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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錯料一帆超十程(2)

  第423章 錯料一帆超十程(2)


  石越卻是十分高興,笑道:「我既非替自己多謝范公,亦非替曾布作謝。」目前這種情況下,所有的人事任命,總要政事堂諸相達成共識,方才好和皇帝去說,這樣才不至於節外生枝,又鬧出什麼彆扭來。石越原來很擔心舊黨不會接受曾布這個人選,所以這事他連曾布那裡都沒有露過半點口風,但如今范純仁既然表態支持,卻是得了一塊重重的籌碼,司馬光那邊遊說起來,也會事半功倍。因此石越之喜出望外,也是情有可原——皇帝如今因為身體的原因,變成了真正的「垂拱而治」,政事堂若無異議推薦的人選,皇帝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駁回的。


  范純仁搖搖頭,道:「這些都沒甚要緊,子明還是想想如何安排李清臣罷。」


  石越笑道:「這個范公就不用擔心了,皇上英明,自然會有好辦法。這事卻用不著臣子來操心了。」


  熙寧十七年的十一月,註定是一個與「大事件」有關的月份。在十一月的下旬到來之際,首先是大宋錢莊總社的正式成立與知事局的選舉。自熙寧初年以來一直順風順水,經過十幾年的時間,奇迹般的擴張成為宋朝最大的工商業集團,並且在製造業和錢莊業都獨佔鰲頭的唐家,卻意外地遭遇了十餘年來最大的挫折。唐家在接下來知事局都知事的選舉中慘敗,周應芳不僅贏得了全部小錢莊席位的支持,在獨立知事中佔據優勢,便是在大錢莊知事中,也出人意料地取得了優勢。


  而在汴京的錢莊業決心聯合起來應付交鈔與擠兌危機后沒多久,交鈔局頒布了一道法令,要求全國之錢莊,提交存款總額的一成交鈔或銅錢至交鈔局封存,稱為存款準備金,這筆錢將用來對付可能出現的擠兌。


  此法令頒布僅兩天之後,汴京再次出現讓人眼花繚亂的人事任免。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馮京拜知樞密院事——樞密使與知院事同時並存,在宋朝極為罕見,但在趙頊在位期間,這卻已經是第二次出現;參知政事、禮部尚書王珪拜參知政事、吏部尚書;權太府寺卿李清臣拜參知政事、禮部尚書。而回京后一直沒得到任命的曾布,則意外的權任太府寺卿。


  以曾布的資歷,權任太府寺卿,原本沒有任何問題,但他自三司使任上被貶以後,十年來不過在廣州、凌牙門擔任郡守,而後竟從凌牙門直接進入外府擔任大卿,這種大起大落,已不尋常,而海外官員竟可以直接擢入部寺出任長官,更是徹底顛覆了宋朝官場的認知。而在蘇轍回京接管戶部之後,宋朝三大的經濟部門——戶部、司農寺、太府寺,其中有兩個也正式落到了石黨手中。


  除此以外,皇帝又准了石越的札子,以故夏都城興慶府為安西府,並接受王安禮的辭呈,以王安禮出判安西府。以呂大防為工部侍郎,權管勾工部事。


  趙頊在此時進行果斷的人事調整,絕非僅僅是接受石越、范純仁等人的建議,為曾布騰出太府寺卿的位置這麼簡單。馮京不得再掌吏部,這已是所有人都可以預料到的事情,但覬覦吏部尚書之位很久了的王珪終於如願以償,卻多多少少出乎人們的預料。趙頊給出的理由是很有人情味的——在六部尚書中,王珪的資歷最老,卻一直只是擔任位次較低的禮部尚書,他在政事堂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他年紀也大了,縱使不能以左右僕射致仕,做做吏部尚書也是理所應當的。


  趙頊的這個理由連司馬光也沒有反對。說起來,真要對王珪挑剔什麼,除非從他的才幹與品德入手,但這兩樣東西,有時候也是極為主觀的,皇帝無疑擁有最後的裁決權。況且,人人都知道王珪名為參政,實不過就是皇帝的傳聲筒,皇帝既然想在這個時候親自掌握吏部,司馬光和石越,也不可能和皇帝來爭。


  政事堂的左右僕射,對於歷史都不陌生,「朕亦欲除吏」的典故,兩個人心裡都是很清楚的。


  而在皇帝對政事堂的布局進行調整的同時,權太府寺卿曾布向東南諸路派出使者,命令先前派出的差官暫時停止追繳永順錢莊欠款之行動。


  不過,石越卻開錯了藥方。汴京錢莊出現擠兌的原因,不僅僅是由於交鈔過多造成通貨膨脹,更是因為金銀銅錢之儲備不足,民眾擔憂交鈔會變成廢紙所致。他倉促開出「存款準備金」這一劑藥方,既無助於緩解各錢莊面臨的窘境,反令得原本就面臨擠兌危機的汴京錢莊雪上加霜。而且,存款準備金雖然能使一批交鈔退出流通,卻與新成立的大宋錢莊總社的救急金功能重複,這招致了錢莊們的反對——在錢莊看來,如果一定要出這筆錢,由錢莊總社來控制,遠遠比由交鈔局控制要好。知事局對此態度難得的保持一致,在周應芳的建議下,知事局一方面對存款準備金制度做技術性抵制,採用拖延戰術;一方面繼續派遣代表向交鈔局陳情;同時周應芳更決定撥出巨資,資助食貨社的一些學者研究這個問題,使他們的研究成果可以在報紙、刊物上登載,可以出版發行。


  有著西湖學院背景的周應芳,除了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以外,更是真正的「儒商」——這個稱謂的意義,原本就不應當僅僅是道德上的,而應當專指那些有著「儒士」的身份,同時並能夠聰明地利用「儒士」這個階層的商人。大宋的「儒士」,掌握著知識與學問,控制著輿論清議,連接著權力——周應芳也許無法總結出這三點特徵,也不一定有興趣來做這樣的總結與分析,但他卻總能天才般地將其為己所用。


  周應芳比普通商人更加明白,對於宋廷來說,來自士大夫階層的批評,遠遠比錢莊的反對要有力,對錢莊也風險更小。而他對這筆資金的使用也非常巧妙——熙寧重寶也許不能收買所有的學者,但是對多數人總是有影響的,而不被收買的少數,更可以彰顯這筆資助的公正性,這一點可能更加重要。而這需要的,則是如何巧妙的控制支持者與反對者的比例。


  但對石越來說,汴京的這點小小的反抗,根本就已經不值一提。


  李清臣在東南諸路的蠻幹、石越錯開藥方的「存款準備金法」、曾布為時已晚的停止追邀命令,外加上汴京有關廢除交鈔的傳聞終於不可避免地傳到東南諸路,終於在熙寧十七年的十二月,給汴京的王、馬、石三公,帶來了一個噩夢般的消息。


  事情由福建路泉州開始,兩家小錢莊本已被李清臣的蠻幹折騰得奄奄一息,在聽到「存款準備金法」后,連具體的細節內容都沒有搞清楚,便先陷入了絕望,在他們心目中,交鈔局徵求這筆錢,與強制性收一筆巨額稅款沒有任何分別,於是這兩家小錢莊的掌柜不約而同的打起了同一個主意,他們悄悄變賣家產,攜款逃出海外!


  席捲東南諸路的擠兌潮,由此爆發。東南的小錢莊遠遠沒有汴京的小錢莊的抵抗力,他們甩賣債務,追討債款,從十二月開始,一家接一家的錢莊被迫倒閉或者接近倒閉,小錢莊主傾家蕩產,大錢莊勉強維持。更致命的是,小錢莊的倒閉又引發了小作坊的倒閉,大量的貨物與半成品無人問津,不斷有州縣出現大規模的作坊工人聚集到州縣衙門前告狀的事情……


  直至此時,石越才知道,原來地獄遠遠不止十八層。


  2

  石府。


  新建的雪后軒,座落在石府佔地達數十頃的花園之東北角的一座人造土山上,叢木環繞,是一座雅緻玲瓏的木製建築,由汴京最好的工匠造成,站在雪后軒中,可以俯瞰石府北面的武成王廟和淌淌流過汴京外城的惠民河;向東面,則可以將朱雀門以南御街上的繁華錦繡,盡收眼底。 這裡從熙寧十七年的冬天開始,也成為石越最喜歡呆的地方之一。


  此時,在軒中孤坐的石越,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幾天前福寧殿皇帝召見的情形來。


  那日的福寧殿中,雖然有皇宮的供暖系統烘得殿中暖洋洋的,但無論是王安石、司馬光、石越、韓維這四大重臣,還是王珪、范純仁、蘇轍、郭逵這些參知政事、樞密副使們,卻都感受到了汴京冬天的寒意。尤其是禮部尚書李清臣,更是臉色慘白,神情沮喪,殊無半點高升的喜悅。石越知道李清臣並沒有為自己辯護,而是主動上表請罪,但是石越卻無法同情他,因為他釀下的苦酒,卻需要整個大宋朝來吞咽。


  不過,此事卻是連石越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真是盡九州之鐵,不能為此一錯字!


  石越感覺到皇帝殷盼的目光,掃過自己,掃過司馬光、王安石、韓維……但石越也好,司馬光諸人也罷,都只能羞愧的避開皇帝的目光。人人都低著頭,福寧殿內,安靜得可以聽見針落地的聲音。石越感覺到皇帝的目光慢慢轉為失望,他偷偷觀察皇帝,便見他抿緊嘴,沉臉坐著,雙眼無神地望向殿門之外。


  但石越卻不能如以往一樣,給趙頊一個許諾,甚至是一個希望。


  今日石越面對的東西,對他來說,也是全新的。他冒冒然推出「存款準備金法」,以為那是對症之方,卻不料,這個世界上,任何方法都是相對的。他已經忘了,這些年他身居高位,遠在汴京,養尊處優,東南諸路對於自己,不過只是奏報公文上的小楷,幕僚清客口中的故事,結果一招不慎,竟然落得滿盤皆輸。


  東南諸路到了今日這個地步,又豈能盡怪李清臣?


  石越本來已經有了一套腹案來應付交鈔危機,但事到如今,他卻也不能不感到畏縮。儘管在外人面前竭力掩飾,但石越心裡卻知道,連他自己,對堅持不廢除交鈔的立場,都已經產生了懷疑。但是,他的動搖,卻絕敢不表露出分毫來。否則,他的動搖立即便會造成一次誰也無法阻止的大崩潰。然而,他也不敢給皇帝空口許諾——石越是明白趙頊的性格的,許給趙頊的東西,是絕不能打折扣的!


  石越能夠看到皇帝的嘴唇在微微地哆嗦,但他依然只能是低著頭。


  ……


  當時絕對沒有人想到,皇帝的風疾會在突然間再度惡化。就在福寧殿召見之後,石越與司馬光等人剛剛回到政事堂,準備商議對策,便見李舜舉匆匆而來,召王、馬、石、韓進宮,四人再次到了福寧殿,才知道眾人告退之後,趙頊聽石得一稟報機密事務,勃然大怒,突然間病情再度惡化,不僅右邊身體偏癱,竟連話都不說出來了。當時在場的內侍,除了石得一外,還有李向安與李舜舉,三人立時分別派人稟告高太后與向皇后,又由李舜舉親自至兩府,召四人進宮。


  後來高太後會同兩府四公,親自詢問石得一與李向安、李舜舉,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來石得一向皇帝秘稟之事,竟然事關東宮。皇城司聽到坊間謠傳,道有人見著六哥、七哥出沒市井坊間,甚至微服至汴京小學校,和小學校的學生們「鬥毆」;又有傳聞說東宮不愛讀書,常常逃課、裝病。須知此時皇帝的身體並未大好,按照傳統之道德觀念,太子即使不能仿古代孝子之行為,也應當深居宮中,每日請安問病,奉湯侍葯,不離左右。何況此時國家又逢多事,君父憂心國事而夜不能寐,為人子為人臣,卻流連市井,與小學校之學生鬥毆打架,無德之行,豈非以此為甚?因此坊間對此,雖然自有人搖頭不信,但信以為真者,自然免不了要感到不滿與憂心。


  其實這些傳聞,石越與司馬光諸人也都聽說過,但眾人都以為不過是謠傳,因此只是斥責傳言者不可亂說,卻沒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哪曾想到,據石得一所言,則汴京軍民對此信以為真者,竟然著實不少。眾人細究其因,才知道原來關於六哥、七哥裝病、逃課,不讀書,屢屢被太后斥責、懲罰的故事,經常在坊間流傳。因此太子的風評,在汴京百姓、甚至是士子的心目中,原本並不太好,所以這些不利的傳聞,才特別容易流傳——若非是因為朝廷對台諫風聞言事有所約束,只怕早就已經被台諫大加抨擊了。


  其後石越也曾暗地裡派人調查,結果卻令他暗暗驚心!石越發現,六哥在宮裡受到的每一次責罰,民間竟然都瞭若指掌!

  不過令得趙頊大怒的,還不是汴京中下層對太子頑劣、失德的風評,亦不是有關六哥、七哥私自出宮的傳聞,而是石得一呈上來的一些在汴京中下層廣為流傳的文章與雜劇。


  據皇城司查報,一出託名唐太宗,實則是頌揚宋太祖傳弟之義的雜劇,在汴京各處受到追捧;而士林中,也有讚揚宋太祖傳弟,奠定大宋百年太平江山的匿名文章在流傳著,這些文章不僅寫得冠冕堂皇,而且文采頗佳,還博得了很多的附和與讚賞!

  皇帝便是在看了其中的一篇文章后,突然間病情急驟惡化的。


  躺在福寧殿的御床上,趙頊見著石越諸人進來,努力的想坐起來,維持自己的尊嚴,但半邊身子卻已不聽使喚,李向安和兩個內侍小心的扶著他坐起來。趙頊望著石越,想和石越說話,但發出的音全是一個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他越想說話,越是焦急,越是說不出來,石越感覺到趙頊的眼中,全是憤懣、焦慮,他示意李向安想寫字,但當他用左手抓起毛筆的時候,整隻手卻不停的顫抖,根本無法下筆。皇帝惱怒地將毛筆擲到地上,眼睛移過眾人,一直望著石越,石越能感覺到趙頊眼中那種令人心酸的期盼……


  在那一瞬間,石越終於忍耐不住,跪在趙頊的床前,失聲痛哭。王安石、司馬光、韓維也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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