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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國須柱石扶丕構(2)

  第407章 國須柱石扶丕構(2)


  縱然是石越料想過一萬種開頭,也萬萬想不到王安石第一句話竟然是自責,他驚訝地抬頭,望著王安石。卻聽王安石又低聲嘆道:「吉甫無它,但性急耳。熙寧歸化之策,吉甫當年也曾經寫信詢問過我的意見,國家向西南蠻夷用兵,開拓疆土,本是熙寧以來的國策,這十年來,官軍屢戰屢勝,恢復靈武,此太宗以來第一功業——南交、大理,本屬中國,亦自當混一,謀划西南,那是萬世基業,原本也是良謀善策。當時天下無論賢愚,大抵以為西南夷反掌可定,朝野議論,罕有反對者——今一旦釀成大禍,便將所有罪責歸於吉甫,彷彿吉甫便是社稷之罪人,這也難稱公允之論。」說到此處,王安石抬頭望著石越,苦笑道:「這一次,不幸又是被子明預料到了。」


  石越亦不由慨嘆道:「的確是不幸言中!」


  「但到底亦不能由此便苛責吉甫,當時天下料不中的才智之士,可也不是一個兩個。便是子明,也有料事不中的時候,否則李秉常早為俘虜。我當時薦吉甫為相,是看中吉甫有異世之材,但朝中君子對吉甫畢竟成見太深,子明平心而論,若無吉甫與君實在朝中竭心殫智調度,你能成就平夏之業否?」


  「自古無庸相在朝,而大將能建功於外者。」石越坦然答道。熙寧西討,有一半功勞,的確是歸於當時的兩府大臣的。


  王安石點頭道:「我早知惟子明能不抹吉甫之功。但吉甫終是人望不足,他當年為我得罪太多人,受我之累,朝野之士,對他的成見竟是牢不可破。吉甫急欲證明自己,遂行歸化之政;而一有挫折,又懼朝野更不能相容,只得咬著牙執拗到底,意圖僥倖,不料卻招致今日之禍。倘若熙寧十四年以前,吉甫能知道今日結果,他必不至此!」王安石對呂惠卿的同情與憐惜,溢於言表,「吉甫離京之前,曾留書一封與我,言及他三四年間心境,令人嗟嘆。」


  對於相同的事情,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場,往往會有不同的理解。王安石與呂惠卿之交情,既是僚屬、同事,又是師生、朋友,情同父子,相互信任支持數十年,站在他的立場,說出這些話來,那也全是出自內心,毫不出奇的。但站在石越的立場,卻很難如此理解呂惠卿的行為。他既不願附和王安石,卻也不願意與王安石爭論,便只是默然不語。


  王安石嘆惜一會,又說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昔日為相之時,亦在局中,恍然不覺己非,一旦離開汴京,避居金陵十年,卻終於發現當年多有不近情理處。回想熙寧三年,程伯淳曾與我議青苗法利弊,剖析道理,無不中允,又對我道:『天下自有順人心底道理,參政何必須如此做?』我實已為其所動,然當時張天祺至中書,言語乖戾,我以為自古變法,無信不立,遂終於一意固執。若非其後復有子明之謀,真不知將到何種境地?!我每回想此事,必生悔意。然當時其實亦是為情勢所迫,某未及上任,諫官便已論列,新法甫出,績效未顯,諸君子便已視為謀利之臣,必欲逐之而後快。舉目四顧,天下滔滔,賢如君實,親如安國,皆持不兩立之志,當是之時,只知『義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批評之語稍有過激,便覺逆耳,但凡聞聽一言半語讚賞,便引為知己,薦以美職,只盼著能有千金市骨之效,天下材智之士,知若能竭力於變法圖強,雖封侯可待……那個時候,誰還記得『吾日三省吾身』?」


  石越聽王安石如此開誠布公,自承己非,並說起當日秘辛,亦不由動容。他只道王安石執拗,哪裡知道王安石也有這坦然認錯的一面?這時也忍不住說道:「早知程伯淳之事,越十四年前,已為丞相門下客矣!」


  王安石卻道他只是客套話,搖頭笑道:「往者已矣。過去的事情,便是後悔,世間卻沒得後悔葯賣。今日與子明說這些,是盼著大宋朝野,不要再有你死我活的黨爭!」說到這裡,王安石神色已經黯然,「我也曾遭喪子之痛,司馬公休之死,我感同身受!大宋不應當如此,大宋不應當如此……」


  「這也是越與君實相公之心愿。」石越望著王安石,誠懇地說道,「君實相公曾經對越言道,他再也不願意看到大宋還有人要遭此喪子之痛!」他停了一會,又說道:「我今日來此,其實還奉了皇上的旨意。明日皇上便會召見荊公,皇上令我先來看望荊公,並轉告荊公,去益州的差遣取消了。」沒得到皇上的明言允可,石越也不敢告訴王安石新的任命。


  王安石卻也並不關心他的官位,起身謝了恩,道:「我早已聽到傳言,馮當世去了益州,但這戡亂之事,恐非馮當世所長……」


  石越卻只得心中苦笑,皇帝將馮京派到益州,一則當然是想借他宰相的威望來鎮一鎮人心,但更多的,卻是皇帝對他這個吏部尚書多有不滿,只不過剛剛罷免一個呂惠卿,皇帝還是想讓人事變動儘可能地能緩一分算一分,馮京既然去了益州,再回政事堂,幾乎便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而馮京其實也早有致仕之意,他去益州,其實也就是掌掌旗,真正在益州處分的,卻是陳元鳳與高遵惠。但這些事情,他卻是不便宣諸於口的。然而他已知道王安石要當「平章軍國重事」,將來萬事還要他合作,這時候卻也不能全然隱瞞,因只得委婉說道:「馮當世識大體,德高望重,朝廷一日之內,連罷益州轉運使副以下長吏十八名,若無宰臣坐鎮,難策萬全。而且,陳元鳳與高遵惠都曾任軍旅,頗堪任事;王厚、慕容謙、何畏之皆已入蜀,三人皆是軍中名將,平叛不難。益州事,難的是要如何善後……」


  王安石也聽說過王厚三人的名聲,不由點點頭,又問道:「那陳三娘究竟是何許人?為何竟敢作亂?我自東南來,雖聽到些許傳聞,但儘是不盡不實,連汴京之人,也往往說得不近情理……」


  石越也早知道王安石必有此一問,這些日汴京與成都府往來使者不絕於道,陳三娘暴亂的原由、經過也大體清楚了,便回道:「此事說來話長。國朝以來,頗修文治,三教昌盛,佛教民間最盛者,便是凈土宗,信眾往往結蓮社念佛,平日信眾間互愛互助,這事相公也是知道的,江西、兩浙,原也是極風行的。而蜀地較他處,尤信鬼神之說,蓮社更為盛行,朝廷屢下禁令,但越禁越多,甚至有地方官全家都信奉蓮社,最後因見沒出過什麼事情,時日一長,所有法令,便已形同虛設。這陳三娘子,原是蓬州伏虞縣的一個寡婦,平時與鄉黨一道吃齋念佛,她又會用符水治病,偶有神驗,這雖與佛家宗旨,全不相合,但鄉村百姓,卻敬若神明,平時在伏虞縣,頗有聲望……」


  「原來是黃巾之流,只怕又是官逼民反!」


  「正是如此。」石越點頭道,「益州官員雖然百般回護,搪塞責任,但陳元鳳與高遵惠已各有奏摺送到,這是地方官吏處置不當,激起民變。益州連年用兵,各地府庫為供應軍需,早已空空如也,常平倉連虧空帶徵發,也幾乎消耗殆盡。蓬州雖處內腹,但原本就是個下州,主客戶不足三萬,納稅丁口不足五萬;伏虞縣更是個中下等縣,平素便不富裕。至今年十月,連去年的秋稅,都尚有拖欠者。而伏虞縣令,去年因為籌辦軍需不力,未能收足賦稅,已被漕司申誡,考課也落了個下等。今年夏稅又未收全,眼見著又要受處分,連官位都要不保,因此一開始征秋稅,便催促胥吏下鄉催收,百姓一年勞作所得,交了秋稅還要補上夏稅,過冬的口糧,來春的種子,竟是一點不留。百姓怨聲載道,而這伏虞令也不加體惜,凡欠稅折錢一百文以上,便要鎖拿到縣衙拷打。約一個月前,這陳三娘子的一個侄子,因為想留些糧食過冬,便借了幾百文交鈔,想按官價補上所欠稅糧,但如今益州的情勢,休說是交鈔,便是用銅錢鐵錢,按官價也買不到糧食,徵稅的胥吏若是答應了,這中間的差價便要自己賠付,自是斷不肯從,爭執之下,便將她侄子抓到了縣衙。陳三娘子去縣衙說理,伏虞令說她不過,惱羞成怒,反將陳三娘子也枷了,由此激犯眾怒。當天傍晚,數百信眾便砸爛枷鎖,救出陳三娘子。伏虞縣除了幾十個不教閱廂軍和弓手之外,本也沒什麼兵力,何況這些弓手、廂軍平日里對陳三娘子奉若神明,哪裡敢和她作對。當日暴民便攻佔伏虞縣城,伏虞縣令以下的官吏,全部生死不明。到今日為止,朝廷只接到高遵惠的奏摺提到陳三娘子佔據伏虞縣城后,便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石越說到此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要做何想法。發生這樣的事情,在司馬光、王安石心中,縱有同情,可鎮壓起來,卻也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但是在石越的心裡,卻真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對?!


  王安石聽石越介紹陳三娘子作亂的原委,這才算是真正明白益州局勢究竟有多危險。一個伏虞縣是如此,但益州只怕絕不只一個伏虞縣!所謂遍地乾柴,一把烈火丟進去,誰也不知道會燒起多大的火來!更何況,陳三娘子居然還懂得「開倉放糧,救濟百姓」,這就更加不可輕視。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過來石越那輕描淡寫的「善後」二字的深意。


  「子明,不可掉以輕心,不可掉以輕心啊!」王安石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連連說道,「益州禁軍,都聚集在西南夷之境,要調到伏虞縣來平叛,沒有半個月只怕到不了,王厚、慕容謙一時半會只怕指望不上。況且馬上要入冬了,只怕夜長夢多!」 石越額首道:「益州局勢,的確不是一個陳三娘子這麼簡單。高遵惠與陳元鳳奏報,益州全路,聚嘯山林的盜賊,有跡可查的,共九十三處,大者數百人,少者數十人。各州縣長吏,要麼隱而不報,只是強征弓手鄉兵,保得盜賊不鬧出大事,便阿彌陀佛,萬事大吉;若盜賊太猖獗,不得不調集廂軍、弓手剿匪,也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益州路實已是處處是兵,卻還是處處有賊。從伏虞縣的事來看,這些鄉兵弓手,也不堪大用。真要平叛,還是要指著禁軍。現在益州境內的禁軍大多聚於西南夷之境,而冬天馬上便到,若無補給,休說平叛,軍心潰散,大事去矣。但若要保證禁軍補給,眼下除了指望益州路的秋糧外,實無良策。但這一徵稅,難保不會再出事!若再有一處響應,益州局勢,只怕立時便會崩析!況且禁軍一動,西南夷更不可制……」


  「那子明又是何主意?」


  「益州之事,若要治本,還要是從西南夷著手。」石越注目著王安石,沉聲道:「陳三娘子作亂,我還是以為剿不如撫。百姓只要能安居樂業,斷無想造反的道理。」


  「司馬君實與韓持國又是何主意?」


  石越無奈地笑了笑,道:「君實相公與韓持國都是一個主意,只赦從犯,不赦主犯。」


  王安石點點頭,望著石越,緩緩道:「子明,我也是這個主意。」


  石越與王安石在驛館一直談到天色全黑,眼見外面北風呼呼作響,颳了一陣子亂風,又飄起小雪來,石越這才告辭離去。但直到他離開驛館之時,外面還有許多人在探頭探望地觀望。汴京這時候只怕已經無人不知石越親自拜會王安石了。


  侍劍侍候著石越上了馬車,石越因見雪似乎越下越大,便叫侍劍也一道上車坐了,主僕二人在車上說著閑話,侍劍因笑道:「十年前小的還小,雖見過拗相公,卻總是模模糊糊的,這些年老聽到他的大名,今日見著,才知道原來也就是個不甚講究的老頭。不過桑舅爺怎的竟沒來呢?」


  「這是王介甫先公后私。」石越笑道,「他奉詔進京,沒見皇上之前,是不會先見親戚朋友的。」說完,忽想起一事,又問道:「聽說你這些天常去田府?」


  侍劍點頭道:「田將軍算是小人的師傅,逢年過節,小的總要去拜望一下的。他下獄那會,我沒去探望他,心裡很過意不去。燒衣節因聽說田夫人有喜,相公也知道田將軍平素手頭大方,愛周濟朋友,家裡一向不太寬裕的,這年頭日子又難過,汴京一切物什,最少都漲了兩成,若用交鈔,還要貴些。平素倒也罷了,現在田夫人既有身子,不便太操勞,因此我借故去走走,好帶點有用的東西過去……」


  石越一時未及想到侍劍在田烈武下獄時未去探望,是怕給自己招惹麻煩,只是笑著點點頭,道:「這是你不忘舊,本是好事。不過田烈武現已做了東宮官,你若再去他府里走動多了,被台諫知道了,多有不妥。」


  「是。」侍劍連忙答應了。


  石越閉著眼睛,彷彿是瞑思了一會,忽又問道:「方才你說汴京一切物價漲了兩成?」


  「連曹婆婆肉餅都漲到八文一個了。」侍劍嘆道,「若用交鈔買,十文一個都未必買得到。汴京到處都在謠傳陝西那邊交鈔越來越不值錢,鈔錢比一天一變,大小商家都不樂意收交鈔。雖說開封府有嚴令不得拒收交鈔,但商家個個陽奉陰違,開封府也沒什麼好辦法。如今益州又出了這碼事,更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怕又要打大仗,越發不愛要交鈔了。」


  石越越聽越是心驚。須知交鈔一物,全憑政府信用行世。倘若商民對交鈔喪失信心,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汴京天子腳下,交鈔在理論上還可以隨便按官價兌換,都已經如此,地方州縣,更不知是什麼景象。


  卻聽侍劍又說道:「前些天,還聽說開封府界出現了假交鈔,仿得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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