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江上潮來浪薄天(6)
第398章 江上潮來浪薄天(6)
交鈔局的交鈔並非一次性發行出去的,而是分批分量發行的,因此交鈔局隨時有大量的交鈔存在右藏庫局備用,以呂家的背景,私自挪用幾百萬貫輕而易舉。他們將這些交鈔通過永順錢莊,借給東南沿海的海商,賺取巨額利息,等到每年三月查賬查庫時,再收回來補全。只要貸款時足夠謹慎,運氣不背到一定的程度,那就是穩賺不賠的生意。而且他們不在汴京放貸,廣州等地天高皇帝遠,舊黨與海商也向來不怎麼打交道,也不易引起注意。就算萬一引起懷疑,也可以很容易地抹掉證據,補平虧空。即使偶爾有幾筆賬暫時收不回來,以呂家現在的財力也完全可以先補上這筆賬!
想到這裡,蔡京彷彿掉進了冰窖中。石越逼著他儘快下手,但是方澤們做事,卻是如此謹慎。蔡京這邊一彈劾,憑著呂惠卿的勢力,一個月內能讓御史台進入太府寺封賬封庫,已經是一大勝利了。但有這一個月的時間,多大的窟窿呂惠卿也補上了。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污告宰相,豈會有好結果?
除非立即封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管三七二十一,封了右藏庫局和交鈔局的賬目和庫房——但這裡不是杭州市舶務,這裡是汴京太府寺!他區區一個太府寺丞,有多大能耐,敢率兵封賬?只怕他賬沒有封成,謀反的罪名倒先將他族誅了。
但他一樣也不敢向石越叫苦。石越可不會聽他叫苦,石越要的是結果。
蔡京看了一眼屋外的烏雲,只覺得那雲黑壓壓地就在自己的頭頂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同一天,后苑。
「范堯夫……哎!」高太後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陳衍微微彎著腰,假裝沒有聽見高太后的嘆息,一面用眼角看了一眼站在另一旁的韓忠彥。不是既親且貴,高太后輕易是不會在後苑接見一個男子的。趙姓宗室以外,世間有這樣待遇的人,也許就只有這個長得高高大大,性格卻有幾分懦弱的男子了。韓忠彥也是當朝罕有的既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又能得到太后信任的臣子。不過,這也是因為託了他父親韓琦的福。聽說皇帝還有意將淑壽公主許配給韓忠彥的弟弟。
但韓忠彥卻並沒有因為自己得到這些特別的待遇而變得更象他父親,他沉默少言,沒什麼主見,甚至於有點唯唯喏喏。見慣了敢在皇帝面前高聲爭辯,甚至將唾沫星濺到皇帝臉上的大臣的陳衍,對於韓忠彥的確不是很看得起。即使是內侍,也有許多人比他更有堅持吧?但又不知道為什麼,同樣是唯唯諾諾,但這個韓忠彥,與那個「至寶丹」、「三旨相公」王參政,卻似乎有很不相同的地方。
果然,聽到太后的嘆氣,韓忠彥只是欠了欠身,把頭低下,卻沒有吭聲。
「范堯夫果真不如乃父多矣。」高太后又低聲說道。
這次韓忠彥說話了,「臣也不及先父多矣。」
高太後轉過頭,望著韓忠彥,問道:「你覺得范堯夫是在……」
「是。」
高太后久久地注視著韓忠彥,但韓忠彥卻把頭低了下去,避開了高太后的眼睛。高太后彷彿突然被他這個舉動逗樂了,忍不住笑了下,道:「呂公著的事,你也辦妥了?」
陳衍的耳朵不覺豎了起來,他有點吃驚地望著韓忠彥。
「臣已經將呂公著與押送他的使者,一起送到了陳橋鎮。」
「陳橋鎮?」
「駐紮在陳橋鎮禁軍指揮使,是先父的舊部,為人極是信得過的。而且有太后的懿旨,也斷不至於有什麼差錯。陳橋鎮雖然人來人往,但他在鄉下有座院子,是不易被發覺的。到時候若要召他們進京,也極近便。」
「嗯。」高太後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何要扣下呂公著么?」
韓忠彥依然低著頭,「臣愚鈍。」
高太後轉過頭去,把目光轉向後苑那一望無際的水池,「我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她頓了下,知道韓忠彥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說道:「我雖在九重之內,也知道御史台不是什麼好所在。這番非比尋常……呂公著一把年紀,進去后,就算出來了,只怕也活不過幾天。」
連陳衍都聽出來了,高太后的話里有太多的未盡之意。什麼叫「非比尋常」?這話就耐人尋味。高太后顯然是有了皇帝會駕崩的心理準備了……到時要光明正大的除掉呂惠卿,並不容易。留著呂公著在手上,她就可以隨時選擇在合適的時候翻案……高太后是要給這案子,留下一條尾巴。當然,的確也順便保住了呂公著的性命。
「太后仁德……」也許除了韓忠彥自己,沒有人知道他有沒有聽懂高太后的言外之意。不過高太后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你明天去看看司馬光……」
韓忠彥不由抬起了頭,望著高太后。
「閉門謝客……」高太后搖了搖頭,道:「他兒子牽涉案中,被御史彈劾了,他就一定要引嫌避位,非得清清白白才能做宰相……如此作繭自縛……」但縱使高太后再如何感嘆,也不好指摘什麼。司馬光的做法的確看起來很迂腐,卻是宋朝百年來的慣例。而且,這是個好習慣。兒子涉嫌犯法,老子卻還在做宰相,還到處會客,審理出來的結果,就算是公正的,那也是瓜田李下,說不清楚。許是覺察到自己失言,高太后突然閉上了嘴巴。過了一會,才又說道:「明天你和陳衍一起去。」
「是。」陳衍連忙和韓忠彥一道答應了。
他們都沒有問高太后想要他們和司馬光說什麼。
只要他們兩個奉太后旨意出現在司馬光府,就已經是一個信號。
4
離開犀光齋后,蔡京已經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了。就算是石越向皇帝告狀,皇帝也未必就會輕信一面之詞,隨隨便便在太府寺封賬封庫……而他原來指望的司馬光,卻在閉門謝客,連面都見不著。
「好睡慵開莫厭遲。自憐冰臉不時宜。偶作小紅桃杏色,閑雅……」
惠民河邊上,不知從哪家傳來歌女醉人的歌聲,沿河的街道上,穿著各色服飾的人來來往往,不時可以看到深目高鼻的番人用本族的語言交談著,蔡京做了多年了杭州市舶務,也略懂一些簡單的夷語,但這裡的番人太多,蔡京甚至分辨不出他們操的是哪族的語言。
身處這充滿「銅臭味」的熙寧蕃坊中,蔡京猛然感覺少了許多與士大夫們在一起的束縛,一直緊張壓迫著的情緒,竟也奇怪的慢慢放鬆下來。
這的確是一個能讓蔡京產生親切感的所在。 路過惠河民邊一座橋時,蔡京奇怪地發現許多乞丐在橋邊排著長長的隊伍,幾個身著奇怪服裝的番人在那裡分發著炊餅。
「那些番人在做什麼?」
蔡喜見蔡京詢問,連忙笑著答道:「那是十字僧。大人看那邊,那些都是十字寺。」
「十字僧?」蔡京不覺搖了搖頭。除了道教外,無論是中國和尚,還是番人和尚,他都沒甚興趣。正準備移步離開,卻聽蔡喜又低聲說道:「大人,那不是桑直講么?」
蔡京一時沒反應過來「桑直講」是何許人,下意識地徇聲望去,卻見桑充國便正站在十字寺前面,他正奇怪桑充國怎麼會到十字寺來,移目去看他身邊——蔡京立時便被驚呆了!
在桑充國的身邊,跟著兩個小孩和三個中年男子!
蔡京並不認得那兩個小孩,卻認識其中一個穿便服的中年男子——御龍直指揮使楊士芳!蔡京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機遇?!千載難逢的機遇!
資善堂直講與御龍直指揮使、帶御器械侍衛身邊的兩個小孩,還能有可能是誰?!
「大人?」蔡喜奇怪地望著蔡京,他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便見蔡京已大步向桑充國走去。
「這裡便是番人的寺廟……」桑充國並沒有注意到蔡京,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了面前的兩個小孩身上。
「番人和中國一樣,也有和尚么?」趙佣好奇地問道。
趙俟也睜大眼睛問道:「桑先生,他們也有道士么?」
桑充國笑著望著兩個孩子,「汴京的百姓,管這叫十字寺,管廟裡的番人叫十字僧。不過他們其實不是和尚。」
「為什麼?」
桑充國望著趙佣,笑著問道:「六哥知道和尚拜的是什麼菩薩么?」
「我知道,是佛祖。」
「那道士呢?」
「是老君。」
「正是。和尚拜的是西天的佛祖,道士敬的中國的老君,可見中國和西天的菩薩原本就不相同。海外的番國,有成百上千,各國都有自己的佛祖、老君,各有各的名字。契丹人就有天神地祗,天神是個騎白馬的男子,地祗是個駕青牛小車的婦人。海外的番人,象這個廟,就叫景教,自唐朝起,就從大秦傳入中國了,拜的菩薩叫上帝。不過,最近西湖學院有文章說,這個景教,在大秦並不得勢,如禪宗一樣,只是他們教派里的一個分支,因為在大秦被別的支派陷害,才逃來中國。這也是番人天性殘忍好鬥,和我中華不同,大宋佛教流派並立,可大家都是拜佛祖,何曾要弄得你死我活……」
桑充國雖然耐心,說得也很淺顯,但趙佣與趙俟到底只是兩個小孩,聽得似懂非懂,也不耐煩,東望望西看看,只想進「廟」裡頭看看,但桑充國膽子再大,卻也不敢讓他們進十字寺。正想哄著二人離開,便見楊士芳與一個侍衛忽然閃到身前,擋在他與趙佣、趙俟前面。桑充國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便聽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楊兄,長卿……」他轉過頭去,頓時也怔住了:「元長……」
蔡京雖認識楊士芳,但楊士芳卻並不認得蔡京這小小的太府寺丞,見桑充國叫出名字,這才略微放鬆,用目光詢問桑充國。桑充國忙介紹道:「這位是太府寺丞蔡京蔡元長大人。」
「太府寺丞?桑先生,便是石越管過那個太府寺么?」趙佣早在後面高聲問起。
桑充國一臉尷尬,回道:「正是。六哥好聰明。」一面望著蔡京苦笑。
桑充國自從擔任資善堂直講之後,與程頤的教育風格,便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衝突。程頤踏踏實實從啟蒙教起,每日除了教二人識字、背誦、書法外,便是和他們講一些道學家的處世倫理。趙佣、趙俟舉手投足,必要合乎於禮,否則便難免要挨一頓說教。程頤以布衣為未來的天子之師,雖然表面上淡然,卻越發地對自己要求嚴格,格外自尊自重,一心一意想要培養出一個聖明天子來,因此同樣也恨不得用聖人的標準來要求趙佣。而宋朝皇室教育也一向甚為嚴格,趙佣即使貴為太子,也不敢不聽老師的話,否則便是挨板子也是常有的事。搞得趙佣、趙俟對程頤非常畏懼。
而桑充國卻對程頤的所作所為頗不以為然。除了識字、書法外,桑充國每天不是給二位皇子講故事,就是帶他們做試驗,教的內容也並不限於儒家經典,甚至還悄悄帶他們出宮去大相國寺聽說書。在桑充國看來,以趙佣、趙俟的身份,能夠真實地了解大宋是如何運轉的,比什麼都重要。他也是有幾分痴氣的人,因為高太后吩咐過楊士芳等人,要一切都聽二位先生,於是桑充國竟不管不顧地,隔三岔五便帶著兩個小孩在汴京到處亂逛。到馬行街桑家的店子里看人家怎麼樣做生意;悄悄到白水潭看學生辯論、競技;去汴河邊上看太平車、浪子車運貨……也虧得這時朝中亂得一塌糊塗,沒有人有心思理會他。
不過夜路走多終遇鬼。他終於在熙寧蕃坊,被蔡京遇上了。而且,還是在一座十字寺前面!桑充國再書生氣也知道,帶著儲君、皇子去十字寺,這是一樁什麼樣的罪名!
但蔡京卻是個知情識趣的人,他彷彿全然不知道趙佣、趙俟的身份,只抱拳笑道:「不料與長卿、楊兄在此巧遇,真是有緣。」
「巧遇,巧遇。」桑充國尷尬地笑著,見蔡京並沒有揭穿他的意思,不由放下心來,一面問道:「元長如何會在這裡?」楊士芳卻只是退到一邊,並不搭理蔡京。
蔡京也不以為意,笑道:「我聽說西湖學院將被中香爐改造了,和他們新研製出來的旱羅盤裝成一起,造出了新式羅盤,特意過來看看。」
趙佣與趙俟不知道羅盤是什麼東西,但聽到「被中香爐」,卻是極熟悉的。那是一個圓形多孔的銅殼,裡面放著香爐,放到被褥中,無論你怎麼滾動,香爐永遠都是常平狀態,半點爐灰都不會灑出來。在禁中大內,這是趙佣兄弟平常最喜歡琢磨的玩具。兩兄弟曾經想盡辦法想把爐灰弄出來……這時候聽蔡京提起,便都以為是什麼有趣玩意,二人早已高聲叫道:「桑先生,我們也要去看。」
桑充國心裡也極想去看看,但想到要和蔡京呆在一起,又覺得到底不怎麼穩當,心中不覺猶疑,卻聽蔡京又笑道:「兩位小舍人真是天姿聰穎。長卿若是無事,何不一道去看看?好過呆在這裡。」
桑充國見蔡京似無惡意,當下又看一眼楊士芳,卻見楊士芳無可無不可地站在一旁,低頭想了一下,終於還是點頭答應:「那就有勞元長帶路了。」
蔡京心中早已喜不自勝,卻不肯表露出來,一面領著桑充國等人往一家相熟的商行走去,一面笑著介紹沿途的風物和各國的人情。從學問淵博上來說,蔡京自是遠不如桑充國的,但在熙寧番坊,蔡京卻遠比桑充國熟悉,他說話也比桑充國風趣,並不見得如何拍馬屁,卻總能講些各國的故事,逗得趙佣與趙俟一路哈哈大笑。桑充國以前與蔡京相交不深,總覺得他過於圓滑,但經過這一路交談,卻發現蔡京善解人意,為人頗和謁可親,心裡的顧忌,早已不知不覺地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有楊士芳始終不苟言笑,無論蔡京講多麼好笑的笑話,他的表情始終淡然不變,只有當眼神投向趙佣與趙俟時,才多了幾分溫和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