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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賀蘭悲歌(15)

  第306章 賀蘭悲歌(15)


  趙頊心中更傾向於呂公著與吳充的意見。雖然他並不相信種、姚二家有造反的可能與實力,但是他也有他要擔心的事情。在需要用人之際,一般來說是應當加以恩寵的。此時誅殺其家人,是很可能會影響到臣子的士氣,導致他們在戰場上不能盡心竭力報答皇恩。無論是先行押監,待他們立下功勞后再以功抵罪加以釋放;還是直接讓他們以有罪之身效力沙場,都是收攏臣子忠心的有效手段。這種手腕,歷代帝王將相,莫不常用。趙頊幾乎能想象到恩赦二人後,種、姚二家諸人感激涕零的樣子。


  但是,文彥博與孫固的堅決,卻讓他相當為難。而且石越的奏摺中對此也是態度鮮明。細讀石越的奏摺,根本是已經將那兩個小武臣定罪,並且是罪在不赦。


  他們的理由也是很有說服力的。


  大宋皇室的祖宗家法,最忌諱的就是藩鎮之禍。


  所謂「藩鎮之禍」,換句話說,便是武人之亂。


  當年石越就曾經在趙頊面前一指見血的指出:軍隊最重要的便是紀律與忠誠。所以講武學堂首先要教給學生的,便是紀律。而忠誠則來自於榮譽與晉陞。


  宋朝的軍制改革,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是宋太祖以來建軍理念的一次深化與變革。宋太祖欽定的軍法是最重視紀律與服從的。而熙寧以來的軍制改革,則更加深化了這一理念。


  趙頊內心裡十分同意石越的意見:若能將紀律與忠誠,刻入武人的骨髓中,則國家有能戰之士而無武人之患。


  因為帝王的權術,而犧牲掉軍隊紀律的權威,是否值得?


  短期的利益與長期的利益,究竟何者更重要?


  孫固對著皇帝說起話來,簡直可以用「放肆」來形容,趙頊一面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幾乎濺到自己臉上的唾沫星子,一面聽著孫固激烈的話語:「陛下,若為市恩於下,而敗壞法紀,實是鼠目寸光!為人主者,只須賞罰嚴明,則臣下自然心服。當賞不賞,當罰不罰,皆肇禍之由……」


  「不然!」吳充不待孫固說完,便插言反駁道:「凡事有經有權,國法亦不外乎人情。二犯行刺,豈是無因?曾無可憫處?且押后處置,亦非不罰,不過權宜之計,以免沮喪邊臣之心。大臣者,非刀筆吏也,奈何墨守律令而不知變通?孫大人此言,實是法家之語。商申之術,乖離聖教,何足為恃?」


  「陛下!」孫固正眼都不看吳充一眼,向趙頊拱手欠身,厲聲道:「吳充乃奸臣,作此奸臣之語!微臣自束髮受教,未敢有違聖人之訓者。《論語》有雲,『政者,正也。』《貞觀政要》有言,『夫君能盡禮,臣得竭忠,必在於內外無私,上下相信。』又雲,『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雜,必懷之以德,待以之信,厲之以義,節之以禮,然後善善而惡惡,審罰而明賞。』若『罰不及於有罪』,『則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錫祚胤,將何望哉!』唐太宗不以權術馭下,而有貞觀之治,為一代聖主。奈何為大臣,竟欲導陛下去誠信而用權術哉?況且唐之藩鎮之禍,豈是一朝而成?蓋亦是驕兵悍將,恃功賣寵,而居上位者不能防微杜漸,致使法度漸壞,終不可救。今日之事,正是防微杜漸之時!」


  「吳充為大臣而不知大體,以邪術導人主,臣請陛下,速遠此奸小!」文彥博對吳充也極為不滿,竟絲毫不留情面。在他看來,當面不明確地拒絕自己,轉過身來在皇帝面前卻是另一番言辭,的確是小人的行徑。


  孫固與文彥博尖銳的言辭,說得吳充一張老臉脹得通紅,雪白的鬍鬚氣得不停地抖動,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顫慄著說道:「臣待罪侍奉陛下十有餘年,無功於社稷,無補於聖明,不見容於同儕,尸位素餐,愧對陛下!臣有罪,臣不敢有他言,惟望陛下念臣老邁,許臣致仕,臣永感陛下隆恩。」說完,已是老淚縱橫。


  趙頊只覺得頭「嗡」地一下響了起來。


  由意見之分歧而導致互相攻擊,自居為「君子」,而以對方為「小人」、「奸臣」,最後意氣相爭,乾脆辭官去位——這樣的故事,趙頊是再熟悉不過了。他有點惱怒地望著他的這些個心腹重臣們。平心而論,他亦分辨不出誰是誰非。吳充當然不是「奸臣」,至少他趙頊相信自己還有這點起碼的判斷力,縱使孫固、文彥博,內心裡亦未必以為如此;但是孫固、文彥博錯了么?那卻也未必。


  當然,誰是誰非也許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重要。


  但是,大戰之前誅殺重要將領的家屬已經夠讓人放心不下,兵部尚書在此時撂挑子卻更是雪上加霜。不僅僅是兵部一堆的事情需要一個能幹且有威望的兵部尚書,而且這樣的情況,極可能會加深臣下對皇帝的怨望或者恐懼——皇帝不惜讓一個兵部尚書致仕也要殺掉自己的家人,這會給種家、姚家什麼樣的心理暗示?!


  難道要讓這些統兵大將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那樣的話,只怕趙頊自己也不可能睡一個安穩覺。


  但文彥博與孫固也不那麼好打發的。


  吳充不把兵部尚書放在心上,難道文彥博與孫固就會在乎樞密使與同知樞密院事的差事?雖然這兩個職位,是無數人一生追求而不可得的,但對於文彥博與孫固來說,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官位,從來都不能夠讓他們委屈自己太多。


  文彥博名望已高,所追求的東西本就不多了;而孫固,卻是個重視名望甚於官位的人。


  無論如何,先和一把稀泥再說。


  趙頊無奈地想道。


  折可適饒有興趣的觀察著御前侍衛班的日常訓練。他對這些傳說中武藝高強、勇猛善戰的大內侍衛們充滿了好奇。御前侍衛班共有十一班,其中七個班是帶甲騎士,四個班是不帶甲騎士,是三十六班馬軍侍衛中第二大的一支軍事力量,也是與其他所有大內侍衛們完全不同的一支軍事力量。御前侍衛班的所有成員,都必須是烈士子弟!換句話說,這是由戰爭孤兒組成的軍隊。在諸班直中,御前侍衛班與最精銳最得皇帝信任的殿前指揮使班、由武臣子弟組成的內殿班一起,構成了大宋皇帝陛下最信任的三支軍事力量,堪稱是大內侍衛中的大內侍衛!

  御前侍衛班的普通士兵,在皇帝身邊服役約四五年後,大部分人便會進入講武學堂培訓,畢業后就會被皇帝派遣到各支部隊,擔任指揮使、副指揮使一級的職務。或者進入衛尉寺系統,成為營一級的軍法官主官,即所謂的「護營虞候」。


  這些人,從某個方面來說,不僅僅是保衛皇帝人身安全的武裝力量,亦是悍衛皇帝政權安全的武裝力量。皇帝通過這樣的人員流動,可以有效的在各支部隊中,直接安插自己的親信,從而加強自己對軍隊的控制權。


  因此,折可適並不敢小覷這些大內侍衛們。但他同樣避免不了以一個軍人的眼光,來評價這些「羽林孤兒」。


  他所看到的,是東三班的三百三十名御前侍衛。一個班相當于禁軍中的一個指揮,三百三十人,正是禁軍一個馬軍指揮的基本編製。


  校場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三百副木馬。折可適一眼就可以看出:木馬的高度與大小,與普通的戰馬幾乎完全相當。「羽林孤兒」以都為單位,分成三部分訓練。訓練由都兵使率領副都兵使、兩名都承勾、以及每都的軍法官將虞候主持。什將以下的軍官,都無例外的要參加操練——這一點,讓折可適有點驚訝,因為在河東,在指揮一級的操練中,大什一級的武官,是協助主持操練的。


  士兵們披掛齊整,身著鎧甲,手裡還拿著長槍,整齊地站在木馬的左側。


  副都兵使大吼一聲:「上馬!」


  士兵們整齊迅速地將槍掛在馬側,躍身上馬。數百人一齊做出這個動作,更是顯出一種奪人心魄的氣勢來。


  「下馬!」副都兵使又大吼一聲。


  取槍,換手,從右側翻身下馬,一氣呵成!

  幾百甲士一齊下馬踏在地上發出的轟響,讓折可適感覺到腳下的大地都有些顫動。


  「上馬!」


  「下馬!」 「上馬!」


  「下馬!」


  副都兵使不停的吼著,士兵們從左側上馬,右側下馬,又從右側上馬,左側下馬;還要從後面上下馬,如此周而復始,不停地重複著這種看似簡單的動作。


  兩個承構手執皮鞭,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校場。某一個士兵稍慢一點,便快步跑過去,對著頭就是一皮鞭打去。被打的「羽林孤兒」也不敢叫喚,只是忍著疼痛,繼續上馬、下馬!

  折可適非常清楚這種簡單訓練的殘酷性。


  河東軍從來沒有過這種訓練,能在河東軍中當騎兵的,大多數是從小騎慣了馬的,他們的騎軍也並不披甲,因此平素訓練,更注重射擊的準確性與對馬匹的控制,從技術上來說,他們並不需要練習上下馬的技巧。但這種訓練所帶來的紀律性,卻不是河東軍可以相比的。而且,折可適自忖,河東兵即便在上下馬的熟練度上,亦未必可以勝過這些「羽林孤兒」。


  「御前侍衛班平素只用木馬訓練么?」折可適試探著向陪同自己的小內侍問道。


  那小內侍尖著嗓子笑道:「折大人說笑了,只用木馬那怎生打仗?只不過戰馬來之不易,不得不愛惜罷了。執矛衝鋒、騎射、投擲霹靂彈,哪一樣都免不了要用真馬。」


  「原來如此。」折可適不卑不亢地致謝,心裡竟生出一種嫉妒來。自從宋軍發明投擲霹靂投彈的戰術以來,河東諸軍不止一次希望裝備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但是卻始終爭取不到配額。宋軍以地域為區分,可以說事實上存在著幾個系統:京畿軍、西軍、河朔軍、河東軍、東南軍。在這五大軍事集團中,河東軍的存在始終有幾分尷尬:京畿諸軍近水樓台先得月,本不待說;西軍是朝廷近階段戰略重心的所在,自然也多受照顧;河朔軍面對大宋最強大的敵人,直接關係到京師的安全,自然也不可能被忽視;東南諸軍無非是維持地方治安,平定小股叛亂,從來沒有強大的敵人,素來被輕視倒也習慣了;惟有河東軍,夾在西夏與契丹之間,承擔的責任比別人只多不少,但是得到的東西,卻總是只能挑別人剩下的。連進駐河東的神衛營的裝備,也比陝西的差。而且折可適私下裡還曾聽說過,進駐河東的神衛營,是由講武學堂成績最差的一幫人組成的。


  「大內侍衛就是大內侍衛啊!」折可適望著校場上訓練的御前侍衛班,感慨的想著,「連操練都可以穿這麼新的靴子!奶奶的!」


  「折大人!官家快到了,速隨咱家去見駕罷。」一個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折可適的面前,把正暗暗憤憤不平的折可適嚇了一跳。他忙整了一下衣冠,抱拳道:「煩勞了。」


  皇帝是在一座偏殿中接見折可適。


  折可適並沒有第一次面見天子的人常見的緊張,他只是略有些興奮,又顯得有遺憾。在偏殿的接見,顯得皇帝並不是很重視自己——這自然是正常的,皇帝不可能在禮節上面有多麼重視一個邊疆的七品武官,哪怕他出身於府州折家。但對於折可適來說,這是讓人遺憾的。


  「下次皇帝接見我的時候,一定會在崇政殿!」他心裡暗暗發著誓。


  趙頊也在打量著折可適。


  折家的這個後起之秀看起來還很年輕,不過三十來歲的樣子,雙目炯炯,鼻樑高聳,膚色幽黑——以汴京的審美標準而言,算不上一個美男子。但是皇帝分明感覺到這是一個在戰場上可以被袍澤信任的男子。


  一般來說,臣子在覲見皇帝的時候,很多人甚至會緊張得根本就記不住皇帝的長相,因為抬頭仔細觀察皇帝,是一種可能導致被降罪的失禮行為。而且,通常來說,皇帝接見臣子,本身就是一種恩賜,大多數臣子會感念這種恩德,而致使心情激動,又因為懼怕失禮,而越發的小心謹慎。


  在這方面,趙頊有足夠的經驗,可以頗有心得的判斷著不同臣子的性格。


  首次覲見就能在皇帝面前既能得體地表達自己的尊敬,又能維持自己的尊嚴,使一切近乎完美的合乎禮節,這樣的臣子不能說沒有,但始終是少數。毫無疑問,武臣之中,這樣的人更是少數。


  「不愧是將門之後。」皇帝在心裡感嘆著。一個世家能持續超過百年,肯定在教育子弟上有它的獨到之處。


  「熙寧十年的時候,朕曾經讓郭逵舉薦武臣子弟可任事者,當日郭逵舉薦了十餘人,其中第一個,便是折卿。」趙頊朗聲笑道。他用這樣的開場白開拉近君臣之間的距離。「當時朕便想,這折可適,不知道是何種人物,竟值得郭逵如此看重。今日親見,果然不愧是將門之後。」


  「臣一介武夫,豈能當陛下此語,實實折殺微臣。」


  「卿無須過謙。國家能有卿這樣的人材,亦是幸事。如今朝廷方是用人之際,男兒取功名封侯蔭子,正當時也。卿家世代為將,朕方欲倚重。卿當自勉之!」


  「臣家世受國恩,雖粉身碎骨不能報萬一。國家有事,臣家雖愚鈍不堪大用,亦願為馬前卒,替陛下蕩平西境!」折可適忙慨聲回道。


  趙頊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卿有志於此,朕已放心。卿叔父之奏摺,朕已讀過。其一片忠心,朕甚嘉許。然無論朝廷來日以何人為帥,總須將帥一心,以國事為重。折家乃朝廷素所信任者,莫要讓朕失望。」


  「請陛下放心。臣家便是陛下之鷹犬,斷不敢有違朝廷之令。」


  「對摺家,朕是放得下心的。」趙頊頷首道。頓了一下,又問道:「朕聽說卿是自長安來京?」


  「是。」


  「特意繞道陝西?」皇帝的話中聽不出喜怒。


  「微臣奉家叔之命,想看看平夏城大捷與綏德大捷究竟是誰的功勞。」折可適委婉而又直率地說道。


  趙頊似乎沒有料到折可適如此回答,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卿可看出來那是誰的功勞了?」


  「微臣略有所得。」


  「何不說來與朕聽聽?」趙頊笑道。


  「遵旨。」折可適朗聲應道,「微臣以為,石大人或者做不了一個出色的將軍,但卻的確是不錯的統帥。」


  「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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