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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誰持白羽靜風塵(7)

  第364章 誰持白羽靜風塵(7)


  石越因笑道:「王禹玉是天生富貴命,他人比不得。看看他的詩,又是『曉日初臨金闋動,春風正與玉杯期』,又是『翠鳳有時翻瑞影,銀蟾通夕墮清津』,金璧珠碧,不是富貴人,斷不能寫出這種富貴詩。」


  趙顥啞然失笑,「至寶丹么?」至寶丹是當時的一劑名葯,由生烏犀、生玳瑁、琥珀、硃砂、雄黃、牛黃、龍腦、麝香、安息香、金銀箔等研製而成,其成分珍稀難求,因此價格昂貴。王珪雖是「歐門弟子」,以文名著稱於世,但行文風格與歐陽修卻絕不相同,因為他詩作多寫得富麗堂皇,鑲金嵌玉,連王珪的兄長都譏之為「至寶丹」,此事廣為流傳,時人竟乾脆將王珪的詩便稱為「至寶丹體」。


  趙顥又笑著搖了搖頭,道:「可惜子明已不肯作詩。」


  「實是江郎才盡了。」石越連忙笑著岔開話題,委婉提醒道:「大王可是奉詔覲見?」


  「若是官家或太后召見,小王豈敢耽擱?」趙顥卻裝作聽不懂石越話中之意,依然笑容可掬,「不瞞子明,我是來說項的。幾個奴才聽到王希烈壞事,盯上了御葯院的差使,跑到我跟前又哭又鬧,非逼著我來說情……」他一面笑著,一面卻望著石越,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希烈壞事了?」石越一臉愕然,「這是何時的事?怎的一點風聲也沒有?」


  趙顥狐疑地從石越臉上將目光移開,笑道:「便是剛剛的事情。官家讓李向安傳旨,著他北京養病。不過這個時候,王希烈多半正在託人求情,不見一次官家,他哪能甘心便走?」


  石越聽出趙顥的話中似有提醒之意,王中正在宮中數十年,兼之宋朝的宦官,多數倒是家傳的職業,可以說都是根深蒂固,這麼不明不白被趕到北京,沒明白皇帝的心意之前,王中正又豈肯束手就範?而皇帝的心意,也是會變的。皇帝也有卻不開的情面。但石越卻也只能裝聾作啞,因笑道:「這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不願意再多留,又抱拳道:「下官尚有些些俗務,就此告退了。還乞大王恕罪。」


  「子明自便便是。」趙顥微微笑道。望著石越匆匆忙忙上車離去,趙顥這才轉過身來,冷冰冰地喝道:「進宮。」


  4

  趙頊接見過石越與王珪后,又讓內侍將這幾日的益州軍情急報全部挑出來,仔仔細細再讀了一遍,自從種諤病死軍中后,種諤的副都指揮使曲貴暫時接掌了宋軍的指揮權,但宋軍士氣低落,面對瀘州的西南夷束手無策,僅能自保而已。曲貴每日一報,奏摺卻全是訴苦——徵調來的軍糧在倉庫里發霉壞掉,運不進前線,真正打仗的士兵只能攜帶十天的乾糧,活動範圍有限;地圖上看起來極近的地方,卻往往要翻越幾十座綿延的群山,山林中道路不熟,毒蛇出沒,甚至連蚊蟲也能致人死命,可宋軍卻缺醫少葯,每天都有士兵被毒蛇咬死,而且一進到山中,極容易遭到伏擊,幾十個敵人在山裡襲擊,派出幾百人追捕,也難見蹤影,追敵的宋軍反而要損兵折將,死傷大半,以至宋軍根本不敢追擊夷人;還有諸如山中地形複雜,兵多了施展不開,兵少了等於送死;宋朝州縣原本政令便不出城中,官軍至此,言語不通,好不容易找到嚮導,也難以溝通等等……這些抱怨之辭,其實最開始去的宋軍將領也曾經說過,結果被趙頊與兩府視為畏難塞責之語,批回去狠狠地罵了一通,從此便沒有人敢多提這些事情。但此時這些字句看到趙頊眼中,卻是另有一番滋味。這個曲貴他是知道的,曲家也是大宋有名的將門,曲貴在先帝時,就在大內做班直,趙頊見過幾次,雖然不通文墨,但為人是極忠厚老實的,他即位后,便放出去到熙河掙功名,當時熙河主事者是王韶,李憲是監軍,高遵裕是副將,曲貴在高遵裕帳下效力,高遵裕夜破野人關,名動西陲,此戰曲貴身中三箭,率先登關,報為首功。後來為取河州,高遵裕與王韶、李憲意見不和,結果證明是高遵裕在理,趙頊便起意漸漸讓高遵裕開始獨當一面,曲貴便一直追隨高遵裕,都是以死戰建功,但報上來的功勞卻是極少。直到高遵裕被貶,樞府才發現他一直被高遵裕壓制,但是曲貴卻從未為自己申辨過。高遵裕敗事後,他族兄曲珍因事面聖,特意寫信問他有沒有事要代為稟奏,他反倒為高遵裕分辨,說高遵裕在西北多年,功大於過。這麼一個忠直之人,說他畏難塞責,實是難以置信。趙頊心裡不是不明白,這些難處,若是種諤還在,便只好啞巴吃黃連,他當初許下海口,此時怎敢自打嘴巴?其餘的將領,明明見著前任被申訴了,哪裡還敢分說半句?且打了敗仗再來說這些話,朝廷亦無人肯信。也只有曲貴這樣的人,才敢說實話。


  趙頊嘆了口氣,伸出手來揉了揉太陽穴。益州的形勢,真是撲朔迷離。朝廷公卿,一些人說得益州明天就要出王小波、李順了,他聽得明白,意思就是指呂惠卿誤國,還是不脫黨爭的形跡;一些人卻信誓旦旦,說益州只是將領無能,只要調動精兵強將進剿,禍亂平息不過反掌之間。趙頊總覺得若歸咎於政策的失誤過於勉強——熙寧歸化在荊湖南路就推行得極順利,有幾處洞蠻不服,當地的屯田廂軍就剿平了。若說地理形勢,難道益州與湖南就差這麼多?湖南路也到處都是山,一樣也有瘴氣。說到底,還是將領無能,敗軍誤國。曲貴說的縱然屬實,但絕不可能沒有辦法解決。


  趙頊這時自覺心裡明鏡似的,益州觀風使的人選之爭,說到底還是黨爭。但要顧全文、馬等人的面子,也不能當益州什麼事也沒有,而且成都糧價暴漲,這裡面的確透著蹊蹺。所以,既要謹慎一點,又不能被黨爭利用。倘若萬一真的有事,也要鎮得住場面——石越說的是有道理的。不過,真正關係到西南局勢的,趙頊以為倒是經略使的人選。


  想到這裡,趙頊不由感覺有點可惜。原本高遵裕是他寄予厚望的,可是卻攪和著一堆爛事,從曲貴的事看,還有點妒賢忌能。心胸不廣,怎能讓下面的人賣命?有一回他和石越說起他以文臣撫陝的事,石越說他其實別無所能,就是兩條,一是不怕死,他一個文官,三品重臣,尚且不怕死,下面的兵將就沒有怕死的道理;一是不貪功忌能,下面的將官知道主帥不會拖後腿,自己的功績,朝廷一定會知道,打起仗來就有勁頭。趙頊對此深以為然,當年韓絳誤事,就是為了怕死。高遵裕是不怕死的,但若妒賢忌能,就難成大器。


  一想起高遵裕來,趙頊忽然想到高遵裕因赦還京,今日正要進宮覲見太后,他瞥了一眼殿角的座鐘,估摸著高遵裕此時正在保慈宮。他心思一動,起身道:「去保慈宮。」


  才到保慈宮門口,保慈宮的內侍便已經見著趙頊一行人過來,嘩啦啦跪倒一大片,當下有人便要進去稟報,卻被趙頊笑著攔住了。他也不帶隨從,只叫了一個小黃門跟著,緩緩向保慈宮正殿踱去。還未到殿門口,便聽到殿中有人高聲說道:「……有了這事,才知唐康委實難得……」趙頊聽出聲音卻是高太后的親侄子高公紀的,心裡不由得嘀咕了一下。外戚干政是大忌,高家的人都非常謹慎,從來不願意沾惹是非,怎麼竟在這裡說起國事來?他留了神,正欲放輕了腳步,不料一個宮女恰好從殿中退出來,見著趙頊,倒是嚇了一大跳,慌慌忙忙跪倒請安。這麼一鬧騰,裡面已知道皇帝到了,趙頊只得快步進殿,卻見殿內除了高遵裕與高公紀外,雍王趙顥竟然也在,見他進來,全都跪了下來。趙頊一面給太后請了安,一面笑道:「今日只行家禮,不必太拘禮數。」高太后也笑道:「並沒有外臣在,都起來坐了吧。」三人這才起身坐了。趙頊因笑道:「太后剛剛聊什麼,還是接著說便是。」 但高公紀卻不敢說了。只是趙顥笑道:「方才是君正和太后說如今的兩件案子。」


  高太后臉上卻是沒了笑容,肅容問道:「官家,那陳世儒案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頊沒想到高太后問的是這個案子,臉上頓時也沒了笑容,嘆道:「這是人倫慘案。這案子是今年正月陳府的奴婢到開封府告發的——這陳世儒原是國子監的博士,他是陳執中的獨生子,他正室李氏是呂公著的外甥女。陳執中不用說,真、仁宗兩朝名相,呂家也是本朝數一數二的世族,呂夷簡、呂公著都是位極人臣的——誰能料到,這麼兩個名門望族之後,竟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弒母案來。開封府已經遞進供狀,陳世儒夫婦都伏罪——這案子的起因,原來竟是朝廷不合讓陳世儒去太湖縣當知縣!那陳世儒是紈絝子弟,習慣了汴京這個花花世界,到太湖縣都覺得是偏遠了,為了能回汴京,這夫婦倆竟唆使奴婢用毒藥謀殺陳世儒的親生母親張氏,張氏一死,陳世儒便可以丁母憂,順理成章回汴京來!不料奴婢用毒藥沒毒得死張氏,這夫婦竟半夜用鐵釘將張氏活活釘死!」


  趙頊說到後面,已是咬牙切齒,保慈宮裡的宮女,聽到皇帝親口說出這起人倫慘劇,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高太后原本將信將疑,怎麼也不肯相信這世間竟有這樣匪夷所思之事,這時聽到趙頊親口證實,臉都氣白了,嘴唇氣得直發抖,哆嗦道:「這種人還留他做甚?這種人還留他做甚?!」


  「開封府已經鎖拿了陳家二十餘口。朕原本還顧念著陳執中是幾朝的老臣,只有這麼一個獨子,殺一個陳世儒不可惜,可嘆的是陳執中從此絕後,想給他留一脈香火……」趙頊苦笑道:「不過當時卻被陳繹頂了回來,這是人倫大惡,不能不窮究,不能不嚴辦!」


  「陳繹說的是正理。可惜也死了……」


  「太後放心,朕已經知會蘇頌了,不多久便能決案。」趙頊一面寬慰著高太后,眼角間卻瞥見趙顥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裡頓時感覺一陣彆扭,忽然想起蘇頌回自己的話:「事在有司,臣固不敢言寬,亦不敢諭之使重。」這是當面給了自己一個軟釘子。雖然趙頊信得過蘇頌不會枉法,但總覺得不太舒服。這時不免又莫名其妙泛起疑心來,陳執中與呂公著門生故吏遍朝野,難保沒有人抱著和自己一樣的想法,想為陳家留一脈香火……


  正想著,卻聽高太后嘆道:「汴京的確是個繁華世界,因為不想離開汴京連官都不肯當的事,我也聽過不少。曾布、蔡確,聽說到了南海,便是一鎮諸侯,南海各國國王見了他們,都要畢恭畢敬;要權有權,要錢有錢,可還是一心想著回汴京,就算不當官也甘願。我自小便在宮裡長大,也不知道外間和汴京到底有多大區別。不過剛剛聽公綽說起西南夷那地方,竟是一個州城方圓不過三里,有一千戶人聚居,便是極繁華的所在,又有瘴氣,人沾上便死,西南夷向來不服管教,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州城之外,地方官上任之前,都要先寫好遺書,更有人千方百計躲避差遣——若比起來,太湖縣真是天堂了。陳世儒也是宰相的子侄,唐康也是宰相的子侄,為何區別竟這麼大?」


  趙頊不料太后竟誇起唐康來,他想起剛剛聽到高公紀說的半句話,不由狐疑地向高公紀望了一眼。


  「官家不用疑心有人來這干請。」趙頊的表情早已落到了高太后眼中,「是我自己問起唐康的事情。外邊的事情,原本我不應當問。不過聽到有人說,要殺田烈武、李渾,要問唐康的罪——官家,忠義之士,是殺一個少一個的。唐康、田烈武、李渾,這幾個人何足道?但殺了這些人,會不會叫忠臣義士寒心?官家要三思。陳世儒這樣禽獸不如的東西,官家還想著陳執中的香火,官家難道就不念石越、文彥博的情面?田烈武、李渾,雖不是名門,可也都是烈士之後——他們的行事,哪裡是陳世儒能比的?」


  「太后說得極是。」趙頊這時已經明白扯出陳世儒案,不過是個引子。太后根本還是想為唐康等人說情,若是后妃,他早就直斥為「干政」了,但太后地位卻大不相同,當下只得堆滿笑容,耐心解釋道:「以朕的本心,當然不願處罰他們。不過國家自有法度,總要依著規矩來才行。否則,既不能服眾,開了先例,更是後患無窮。擅調兵、擅殺,都是關係極大的事。唐康這人,朕以為是有大將之材的,果敢、艱忍,也有擔當。他這個年紀,到戎州那種地方當官,換成旁人,還不知怎麼個哀天怨地,到了任上,要麼自暴自棄,要麼百般鑽營想著早日逃離苦海,偏他就能做出番事業來,這已是能為人之所不能了。只是年紀畢竟太輕了,有點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在戎州時,與上司、同僚都相處不好,益州四司衙門便沒少彈劾他——如今更加是膽大妄為了,幾千人,說殺就殺了。朕看公綽為將時,也不是他這般好殺的……」


  高遵裕聽皇帝說著唐康,心裡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在熙河打拚了十來年,真正和西夏打起大仗來,卻沒有自己的份了。在外待罪這麼多年,眼見著後起之秀一撥撥地起來,心裡更不是味道。這時候聽皇帝誇唐康是「大將之材」,正失神間,不留神皇帝竟說到自己,不覺一陣慌亂。卻聽皇帝又說道:「當年公綽取岷州,生怕士卒濫殺百姓冒功,戰前下令:生獲老幼者與得級同。便是這點仁心,數萬人得活。至今岷州還有為公綽立生祠的。唐康年紀輕輕,做事卻不肯留半點餘地——他一聲令下,殺掉這數千人,身上不知背著幾萬人的怨恨呢。」


  趙頊忽然誇起高遵裕來,不僅高遵裕,在座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不知道皇帝心裡打的什麼主意。高太后對自己家人一向嚴厲,高遵裕雖然是叔叔,但也不肯假以辭色,因道:「取岷州是王韶的功勞,與他何干?倒是這幾萬亂軍眷屬,官家打算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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