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一聞戰鼓意氣生(1)
第340章 一聞戰鼓意氣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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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亮極熱的晴午,忽然之間變成了黑夜。傾盆大雨從變黑的天空里傾瀉下來,從四面八方傾瀉下來,打在煙塵陡亂的驛路上。一個接一個的霹靂,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伴隨著一道道電光,撕裂了黑暗的天際。零口鎮驛館的鄧老三自屋門口伸了伸脖子,眼見雨水從屋檐、牆頭、樹頂,似潑水似的淋下來,從院子中順著門縫和水溝流出去,不由得咋了咋舌頭,罵道:「這直娘賊的天氣。」他甩甩頭,正要縮回屋裡去,忽隱約聽到驛路上傳來幾聲馬的嘶鳴聲。鄧老三忙側了側頭,向屋裡面招了招手,罵道:「李板子,快找蓑衣,有官人來了。」便聽屋裡有人笑罵道:「鄧都頭,你少做弄人,這天氣……」一面罵著,一面便見一個中年漢子夾著一件蓑衣一頂斗笠走了過來,這漢子長得甚是結實,六月的天氣,蓑衣下便穿著一件葛衣,身上的肌肉一股一股的,隔著衣服都看得見,可惜卻少了一條右臂,是個殘疾。他剛走到門口,鄧老三一把搶過蓑衣斗笠,披在身上,便冒著大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忙探頭出去,只見幾輛馬車裹著雨水,呼嘯而至,停在了大門之外。伴著馬車而來的,是數十匹騎著駿馬的騎士,都穿著紅色軍袍,雖然早被大雨淋得濕透,但這些人卻似絲毫不以為意,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肅殺之氣。他呆了一下,連忙緊跟著鄧老三跑了出去。
那為首的騎士見著驛館才兩個人出來迎接,早罵了起來,「直娘賊的,都在挺屍呢。你們誰是頭?」
鄧老三忙陪著笑,回道:「小的是這裡的驛吏,軍爺叫我鄧老三就是。」
那騎士用眼角睨了他一眼,喝道:「你這驛館才兩個人?還不叫人出來招呼……」他正罵著,忽聽到身後有人喝道:「章禮,說話客氣點。」
「是。」那章禮應了一聲,掉過頭去——鄧老三透著大雨,見到從最前面的馬車上下來兩個身著黑袍的男子,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三十歲——那章禮見著他們出來,「哎」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一面說道:「大人、唐大人,這麼大雨,你們怎麼出來了?」
鄧老三聽他們說著話,心裡一個靈光——今天正是熙寧十七年六月初六,五天前下來的單子,便是這兩天,朝廷的陝西路巡邊觀風使章惇章大人與前任戎州知州唐康唐大人要經過本驛!莫非這兩人竟湊成一路了?他狐疑著望向那兩個男子,這輕裝簡任的,真是說不清是什麼身份。
正想著,那兩個男子已打著傘走了過來,年輕的那個看了他一眼,笑著問道:「你原是宣武軍的么?」鄧老三愣了一下,卻見那年輕男子的目光正落在他的額頭上,他忙笑道:「官人好眼力。」那男子又瞥了一眼他的手背,笑道:「宣武第二軍,額上刺『宣武』二字,右手背上刺白虎紋。當年打靈州,端的是威震西陲!」
鄧老三陪著笑了笑,道:「官人好眼力。」他的確曾經是宣武第二軍的一個都兵使,軍中習慣上沿用舊稱,便稱為「都頭」。宋軍額上刺字的習慣自仁宗以後便不怎麼沿用了,都是改刺手背,至熙寧間,更是漸漸連手背都不刺了。但是當時紋身本是社會上的一種習俗,非止軍中,民間也頗為盛行。宣武軍便流行在額上刺「宣武」二字,手背上刺白虎紋。第一軍刺左手,第二軍刺右手,以為區別。這種習慣,說是陋習也好,說是傳統也好,反正便是這麼流傳下來了,並且廣為人知。
此時李板子早已招呼驛館的人出來把車馬牽入馬廄,鄧老三忙將外面這一行人迎入驛館。零口鎮驛館是個中等驛館,這麼上百號人進來,加上原來零星住的人,頓時整個驛館都似沸騰起來,驛館里的每個人都忙得手忙腳亂。好在那個年輕的官人見著鄧老三瘸了的右腿,又看見李板子的斷臂,交談幾句,已知二人都是宣武二軍打過靈州城的老兵,言語間便十分客氣,凡事亦並不怎麼苛求,讓鄧老三鬆了老大一口氣。那兩個男子進驛館后,便自有自己的廚子、僕人服侍著,鄧老三便自去馬廄看草料。
他才到了馬廄,李板子就湊了過來,問道:「都頭,剛才來的聽說一個是天使,一個是個知州?」
鄧老三拍了他一腦袋,罵道:「你管這多做甚?小心侍候便是。」
李板子笑道:「關我屁事。我不過看那知州這麼年輕,待下還這麼和氣,真是難得。在驛館做了這好幾年,從來沒遇到過。」
鄧老三給馬槽添了點草,道:「你懂個屁。這世上哪有年紀輕輕做這麼大官不以氣凌人的?你看他那眼神,那神態……」
李板子嘻笑道:「我咋見他挺和氣的呢?」
「和氣?」鄧老三斜著眼睛看了李板子一眼,道:「好好侍候了,千萬別出差錯。你知道他是誰么?」
「我不是正問都頭么?」李板子笑道。
鄧老三板著臉看了李板子一眼,又看了看左右,見沒人注意聽他說話,壓低了聲音道:「你道他是誰?他是石學士的義弟,文相公的孫女婿——唐康!」
李板子聽到這名字也不禁一呆,道:「就是那個在戎州用蔓陀羅酒迷倒數十個頭人,誘殺數千夷人的唐二?」
「你以為他是哪個知州?戎州知州!年紀輕輕殺人不眨眼的人物。」鄧老三陰著臉,道:「他在戎州枷死的人聽說都有上百。他眼下客氣,是看在我們是打過靈州的傷兵。說起來,也是石學士的舊部,存了幾分香火之情。這等公子衙內,翻臉不認人,你要不知好歹,可連累了我們大夥。」
這時連李板子也不笑了,只是低著頭喂馬。鄧老三又低聲加了一句,道:「那天使也不是好惹的,做過衛尉寺的。」說罷,摸了摸廄中吃料的馬,一面挨個巡視,一面大聲呦喝道:「兄弟們好好照料好了,莫要出甚差錯!」馬廄中眾人都笑嘻嘻地答應了,也有人沒理會鄧老三,只顧低聲嘖嘖道:「這可是河套馬……」
鄧老三看看眾人,不覺搖了搖頭,猛聽到轟隆一個霹靂,伴著一道閃電,把黑暗的天際照得慘白慘白的。他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種不祥的感覺,右眼皮竟一個勁地跳個不停起來。他又在馬廄里來回走了幾步,心裡總覺放心不下,正想著去前廳照看一下,忽見一個驛吏慌慌張張跑進來,見著鄧老三,便用手指著外面,結結巴巴地喊道:「都……都……都頭……出……出……」
鄧老三心裡頭一沉,也顧不得聽完,拖著一條腿便向前廳走去。李板子眼瞅著不對,也連忙三步並兩步,跟在鄧老三身後,走了出來。他一面走,一面緊緊捏著腰間的一塊銅牌——那銅牌上刻著「忠勇」二字功臣號,乃是攻靈州立下大功才掙到的封賞。憑著這塊銅牌,臨潼、渭南,便沒有一個地方官能讓他下跪。
用不了幾分鐘的功夫,二人便到了驛館的前廊。遠遠便看見前廳所有驛館的人都被趕了出來,被幾個章惇、唐康帶來的幾個親兵看守著,一個個驚惶不安;廳門口站了幾個親兵,目不斜視,滿臉的煞氣。鄧老三心頭格登了一下,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腳下不覺緊趕幾步,順著走廊幾乎是小跑了過去,方到門口,便被那幾個親兵給喝住了:「站住!沒長眼么?!」鄧老三忙陪笑道:「我是這裡的驛吏,不知……」那幾個親兵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便喝道:「什麼驛吏不驛吏。章大人有令,閑雜人等不得入內。」鄧老三心頭甚是惱怒,臉上卻依舊習慣性地掛著笑容,婉言道:「小的們有服侍不周,還望上差擔待幾分。煩勞幾位大哥通報一聲……」他話未說完,便聽廳中有人道:「讓他們進來罷,或許有話要問他們。」
那幾個親兵應了一聲,方放著二人進去。
二人走進門,見廳內依舊只點了一盞油燈,陰暗陰暗地,幾乎看不清廳中諸人的臉孔。只憑著身形,見著章惇與唐康坐在正中的兩張椅子上,兩旁各站了一排親兵,挨著下首坐著的,卻是一個身穿葛衣的陌生老頭。那老頭差不多五十多歲,憑著那丁點的燈光,可以看出他極為狼狽,頭髮、臉上、身上,都被雨水淋得透濕,到處都是泥污,還沾滿了草屑。此時雖坐在廳中,竟似魂不守舍一般,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鄧老三一面拜見章惇、唐康,一面偷偷拿眼打量這老頭,卻是有幾分眼熟,他又細細想了一回,才敢斷定自己驛館中從未有過這個人,只是不知道曾經在哪裡見過。他正納悶,卻聽章惇沉聲道:「張大人,渭南到底出了什麼事?!究竟有多少亂卒作亂?」鄧老三心裡頓時豁然,這老頭竟是渭南知縣張英——只不知為何,竟穿了平民的衣服,還如此狼狽。他望著張英,心裡暗暗揣測,突然想起剛剛章惇、唐康下車之時,他在心裡仔細點過人數,並沒有張英在內,當時章惇、唐康亦無異常——那這張英,定是他上馬廄那會來的驛館……
他正胡思亂想,卻見張英彷彿被針刺了一下,竟平白地打了個寒戰,顫聲道:「雄……雄武二軍……全……全反了……到處都是亂兵……殺人……周縣丞……死了……死了……我親眼看見……周縣丞死了……」他反反覆復念叨著「周縣丞死了」,整個人似陷入極大的恐慌當中,竟完全不再理會唐康問的問題。
但這幾句話,卻已經足夠讓廳中所有的人都背脊發涼。
兵變!
渭南兵變!
章惇與唐康的臉色刷地白了。
章惇又接連問了張英幾個問題,張英卻是回答得不得要領,只是神色惶恐,反反覆復說著「周縣丞死了」。章惇惱怒地盯著張英,半晌,才無可奈何地微微嘆了口氣,喚道:「章禮。」 章禮聞聲而出,應道:「在。」
「帶張大人下去休息。找幾個人好生照料著,叫他快些緩過神來。」
「是。」章禮答應著,卻聽章惇又喝道:「慢著。」他忙停下腳步,卻聽章惇厲聲道:「傳令:著人守好驛館出入通口,凡館中之人,無我手令,許進不許出。違令者——」章惇咬了咬牙,沉聲道:「格殺毋論!」
「遵令。」章禮大聲應道,扶著那張大人退了出去。
章惇寒著臉望著章禮走出廳門,半晌,方轉過臉,望著唐康,道:「康時,你怎麼看?」說罷,不待唐康回答,便格格冷笑道:「雄武二軍叛亂!嘿嘿!嘿嘿!」
眾人的心都仿若跌進冰窟一般。若果真是雄武二軍一軍作亂,這就是十三年最大規模的兵變,而且也是開國以來最大規模的兵變——以往只是數千人的叛亂,這次卻是整整一個步兵軍,萬餘人的叛亂。而且,還發生在陝西內腹地帶!休說這支叛軍流竄起來會是多大的禍害,零口鎮距渭南不過咫尺之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張英說的不假,果真是雄武二軍一軍作亂,那便是熙寧四年慶州兵變以來最大的事件。」唐康沉吟道,把目光投向鄧老三,問道:「你可知道雄武二軍何時到的渭南么?」
鄧老三背上早已冷汗直冒,右眼皮跳得更加厲害了。這樁事情,竟比他驛館中的人得罪了這章、唐兩人不知嚴重上多少倍。他自己是靈州城上幾乎把命丟掉的人,鬼門關上走過一回,生死就看得淡了幾分。但他一家老小十餘口人卻都在零口鎮……亂兵是什麼樣的,他是最知道的。軍隊紀律一壞,比強盜還要殘暴。見唐康問話,他連忙回道:「回大人話,三天前小的聽渭南那邊來的人說,雄武二軍路過渭南,在城外休整。」
三天!唐康看著章惇,道:「若是這樣,從張英的情形看,雄武二軍作亂,最多是一兩天的事情。他們究竟為何作亂,是軍官唆使還是士卒嘩變,究竟有多少人參與叛亂,有無預謀,渭南到底怎麼樣了……這些我們都不清楚。但眼下當務之急,是防止亂卒流竄!陝西腹地,若被這一夥亂卒殘破,後果便不堪設想。」他沉吟一下,慨然道:「章兄,你我既逢其事,便不能獨善其身,此非所以報皇上朝廷之恩遇者。」
章惇頷首道:「康時所言甚是。」他握緊腰間的佩劍,霍然起身,盯著鄧老三與李板子,厲聲道:「你二人是宣武二軍的老兵?」
「是。」鄧老三與李板子一個激靈,不覺大聲應道。李板子挺了挺腰板,又道:「小的和鄧都頭,都是靈州城頭下來的。」
「很好。」章惇又問道:「這驛館中還有多少老兵?」
「回大人話,還有一個振武一軍的。」
「都是好兵。」章惇點點頭,又問道:「聽你們口音,是本地人。你們有沒有家人?」
「回大人,小的一家有十餘口,李板子一家也有七八口,便都住在這零口鎮。」
章惇「嗯」了一聲,掃視二人一眼,道:「覆巢之下無完卵,渭州兵變,你二人知道了,本官不管他為什麼,這兵變果真鬧將起來,零口鎮數百戶人家,只怕都要沒有活路。某沒什麼話,只問你們願不願意為朝廷再出一次力,也是為保全你們家人出一次力?」
鄧老三與李板子對望一眼,二人一齊道:「願聽大人調遣。」
「那好!」章惇點點頭,沉下臉來,喝道:「鄧老三!」
「在。」
「某給你十名親兵,你把住驛館,只作沒事發生。來往軍民客商,不論往東往西,都不得過問。你看好這驛館中人的嘴巴,誰敢亂說一句話,軍法處置。」
「是。」
章惇又把目光移向李板子,喝道:「李板子!」「章義!」
「在。」隊伍中,一名親兵跨出一步,單膝跪倒,與李板子一齊應道。
「你二人帶兩名親兵,去渭南打探消息。」
「是。」
章惇看了他們一眼,揮了揮手,眾人忙領令退下。方走到門口,卻聽章惇在他們身後森然道:「莫墜了宣武軍的威名!」
「是。」鄧老三與李板子心中莫名地一種激動,大聲應道,頭也不回,跨出廳門。
待望著鄧老三等人出去,章惇這才轉向唐康,道:「康時,這事不好辦。」他望著唐康,苦笑道:「雄武二軍是抽調去益州鎮壓蠻夷叛亂的河朔精兵,足有一萬多人,算得上是兵強馬壯。要鎮壓這兵變,不動用禁軍是不行的。但你我都沒有許可權調兵,若是往返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