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誰持白羽靜風塵(5)
第362章 誰持白羽靜風塵(5)
在別人看來,也許兵部尚書才是一生奮鬥的至高點,但在郭逵,卻是有別的價值更在其上。
何畏之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憐。
「蓮舫,若是我這次得為經略使,薦君為參軍,君可願助我?」郭逵忽然問道。
何畏之卻沒有馬上回答郭逵邀請。堂堂昭武校尉做參軍,這不是問題;回到軍中,也是何畏之的心愿……但是,何畏之亦不願輕許人。
「太保,平西南夷,非徒以軍事便能勝之。」
「然非有軍事之勝利,亦不足以言和。」郭逵這方面的認識比何畏之要深刻。
「那太保可是已有必勝之策?」
「這世間有可勝之仗,卻沒有必勝之仗。」說到軍務,郭逵頓時來了精神,重與何畏之坐下,一面斟酒,一面說道:「當年我隨狄武襄公征儂智高,當時朝廷里那些讀過一點兵書故典便自以為知兵的公卿大夫,紛紛上書,以為兩廣之地,騎兵無用——其實當時我也是將信將疑。惟狄武襄卻堅執己見,以為並非騎兵不可用,而要看用什麼樣的騎兵。若是契丹那種只會在平原上衝鋒陷陣的騎兵,到了南方自然一點用也沒有。但若是橫山騎兵,卻正是有了用武之地——橫山騎兵在山地中如履平地,若論在山地作戰,天下第一,這原是當年西夏立國的法寶。所以狄武襄公便請旨從西北沿邊,檢點曾經戰陣之蕃漢兵馬,遂以此破敵。這件事,當年朝野上下,只有龐籍相公支持狄武襄公。便是今日朝中的士大夫,十之八九,也只知道狄武襄是以西邊精銳破賊,卻不知道其間致勝之關鍵,是橫山蕃騎!」
何畏之也是第一次聽說,這時回想起他見過的橫山蕃騎,不由頻頻點頭,道:「我見過歸附的熟蕃,漢人騎兵,只合在平地上衝鋒,到了山地,便不是蕃騎的對手。」
「不錯。」郭逵給何畏之倒了一杯酒,一面嘆道:「南方蠻夷,素來生活在群山之間,其來去如飛,我禁軍將士,休說河朔兵,便是西軍步軍,到了那西南群山之中,便算不顧陣形,也是追趕不上。況且行軍打仗,步軍若無陣法,豈非自取其敗?要取勝,惟有用騎兵。西南夷從未和騎兵打過仗,不知虛實,沒有經驗,單這一點,便已佔到上風。所以種子正帶龍衛軍入蜀,是頗有見識的。但他太自矜,我婉轉託人提醒他,他卻看不起蕃騎,以為他的龍衛軍現在便是天下第一的馬軍——橫山蕃騎在平原上作戰,蕃騎沒紀律,不守陣形,自然未必是龍衛軍的對手,但是到了山地之上,龍衛軍卻未必行了。種子正此人,就是太驕傲!」
郭逵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惋惜。又說道:「要破西南夷,其實不用兵多,兵多無用,徒耗糧草。只需從西北沿邊熟蕃中,挑選曾經打過仗的騎兵一萬,然後再從橫山部落中,招募曾經在西夏步跋子當過兵的步軍五千為輔,以此一萬五千人馬為主力,以現有蜀中兵為輔,再加上有蓮舫熟悉地形風俗,只要主帥不輕敵,破賊不難!」
說罷,郭逵炯炯注視著何畏之,等待他的答覆。
「太保可曾聽說過李十五?」何畏之依然沒有正面回答郭逵。
「李十五?」郭逵依稀覺得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
「此人以前做過石學士的衛士,后以軍功累遷為致果校尉。」何畏之淡淡說道,「石學士回京前,對陝西五路蕃人,曾定下『撫其渠首、化其民眾、收其精兵』之策,李十五這幾年間,便一直在熙河、秦鳳地區招募各蕃部之精壯勇士。」
「竟有這樣的事?!」郭逵吃驚地看著何畏之。招募士兵是兵部該管的事,他竟然毫不知情。
「李十五部是蕃兵的編製,名義上是渭州的蕃軍。不太引人注目,不過兩年前其與環州義勇有一次演習,依規矩是要經過三衙的,末將無意中才注意到這支渭州蕃軍。這支蕃軍只有千餘人,實際上駐紮在西安州,軍營可能在天都山附近,軍費與兵甲都是樞府特撥的……」
何畏之的描敘,讓郭逵更加好奇起來。
「環州義勇是末將親自帶出來的,陝西鄉兵中現今唯一保持編製的部隊。」何畏之嘴角微翹,顯得極是驕傲,「末將不敢說那是天下精兵,但若是論到夜戰,在山地叢林中打仗,環州義勇不會輸給任何人。當年石帥讓我訓練環州義勇之時,是預備這隻精兵要深入到興慶府,在西夏腹心之地興風作浪的。可惜事到臨頭,石帥卻變了主意。」主動提起這段不為人知的秘辛,何畏之依然不禁折腕嘆惜,他甚至不知不覺改了對石越的稱呼。直到此時,何畏之依然以為是石越忽然保守,卻不知道石越卻是擔心這支何畏之一手訓練出來的精兵,離開太遠,會失去控制。
「但這次演習,上報的結果卻是渭州蕃兵趁夜偷襲了環州義勇。」何畏之澀聲道,「縱然環州義勇許多武官被調進禁軍,實力銳減,這隻渭州蕃兵也不可輕視。石帥從各蕃部中募集勇士,訓練成軍,絕不僅僅只是為了削弱蕃部實力這麼簡單。末將一直認為,朝廷公卿中,臨機決斷,石學士或許不過只是平平,但論到遠見卓識,卻是無人能及——如今看來,倒是英雄所見略同,這支渭州蕃兵,恰巧也是騎兵……」
「你是說?」郭逵瞪大了眼睛,只一瞬間,便連連搖頭,道:「不可能,若依你所說,那時候連熙寧歸化都未開始。」
「他未必是為了西南夷。但大宋疆域廣大,蕃種眾多,若說石學士刻意提前訓練適合在山地叢林作戰的精兵,以備萬一之需,末將以為是可能的。禁軍涉及到樞府、兵部、三衙,牽一髮而動全身,故先試之鄉兵和蕃兵,這也是石學士慣常所為。」何畏之冷靜地分析道,「不過,不管石學士打的什麼主意,太保若經略益州,將李十五部與環州義勇徵調至麾下,將有若虎生雙翼!」
「若真能如此,仗還未打,已先贏了一半。」郭逵喜動眉梢,說完,才猛然醒悟何畏之實是已經答許他了。
3
崇政殿旁的偏殿內,趙頊隨意地蜷腿坐在御榻上,石越恭恭敬敬地坐在他的左下首,擺出認真的表情,聽王珪彙報著高太後生辰慶典的事宜。
「陛下,臣與文彥博、呂惠卿等商議,以為太後生辰賀儀,可比照仁宗時長寧節上壽儀,七月十六日太後生辰當日,請太后在崇政殿垂簾,百官及契丹、高麗、交趾及海外諸國使臣,在庭下拜賀。宰臣為一班,百官為一班,各國使節為一班,分別上壽酒。禮畢,太后還內,百官至東門拜表稱賀,高麗國王妃、外命婦入內上壽,不許入內者則上表。由內侍先引內命婦,次引高麗國王妃等人,次引外命婦,如百官儀上壽。七月十七日,大宴。由開封府張燈結綵三日……」王珪說到這裡,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趙頊,只見趙頊眉毛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連忙又解釋道:「開封府慶賀三日,本為長寧節所無,只是今各國使節都來上壽,兩府以為不當失了天朝上國的體面……」 趙頊不自覺地微微搖了搖頭,「體面什麼的,說到底不過是些虛名。今已不同往日,各國使節皆是常駐,象隋煬帝那般好慕虛名,也唬不了人。太后性好節儉,常以國庫空虛而憂心不已。這時節如此排場,虛耗國帑,太后若知道了,朕擔心太后反而會不高興。開封府慶賀三日,卿等算過要花多少緡錢么?」
「臣等以為,若節省一點,十萬緡足矣。」王珪似乎並未察覺出皇帝的不高興是出於內心,又頌揚道:「皇太后聖明懿德,達於四海。今開封府的百姓,知道皇太後生辰將近,多有在家供香頌禱,願太后萬壽無疆者。高麗國上表說,因太后聖辰,開城外一夜之間,冒出千枝靈芝,站在開城上看去,竟是一個很大的『壽』字。這等祥瑞,微臣披覽經史,聞所未聞。此事經各報報道,天下幾乎無人不知高麗國王要將其中最大的靈芝在七月十六日這日護送至京,百姓都想一睹這千年不遇之盛況。兩府大臣皆以為,正可借這天降祥瑞,向天下的百姓,四海的蠻夷宣示我大宋的國威,大宋的天子是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大宋朝是得天庇佑的天朝上國。如此大典,實是不宜過於簡陋。況且朝廷這三年間,百官與禁軍,朝廷已很久未曾有過大賞賜,禁軍莫不翹首以待,亦不宜使之過於失望……」
「還要大賞賜?」趙頊的眉頭已經緊緊擰成了一團。
「兩府商議,廂軍節級以下每人賜錢一百文,酒二兩;禁軍節級以下每人賜錢三百文,酒四兩;凡兩北邊境、益州、京幾禁軍、廂軍則以兩倍賞賜,蕃軍、鄉兵比照廂軍。其餘文武官員,則按階級之不同賞賜。總計花費不會超過五十萬貫。」
五十萬貫!趙頊倒吸了一口涼氣。其實這種程度的賞賜,在大宋朝的歷史上是不值一提的。為了籠絡軍隊,最短三年一次,借著郊祭的機會,大宋朝廷都會按慣例進行大賞賜。但這種行為一向受到司馬光的反對,兼之在軍制改革后,宋軍的軍俸按級別的不同,也進行了大調整,禁軍與教閱廂軍的薪俸,足以養家糊口。所以這種大賞賜便逐漸取消了。這在幾年前,也不成為一個問題。因為宋軍頻頻獲勝,休說宋軍區別了邊境駐軍與內陸駐軍的待遇,大捷之後的犒軍,也可以彌補士兵們的這種損失。但這並不代表不存在著怨言,畢竟還是有許多的文武官吏平白少了一筆收入,這些人豈能不牢騷滿腹?只是沒有機會渲瀉而已。但現在形勢卻不同了,三年來軍隊也沒有得到過普遍的賞賜,兼之物價又上漲,若說軍中不存在任何的怨言,那是不可能的。在剛剛發生渭南兵變的情況下,兩府絕對不敢拿軍隊的穩定來開玩笑,有人想藉此機會來恢復大賞賜,那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但五十萬貫,對宋朝現在的國庫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不僅如此,這個口子再次撕開后,那麼司馬光的努力,便算是前功盡棄了。
借著高太后的生日,有人想要粉飾太平,有人想要恢復弊政,還有人想要大拍馬屁……在「忠」、「孝」的名義下,不僅僅高太后本人的意願可以被徹底忽略,便連皇帝也無法反對自己不願意的事情。涉及到軍隊的穩定,沒有人敢等閑視之。
趙頊把目光投向一直正襟危坐的石越。但石越卻似乎完全沒有看到皇帝的眼神,他全神貫注地望著王珪,認真的傾聽著,但臉上卻看不出半點贊同或反對的神色。
「這麼大一筆開支,國庫……」趙頊的目光並沒有在石越身上多作停留,他皺眉沉吟道,「總計豈碼要近七十萬貫……」
「陛下,這些開支是無法節省的。」
五十萬貫的賞賜,十萬貫的慶典,高麗國王千里迢迢送來的靈芝,只怕也絕不便宜……耳里聽著皇帝與王珪的對答,石越在心裡不停地搖著頭,皇帝與兩府當初就應當明確的拒絕高麗國的「祥瑞」,但這麼大的一記高麗馬屁拍過來,整個大宋上到君臣,下到普通的百姓,都被拍得暈暈乎乎,哪裡還有幾個人能記得收了馬屁后是一定要買單的?
現在怎麼樣都晚了。高麗的靈芝只怕都到了杭州了,這時節讓人家打道回府?高麗國可不是大宋的州縣,這會讓雙方都無法下台。何況現在不僅僅各國,甚至連西夏都送來了賀表,人家既然熱熱鬧鬧地來了,大宋朝就算不想大辦酒宴請客,那也不可能了。既然定下了大慶的調子,官吏軍士們盼著一點賞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更何況,從另一方面來說,大宋朝的確需要這麼一個機會穩定一下軍心民心。
兩府大臣誰不知道國庫的底細?但是,太平,有時候也是需要粉飾的。
而且,高太后在臣民中的確有著頗高的聲望,特別在北方的士大夫心目中,這位自小在皇宮中由仁宗皇帝與曹太后撫養長大的皇太后,是有著極為特殊的地位的。許多士大夫平時並不信鬼神,提到「祥瑞」便深惡痛絕,但是這次因為與高太後有關,竟然紛紛寫詩作賦,紀念其事……人類總是能容易地相信那些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
石越自然知道高太后在另一個時空甚至曾經被譽為「女中堯舜」,他本人對高太后的評價固然沒有曹太后高,但是他對她也並無惡感。那些手中掌握著權力,卻不肯濫用權力的人,永遠都是值得尊重的。石越知道那是一種多大的誘惑。但是高太后不僅約束自己,還能約束著她的族人,她的政治才能或者有不足之處,但她的品德,卻的確無可指摘。
從公從私,他找不出有力的理由來反對這件事。
國庫的確面臨困境,也許又要增發交鈔了——但這是呂惠卿與司馬光要發愁的事情。
以目前的形勢,大宋朝遲早要面臨一場大麻煩。既然避免不了,與其費心力不討好的修修補補,還不如讓它早一點爆發。
呂惠卿現在的處境,是不折不扣地飲鳩止渴。
石越能夠猜到呂惠卿的心態,他肯定不願意讓高太后的聲望繼續高漲——高太后不喜歡他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他也肯定不希望靈芝進京,不希望掏五十萬貫來讓國庫雪上加霜……但是,他現在卻迫切需要一個機會來粉飾太平!
所以,再苦的酒,他也要吞了。
「罷了,此事便由兩府商議辦理罷。」皇帝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這些不愉快的事情拋諸腦後。許是心裡感覺到彆扭,皇帝的聲音有點消沉,「陳繹的長子前幾日已遞了謝表進來,說陳繹早留下遺囑,朝廷賜的錢又原封不動全退了回來。哎!」趙頊不由得低聲嘆了口氣,「刑部要的便是清廉公正,又能洞悉下情的人。陳繹去逝,是朕失一能臣啊。」
「陳繹九泉之下,聞聽陛下之語,亦必無憾矣。」王珪動情地說道,眼角甚還泛起一點淚花,他似乎早已忘記幾個月前,自己還曾經指使人彈劾陳繹。
石越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口裡卻也同樣附和道:「陳繹剛正,非有陛下聖明,不能成其事業。故其懷知遇之恩,以國士報陛下,至死不言家事。若朝中大臣皆能如此,何愁不可致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