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大安改制(36)
第284章 大安改制(36)
「法明」臉上卻是波瀾不驚,只向著梁乙埋微微一禮,宣一聲佛號,朗聲道:「阿彌陀佛。貧僧法明,見過國相。」
「高僧不必多禮。」梁乙埋亦合什回禮。
明空在旁笑道:「師兄自宋朝來,可知這承天寺塔較之開寶寺塔,孰高孰低?」
「塔之優劣,不在高低。」「法明」淡淡回道。「山在不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一塔之高下,又何足道?」
「大師高明。」梁乙埋連連點頭,笑道:「我等俗人之見,讓高僧見笑了。」
「豈敢。」梁乙埋雖是國相,「法明」卻始終保持著淡然的態度,言語中並不因此而加以辭色。
「本相聽說,大師也精通易理?」梁乙埋含笑注視明空。
「天下之大道,並無二致。儒釋道三教,亦是同源。以易之無窮,貧僧豈敢說精通易理,不過粗曉一二而已。」
「大師過謙了。」梁乙埋笑道,「不知我是否有緣,求大師片言指點?」
「法明」目中霍地精光一現,看了梁乙埋一眼,隨便又眼帘垂下。「國相是想問卦、看相、還是相字[111]?」
「大師自南朝來,便相字罷。」梁乙埋笑了笑。早有隨從捧了文房四寶過來。梁乙埋提筆沾墨,沉吟著,實則梁乙埋並不通擅文墨,他能寫出來的漢字,並不太多,至少比他認得的少很多。他想了一會,在兩個隨從捧著的白紙上,揮筆寫了一個草書的「去」字。他素來聽人說某人寫字「力透紙背」,卻不曉其意,只是寫起字特別用力,寫到最後一筆之時,手腕用勁,竟然將紙給戳破了。寫完之後,梁乙埋又端詳了一下,自覺頗為得意,方得意地將紙交給「法明」。
「法明」接過紙來,仔仔細細看了一眼,便將紙張認認真真的疊好,放入袖中。梁乙埋與明空莫測高深地望著「法明」,都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
「國相,可否借一步說話?」沉默了一陣之後,「法明」終於開口了,語氣十分的鄭重。
梁乙埋疑惑地望了「法明」一眼,心忽然「怦怦」地跳動起來。他點了點頭,明空便引著二人,進到承天寺塔內,將眾人隔在外面,然後自己也退了出去。
「法明」這才從袖中抽出那張紙來,指著那個草書的「去」字,眯著眼睛,笑道:「國相看這個『去』字,象什麼?」
梁乙埋接過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眼,茫然地搖了搖頭。「還望大師賜教。」
「國相以為象不象一個『天』字出頭?」
梁乙埋依言再看一眼,果然,草書「去」字,便如同一個「天」字出了頭。他點了點頭,心臟卻跳得更劇烈起來。
「法明」點了點頭,雙手合什,意含雙關地說道:「阿彌陀佛。國相欲行之事,便是要『天』字出頭,破『天』而出,可居『天』之上。」
「敢問大師,這是凶是吉?」梁乙埋聽懂了「法明」的話。
「大吉。」
梁乙埋心中大喜,但卻還有幾分將信將疑,畢竟這個「法明」他不知虛實,也不知道他是瞎矇還是確有幾分神通。卻聽「法明」又說道:「然大吉之前,必有凶事。」
梁乙埋大驚,忙問道:「為何?」
「國相寫這個『去』字之時,將紙戳破,此為不吉之兆……有句話,貧僧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師儘管直言。」梁乙埋素來迷信,此時心中有事,不免更加忐忑。
「貧僧曾夜觀天象,月乘右角,此亦為不吉之兆。《荊州占》曰:月乘右角,后族家及將相有坐法死者……」
「啊?!」梁乙埋不由得失聲叫了出來。
「天事難知,人事難料。貧僧初觀此象,以為是應在大宋高遵裕身上。遵裕逃過此劫,且遵裕事在前,天象在後,貧僧便以為或是遵裕事又有反覆亦未可知。而《荊州占》、《河圖帝覽嬉》又皆言,月乘右角,兵起。貧僧又疑它是應在西北兵事之上。但是……」「法明」搖頭嘆了口氣,道:「月犯東方七宿,從來都是大凶之象。但應在何事之上,凡人難以預料。國相寫這個『去』字,本是吉兆,或者天象不過是示警,又或者此天象畢竟應在兵事之上。」
「法明」雖然說得含含糊糊,但是梁乙埋向來信奉這些事情,心中不由大為驚駭。不過回念想到自己相字得了個吉兆,總算稍稍心安。他卻不知他相字其實也是凶兆,不過「法明」故意把順序顛倒,說他是先凶后吉。
「那敢問大師,我當怎生應對?」
「貧僧不過是方外之人,豈知世間之事?」「法明」搖了搖頭,道:「國相在大吉應驗之前,小心防範便是。若依貧僧之見,國相非夭壽之相,必應吉兆。只是吉兆之前,亦難免有一凶事。」
梁乙埋心又放下去一點,「多謝大師指點。不知大師是否有留,在敝國盤桓數年,弘揚佛法,我也可以時時請教……」
「多謝國相盛情。待貧僧自西天歸來之時,必再拜賀國相。」
自承天寺出來之後,梁乙埋心神就一直不能安定。後來與明空的交談,又讓他知道了「法明」的許多神通,明空在西夏佛眾之中甚有威望,是梁乙埋認可的高僧,西夏國對他的敕封,還是梁乙埋頒布的。而「法明」又是明空所拜服的高僧。梁乙埋聽「法明」講了一陣經文,也認為這個「法明」佛法精深,只在明空之上——一個這樣的人物,所說的話,在梁乙埋心中,無疑是極有份量的。
「破天而出,立天之上。」梁乙埋騎在馬上,嘴角不禁流露出笑容。不是高僧,如何能一口說中自己的心事?只是萬萬不能讓這個高僧和秉常見面,不過,秉常他們現在也沒有空見和尚吧?聯想到那個凶兆,梁乙埋還是決定要小心,一定要防備著萬一才成。
梁乙埋一路胡思亂想著,在快到相府的時候,忽覺一陣勁風襲來,他猛然抬頭,只見一大團黑黝黝的東西,從街邊向自己飛來……
「刺客!」
「刺客!」
只聽到衛隊一陣慌亂,梁乙埋下意識地往馬下一撲,翻身滾到馬下,尚未抬頭,便聽到一聲重物砸地的巨響,碎石與肉泥濺得梁乙埋滿頭滿臉都是——一個親兵當場就被一支巨大的鐵錐砸成了肉泥!
但梁乙埋根本來不及看清楚這些,弩箭發射的聲音,在屋頂、坊牆后響起,幾十個親兵未及反應過來,當場就被射殺。梁乙埋渾身哆嗦著,早被嚇得說不出話來,整個身子都在地上蜷成一團。國相府的親兵死命地圍成一團,護著這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國相,兩個隊長指揮著親兵,依託戰馬,向刺客還擊。
「刺客只有幾十人!」梁乙埋的衛隊長寧葛是個身經百戰的西夏武士,他一面護著梁乙埋,一面很快就從刺客的突然襲擊中回過神來。「羅龐,帶隊左邊!折四,右邊!別放跑一個!」 隨著寧葛的吼聲,兩隊人分左右兩路,向刺客埋伏的坊牆后包抄過去。其餘的衛隊在寧葛的大聲喝叫之下,不斷的射箭反擊。很快,人數佔優的相府衛隊在火力上壓倒了對方,刺客開始且戰且退。
「不要放走刺客!」寧葛臉上橫肉猙獰,高聲吼道:「把坊門堵起來,坊內的人都不準出去。妹訛,你帶五十人追殺。其餘的,隨我護著國相回府。」
「是!」一個身著黑色鎧甲,高大粗壯的漢子應聲而出,大吼一聲:「隨我來。」帶著幾十個衛士,朝著刺客後退的方向追了過去。
被親兵扶起來的梁乙埋,這時候總算是驚魂稍定,嘴裡兀自不停地說道:「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刺殺梁乙埋的行動並未得逞,二十幾名刺客,有十幾名當場被梁乙埋的衛隊格殺,其餘幾個人也都自殺了,沒有抓到一個活口。但是梁乙埋卻不願意這麼善罷干休,興慶府全城大索。刺客埋伏的兩個坊內數百戶居民,不論無辜與否,男子全部處死,女子全部抄沒為奴。彷彿是長久沉默后的爆發,大安五年最後的幾個月,興慶府陷入一片血腥之中。梁太后震怒,梁乙埋誓言要查出幕後主使,否則絕不罷休。於是,不斷的有人被懷疑與刺客有牽連,被抓出去處死。
大安六年到來之前,已有千餘人因此被處死或者抄沒為奴。人命比狗都卑賤,沒有審判,不需要證據,一語牽涉,立時抓捕拷打,寧可錯殺,決不漏過。
沒有人可以阻止這一切。梁乙埋就是要用無辜百姓的鮮血,來發泄自己的憤怒,並且樹立自己的威勢。
但這種淫威能不能嚇住他的敵人,卻只有天知道。
77
在同一段時間,宋朝的都城汴京,也發生了一件意料之中的大事——熙寧十二年冬十月十四日(己酉日),太皇太后曹氏陷入昏迷當中。
「娘娘,娘娘……」慈壽殿內,不斷有人低聲抽泣呼喚。太醫們低著頭,輕手輕腳地快速出入殿中。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太皇太后的壽年到了。但是,沒有一個太醫敢在此時觸霉頭。
皇帝趙頊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立時停止視事,親自到慈壽殿來伺候。朝廷的大臣們,心照不宣的準備著拜謁景靈宮,禱天地、宗廟、社稷等等事宜。甚至有些伶俐人還開始期望「德音」,在這個時候,皇帝是有可能大赦天下為太皇太后祁福的……
不過這一切與清河都沒有太大的關係。
有不少人羨慕著清河,她受到的待遇,甚至比公主還顯得親貴。此刻被允許在慈壽殿侍奉的,除了皇帝、高太后、向皇后與朱妃外,便只有蜀國公主與清河郡主兩個人。連昌王趙顥與嘉王趙頵兩個親王,都只能在殿外候著。
以為皇家就沒有親情的外人是無法理解清河的痛苦的。
自己深愛的丈夫戰死在環州,甚至沒來得及看上他的親生兒子一面,緊接著,一向很寵愛自己的太皇太后,又要撒手人寰,這種痛苦,對於清河這樣的女子來說,實已是無法承受之重。
狄詠的死訊,清河是在順利生下孩子后一個月,才被告知。清河開始一直不知道為什麼石夫人從產前到產後,陪了自己整整四個月。還特意派人將包夫人程琉接到京兆府陪她解悶,每個月從汴京千里迢迢送到京兆府的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賞賜甚至有三次……清河雖然感覺到有點不合常理,但是她並沒有向最壞的方面去想。當孩子生下來后,她還在幸福的憧憬著狄詠以後會給他們的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將來是讓他學文還是習武?
但是孩子滿月後,當清河無意中翻出一張過了時的《秦報》之時,才發現,原來天地早就坍塌了。狄詠每個月都有一封簡短的家書,中間停頓了一個月,但之後立即補上了……清河重新檢查這些簡短的家書之時,才發現原來都是石越專門找人模仿狄詠的筆跡寫的。
在清河的逼問下,梓兒終於告訴了她事實。
也許是事情其實早已過去,清河甚至都沒有哭泣。但是她心裏面要忍受的痛苦,卻不是外人可以想象。皇室與石越夫婦,的確是在煞費苦心的保護自己,但是她為什麼就沒有資格第一時間知道自己深愛的丈夫的死訊?
現在,她連痛不欲生的權利都沒有。因為她又有新的責任——她要撫養自己的孩子。
一向被人視人乖巧懂事的清河,默默承受了痛苦。但是直到現在,她沒有完全接受狄詠已死去的事實。有時做事時,突然就會覺得,狄詠正站在她身後,默默地望著她。但等她回頭,卻是空無一物。
很快她接到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的懿旨,回到京師,與柔嘉一道住進了靜淵庄。失去了丈夫,至少還有親人,還有一向寵愛自己的太皇太后。
但是,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太皇太后,又將要棄她而去。
在別人眼中,曹太后是賢明的太皇太后,精擅權術的女人,反對新法的頑固老太太……但是在清河的眼中,曹太后始終是疼愛自己的祖奶奶。皇室的確有勾心鬥角,有爾虞我詐,但是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的大家族,不都有同樣的勾心鬥角與爾虞我詐么?
這些,並不能阻隔親情的存在。
大宋的皇室,與一個普通的大家族,在本質上,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不同。
清河也許並沒有自覺的意識到這些,但是她的心裡,卻的確是寬容的對待發生在宮廷中的事情。她的確是「乖巧」,她懂得人情世故,但是她自己並沒有陷入所謂的「人情世故」當中,她的「乖巧」,是因為她的理解與寬容,還有她對親情的珍惜。
但,這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在帶著成見之後,她的任何一舉一動,都只會被視為有心計,處世圓滑。所有,沒有幾個人會真正相信她的悲傷,她的痛苦。
接連失去兩個至親的人的痛苦。
「十一娘。」蜀國公主輕聲推了推清河,宋朝的公主,有刁蠻任性得讓人瞠目結舌的,也有溫柔賢淑得讓人不可思議的,但卻沒有一個公主讓人感覺到可惡——蜀國公主就是屬於那種溫柔賢淑得簡直不象一個公主的女子。「你去休息一會吧。你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了,先回靜淵庄看一眼孩子。」
清河搖了搖頭。她幾天前就進宮侍疾,的確很挂念自己的孩子,但是她本來就沒什麼母乳,孩子是由乳母餵養,柔嘉也懂事許多,至少可以放心得下。她沒有機會陪狄詠走完最後一段,至少希望陪著太皇太後走完最後的人生。
蜀國無奈地望了她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她不知道是該羨慕清河,還是該同情清河。
殿外。滿眼血絲的趙頊紅著眼睛向侍立在階下的文彥博、呂惠卿幾個輔臣下達詔令:「明天罷朝一日,朕拜謁景靈宮,卿等分別向天地、宗廟、社稷禱告。」
「遵旨。」
「陛下放心,太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
趙頊點了點頭,卻沒有聽完這句話,轉頭對李向安說道:「召翰林學士張璪覲見。朕另有旨意,今日學士院鎖院。」
「遵旨。」李向安接旨去了。
文彥博與呂惠卿等人都將頭低了下去,這些人心裡都知道,學士院鎖院,皇帝多半是準備大赦天下了。只是皇帝顯然也是在心神不定,本來這樣的舉措,自是不宜當著眾多輔臣的面說出來的。萬一事先泄了密,豈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