫不由皺起了眉,「呂惠卿丁憂,曾布雖然精通律法,但是他已經指望不上,我們如今還能找誰呢?」


  王雱沉吟道:「開封府出缺,我以為皇上之意,白水潭之案的主審官,肯定就是新任的權知開封府……或者,竟交由御史台來審理?」


  幾個人的目光立即熱切起來,若是下御史台,那就是所謂的「詔獄」了。現在御史台御史中丞出缺,便是謝景溫做主,雖說御史台內部並沒有嚴格的上下級關係,但他們也還有蔡確等人呼應,只須進了御史台,桑充國就不要再想出去。


  但是,這個道理,他們知道,那對手也肯定知道。而且這案子的「主犯」桑充國又不是官員,不該御史台當管。幾人馬上意識到這是不太可能的事,王雱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說道:「可惜……開封府知府要待制以上官……」他沉吟著,目光突然投向謝景溫,說道:「師直公,若我們找機會向皇上推薦你如何?」


  頓時,幾道羨慕的目光投向謝景溫,尤其蔡確的眼神,幾乎是熾熱得可以殺人。謝景溫也是激動得鬍子直抖,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王雱滿意的點點頭,又說道:「就這麼說定,我會找機會向皇上推薦,設法讓師直知開封府,不過如今我父親不在中書,我們說話的份量,在皇上那邊卻有些不夠,所以也不一定能夠成功。因此,各位也要配合我,雙管齊下,多搜集些白水潭不法亂制之事,各位正好順便做功課。」有宋一代,御史諫官每個月必須有彈劾的表章交上去,所以王雱稱之為「做功課」。


  眾人皆是默契的一笑。謝景溫更是感激涕零。


  丞相府。


  王安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比起宋代官員生活的奢華來說,王安石這個背負著「斂財」之名的宰相,生活卻過得十分儉樸。宋代官員俸祿頗豐,一般一家人平均每人可以請三個以上的奴僕服侍起居。但是王安石一家十多口人,請的僕人不過七八人。雖然被人譏諷「作宰相只吃魚羹飯,得受用底不受用」,但王安石依然我行我素,並不怎麼把這些閑言閑語放到心上。


  自從王安石為相之後,這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間就越來越少,雖然這次是王安石在仕途上遭遇挫折,但是對於王夫人來說,國家大事不是她能關心的,自己的丈夫兒女能一起團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每一頓飯她都竭力營造一個快樂的氣氛出來。


  王昉一邊吃著飯一邊偷眼看自己的爹爹,朝局之事,她並不陌生,但是做為女孩子,卻是不可以隨便說這些的。王安石似乎顯得有點衰老,但依然強打著精神,裝出一副笑臉來。桌上擺了七八個簡單的菜,王夫人知道自己丈夫的習慣,把最好吃的菜擺在王安石面前。因為王安石吃菜從來沒有什麼挑剔,他只吃桌子上離自己最近的一碗菜。


  王昉見王安石心不在焉的夾著同一個菜,便一面撒嬌一面給王安石碗里夾菜,嬌聲道:「爹爹,嘗嘗這個……還有這個……」


  王安石看著自己這個寶貝女兒,溫言笑道:「好,好。」 王雱回到家裡,進了飯廳,正好看到這一幕,便笑道:「還是妹子有辦法。」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爹爹、母親。」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問道:「去哪裡了?快一起來吃飯吧。」聽公公說了話,王雱的妻子連忙起身幫王雱裝好飯。


  王雱應了一聲,坐下來,說道:「方才皇上召見我。」


  「哦。」王安石淡淡的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王雱遲疑了一下,說道:「皇上要我勸說父親回中書省主持政務。」他倒不是假傳聖旨。


  王安石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筷子停在碗里。


  王旁笑道:「哥,看你一回來就說公事,先不說這些吧,我倒覺得爹爹早點學張良歸隱,並不是壞事。一家人開開心心,也挺好。」


  王雱半開玩笑的說道:「你什麼時候長進過,盡出些臭主意。父親身負經邦濟國之術,不把它施展出來難道要收死在胸中嗎?況且皇上是明主,難得君臣相知,若不能有所作為,豈不為後世所笑?張良歸隱,那是他幫劉邦打下了數百年的基業,功成身退。現在新法變到一半,小遇挫折便說歸隱,真要被後人笑話的。」


  王旁一向說王雱不過,便不再說話,只小聲嘟噥道:「何苦為了一個不見得正確的理想,把天下的怨恨都攬到我們王家身上。」


  他說話聲音雖然小,坐在他旁邊的王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問道:「弟弟,什麼叫不見得正確的理想?」


  他這麼高聲一說,頓時全家人都聽清了,王安石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王旁從小就有點害怕自己這個哥哥,無論是自己還是周圍的人態度,都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王雱聰明有出息。在過分傑出的父親和兄長的陰影下,王旁的性格與父兄竟然截然不同。這時聽王雱厲聲喝他,便不再說話,只是悶聲吃菜。


  王雱卻氣猶未盡,他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時生起氣來,胸中氣血翻騰,竟是想要吐血一樣。他好強的生生吞住那口氣血,說道:「我們是不見得正確的理想,難得那些庸庸碌碌之輩反倒是正確的?坐視著國家一日一日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們掏空而無力挽救,反倒是正確的?」


  王旁有點不服氣的低聲說道:「我可沒有這麼說。」


  王雱不聽這句話還好,一聽氣又上來了,他狠狠地盯著王旁,突然冷笑道:「好啊,那你說說,我們怎麼樣不見得正確了,什麼樣又是正確的了?」


  王旁偷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臉色,見他一直沉著臉,原來就挺黑的皮膚,更顯得黑得可怕。他哪裡敢惹父親生氣,就打定主意退一步算了。當下低著頭不再說話。


  王雱見他不再說話,便轉過頭,繼續勸說王安石。王夫人雖然感覺氣氛不對,但是這畢竟是男人的事情,她不好進言,便笑道對王雱說道:「雱兒,辛苦一天了,吃飯吧,來,看看這個兔子肉味道怎麼樣……」


  王雱勉強一笑,應道:「娘,知道了。」一邊繼續對王安石說道:「爹爹,你不是常告訴我們做事貴在堅持的嗎?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困難,只有堅持下去,才會有最後的成功。現在的新法,就需要你的堅持呀!」


  王旁在旁邊聽得心裡很不舒服,但是他生性不願意和父兄爭執,只好默默的吃飯,狠狠的咀嚼著口裡的青菜,王安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吃過飯後,王昉把王安石送到書房,這段時間王安石難得有空,做為經學大師的他便開始在家裡讀石越的《論語正義》、《三代之治》,並開始動手寫《孟子注》。王雱也跟了進來,幫他整理資料。


  王昉見父兄開始忙碌起來,連忙告退回自己的閨房,穿過幾道走廊,一道鬱郁的笛聲從後花園傳來,笛聲中似有說不清的煩悶與擔心。王昉循著笛聲走去,到了後花園的池邊,果然是二哥王旁在那裡吹笛。


  「二哥,你有心事?」王昉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輕聲問道。


  王旁嘆了口氣:「妹子。」


  「是不是因為爹爹的事情?」王昉問道。


  「二叔和三叔都和我說過,現在爹爹變法,把天下的怨恨都歸到我們王家身上,對我們王家很不利。」王旁也只有在自己這個妹妹面前,敢肆無忌憚的說話。


  「可是爹爹也是為了天下的蒼生呀?如果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國家變得富強,就算我們王家受一點委屈,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我雖是女流,卻也知道如果有利於國家與百姓,即便是對自己有害的事情,我們也不應當迴避的。」王昉一手理了一下劉海,嬌聲說道。


  王旁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妹妹你也有這種見識,如果你是男兒身,爹爹一定喜歡你更甚於大哥。」旋又嘆道:「但是我沒有這種遠大的理想與抱負,我更希望爹爹與哥哥平安。你也看到了,哥哥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還要這樣爭強好勝,天天算計。這並非好事。」


  王昉幽幽的說道:「二哥,你也不必自謙。你的學問才華,又何曾差了?你擔心爹爹,爹爹也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氣,天生的熱血心腸。雖然這一次爹爹實在有點心灰意懶,但依我看,爹是遲早要復出的。」


  王旁急道:「妹子,你也希望爹爹復出嗎?」


  王昉有點茫然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個女孩,終究不明白天下大事的。」


  王旁嘆了口氣,說道:「是呀,你是個女孩子,不明白,但是爹爹和大哥,卻都是人中之傑,可是他們也自處於錯誤之中而不自覺呢。只怪我沒用,不能說服他們。」


  王昉有點奇怪看了王旁一眼,問道:「二哥,你怎麼可以斷定爹爹與大哥身處錯誤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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