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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錯料一帆超十程(5)

  第426章 錯料一帆超十程(5)


  她明白十一娘的意思是叫她不必擔心。然而,王、馬、石之賢,是否比得過韓琦,她卻沒有清河那樣的信心——當時兩府,還有文彥博、富弼、曾公亮,哪一個不賢?可最後也只有韓琦才能主持公道。今日之三公,果真便賢得過當日之文、富、曾么?況且慈聖也不比高太后,慈聖沒有親生兒子,將先帝當做親生兒子來養的;可高太后,卻還有個最疼愛的親生兒子!

  然而當她小心翼翼表達自己對三公的不放心之後,十一娘卻沉默了,無論她怎麼追問,也不肯回答。直到清河告退回到靜淵庄后,她依然不肯死心,又派親信的內侍去問,內侍回報,道十一娘依然不肯回答,只是默默看書。她感到蹊蹺,又詳細問十一娘所讀書名,才知道是《漢書》卷六十八。向皇后平日是並不讀史書的,這時特意找來《漢書》翻查,才知道原來卷六十八乃是霍光、金日磾傳。她又細細去讀,書中一句話吸引了她的注意——「上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皆拜卧內床下,受遺詔輔少主。」


  這句話令她茅塞頓開。


  在宗室之中,十一娘最有見識。向皇後有信任十一娘的理由——當初就是她向向皇后力陳桑充國與程顥為資善堂直講的好處,而這個推薦終於也看到了回報。便在今日的《汴京新聞》中,桑充國親自撰寫文章,批駁讚美兄終弟及的觀點目光短淺,頌揚太宗皇帝傳子不傳弟之英明,指出嫡長子繼承製源自周禮,是立國之本,絕不可輕易變更;又以親身經歷,大讚六哥、七哥的聰慧仁孝,是國家「後繼得人」,駁斥有關六哥「頑劣失德」的傳聞「實不可信」、「用心叵測」。


  桑充國的公開支持,對於向皇后與趙佣來說,稱得上是雪中送炭。而向皇后也更加感念清河的先見之明,所以,對於清河的暗示,向皇后的確當成了金玉良方。


  若皇帝仿漢武故事,遺詔司馬光、石越等人輔少主,在這一層名份之下,司馬光、石越等人就會更加盡心儘力,她知道,這些士大夫們都很愛惜名節,有了這層身份,他們也能夠更有力的制衡高太后……


  就因為這個想法,向皇后甚至還特意賞賜了有「金日磾」之稱的仁多保忠。


  但這到底是大事,是大宋朝開國以來未曾有過的大事。大宋朝的慣例,是幼主即位之時,由母后簾垂聽政。宰執們從未有過這樣的名份。所以向皇后猶疑著不敢開口。


  若是官家拒絕怎麼辦?即使是如此簡單的問題,在向皇后那裡,也是莫大的困難。


  「官家……」也不知道猶豫了多久,眼見著官家真的要睡著了,向皇后才終於鼓足勇氣,抹了抹眼淚,輕輕喊了一聲。


  趙頊睜開了眼睛,安靜地望著自己的皇后。


  4

  何家樓。


  段子介坐在李敦敏身邊,順著他目光所視,一面低聲介紹著在座的眾人。


  「那位五短身材,又胖又黑的,叫李承簡,聽說熙寧十年前,他只是個普通的船匠,如今已是婆羅洲最大的船坊主,他擁有的船塢、船坊,每年能造超過四百艘的兩千料大船,更有無數的船隻,在他的船塢中維修、保養……」


  「兩千料……一般兩千民料的大船,少則一千貫,貴則兩千貫乃至三千貫……雖則比不上唐家,每年造四百艘的規模,亦是屈指可數了。」


  段子介早知道李敦敏對民間的情況非常熟悉,笑道:「海外說得不錯,李承簡算得上是個大財主。交趾、三佛齊等國,可都要向他買船。」說罷,又道:「挨著李承簡的瘦高個叫楊懷。」


  「他便是楊懷?」李敦敏似是吃了一驚。這楊懷他卻聽說過,此人原是薛奕部下的一個守闕銳士,因為違犯軍紀而被裁汰,後來被一些武裝船隊雇傭,以梟勇狠毒而聞名海上。熙寧十二年,他在收編了一夥五六十人的海盜后,便帶著這些人改邪歸正,自稱「武伴當」[156],專門受雇於那些前往注輦國貿易的非武裝船隊,保護他們免遭海盜襲擊,不過四五年時間,不僅他的「伴當行」迅速擴張,成為擁有兩百人規模,五艘准戰艦的伴當行,而且帶動著令東南出現一大批的伴當行。東南的「伴當行」與中原、北方稍後出現的「標行」、「打行」,甚至驚動了兩府。宋廷為此專門頒布法令,對伴當行與標行、打行進行限制與管理。李敦敏早就聽過楊懷的大名,沒想到他原來竟是個貌不驚人的瘦高個。


  「便是此人。」段子介笑道,「東南伴當行許多大掌柜,原來都是楊懷的徒弟。這幾年武伴當和注輦人打交道最多,他們經驗豐富,對注輦人亦極為仇視。楊懷兩個兒子、一個弟弟,都是被注輦水師假扮的海盜所殺,他對注輦人恨之入骨,一直盼著朝廷對注輦開戰。」


  「還有那個三角眼,叫黎天南,原是交趾人。如今是渤泥三侯的座上賓,他只是個小海商,但在南海海商中非常有名,專門替海商與當地蠻夷貴人牽線搭橋,從中抽取傭金……有人說,他其實是文煥的人。」


  李敦敏不由得吃了一驚,反問道:「當真?」


  「這我可不知道。」段子介笑道:「他三人是曹允叔帶來的。這季節逆風回國,為的何事,待會便會知道……還有那一位,柴遠柴官人,我見剛剛海外與他打過招呼,想是認識的。」


  柴遠是潘照臨介紹給李敦敏認識的,但他自不會與段子介提起這些,只是點點頭,「他是國賓支脈,不過他怎會來此?」


  「這個柴官人交遊廣闊……」段子介笑道:「他和李承簡、楊懷都是舊交。」


  「原來如此。」李敦敏輕輕應了一聲,又低頭喝著茶。


  這是曹友聞發起的一個茶會。與會的人大約有二三十個,包下了何家樓的一座大院子。這些人中,有擅於分茶的僧人道士,也有與曹家來往密切的生意夥伴,亦有李承簡、楊懷、黎天南這樣的海商、柴遠這樣的不速之客……


  這樣的茶會,是凌牙門非常盛行的一種社交活動,主人不會特別介紹每個客人,大家都以品茶之名而來,觀賞分茶高手出神入化的絕技,但海商們的許多生意、決策,就是在這樣的茶會中產生。海商們並非如人們想象的那樣,是只知追逐利潤而不懂風雅的野蠻之徒。他們也同樣有詩會、茶會,雖與汴京的風俗不盡相同,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李敦敏是被段子介拉過來的,一個沿海制置司知事,一個海外事務丞,兩人政治立場接近,職務上又多要打交道,而性情竟也有幾分投機,竟很快成了好友。衛尉寺出身的段子介,較之尋常官員,似乎更加重視情報的收集。接到曹友聞的邀請,他馬上一口答應出席,而且還將李敦敏也拉了過來。這讓曹友聞喜出望外,曹友聞非常想拉攏李敦敏。段子介與李敦敏對結算錢莊之事予以支持,是此事得以順利通過的重要原因,而曹友聞亦知道李敦敏不僅與石越的關係非比尋常,更得到司馬光的賞識——但是,李敦敏凡事都公事公辦的態度,實是令人頭痛。不曾想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一個小小的茶會,倒將他請來了。經過結算錢莊的成功,一直在汴京碰壁的曹友聞士氣大振,他一面安排王六丈帶著周應芳的表弟回凌牙門進行準備,自己則留在汴京,一方面籌備結算錢莊之事,另一方面,原本對遊說朝廷向注輦國開戰已漸漸灰心的心,也慢慢又活動起來。


  對曹友聞與段子介的野心還毫無所知的李敦敏,這時候正在暗自留心聽著與會者的閑談。 「今年的運道看起來不是太好……」


  「是啊,不知道有多少錢莊能撐過年關……交鈔要是被廢,俺可真是損失慘重。」


  「張員外真能說笑,朝廷果真要頒行錢莊兼并法的話,對員外豈非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倒霉的是在下這樣的小作坊才對……」


  「是啊,如今是三公執政,國家恢復元氣是遲早的事。不知多少人正提著真金白銀等著錢莊兼并法頒布哩。對張員外這樣錢大業大的,還有那些手裡握著大把金銀緡錢的海商,如今倒是應了那句成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俺聽到傳聞,張少卿又上表,道是要修改錢莊法,在太府寺下增設錢莊局,專門管天下的錢莊。日後想開錢莊可就難多了,這傳聞要是屬實,這時候不下手,還想等到什麼時候?總之,手裡有金銀緡錢的,什麼時候都不用怕。倒霉的都是沒錢的。」


  「我還聽人說呢,周應芳對錢莊總社的小錢莊掌柜放出話來,要他們趁著兼并法還沒頒布,早點盤算家底,覺得撐不下去的,可以與他富貴錢莊合併,折價計股,算是大家連財合本,總比將來被人強行兼并,什麼都沒有要好……」


  「他想得美!這和明搶有何分別?」


  「明搶和明搶也有分別,左右是個死,自是要選個死相好看點的。」


  「世道一向如此。財雄勢大的,朝廷要顧著;窮得沒飯吃的,朝廷也要照顧幾分。便是收稅,也是上戶與下戶佔便宜,吃虧的都是中戶。如今的事也例外不了。家大業大的人是吃不了虧的,海商是石相公一手扶起來的,更吃不到虧去。倒霉的依舊是中產之家……」


  這些商人們的閑談、牢騷中,有時候確有一針見血的真知灼見。在李敦敏看來,中產之家,中產之商人、作坊主,才是國家的根基,是國家稅賦的主要來源。但是,財雄勢大者擁有特權,更能抵禦風險;而最窮困的人朝廷為了害怕他們造反,亦不得不特加安撫。所以,到最後,損害的只能是中產者的利益。


  這是愚不可及的做法,但朝廷公卿們,卻樂此不彼,絲毫沒有覺察。那些豪富之家,擁有遠遠超過他人的財富,卻從來不知道收斂。此次錢莊兼并法果真頒行的話,無數中小商人打拚十幾年才創下的錢莊業,輕而易舉間,就將全部落到他們手裡。錢莊業如此,那些中小作坊,只怕也難以倖免。


  這一切,都讓李敦敏憂心忡忡,卻又無能為力。在朝廷中,他沒有多少同道中人。朝中並非沒有為中產者說話的官員,但是,那個「中產者」,只是局限於農民。


  這些談話中,惟一令李敦敏略感欣慰的,是商人們並沒有喪失對朝廷的信心。交鈔也許會廢除,無數的商人、作坊主可能撐不過年關,但是,從這些閑談中,李敦敏感覺到大家對未來的信心。商人們相信有三公執政,未來就一定會變好。他直覺的感覺到,這種對未來的信心,將是這場危機中,最可倚賴的東西。


  「海外可聽見這些閑話了?」李敦敏抬起頭來,卻見和自己說話的,竟然是那個又胖又黑的李承簡。李承簡這般發問,頗有些無禮,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這些都是看人挑水不吃力的。」李承簡卻不知道自己的失禮之處,又說道。「方才曹員外和挖說,海外是挖們這些海商的父母官,挖才壯著膽子,和海外說說挖們的難處……」


  李承簡的官話,帶著濃重的福建腔調,虧得李敦敏是江寧人,總算才勉強聽懂。不過這李承簡卻是個大嗓門,說了兩句話,便已將眾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曹友聞素知李承簡不知禮數,忙圓場道:「海外毋怪,李員外不知……」


  段子介卻在旁邊笑道:「曹員外不必在意,聽他說說也無妨。讓大夥也知道知道海商們有何難處。」他這麼一說,李敦敏自是不好駁他面子,便也點了點頭。


  「海外可真是個好官。」李承簡大著嗓門,道:「挖剛剛聽大夥議論,別的什麼挖都不懂,但要說海商這時候日子好過,挖卻是不服氣。要是日子真的好過,挖這時候回什麼國?各位休要不服氣挖,國內再如何如何難過,可有一樣,國內太平啊!」


  「李員外,此話怎講?難道南海便不太平么?」


  「太平!太平個鳥!」李承簡說得幾句,便原形畢露,沒好氣罵起粗口來。楊懷在旁邊見李敦敏色變,連忙打眼色止住李承簡,接過來話,道:「他是個粗人,海外莫要見怪。不過如今南海,也真是不知道還能夠太平多久。」


  眾人都想不到這楊懷說話反倒文縐縐的,不由大感意外。又聽柴遠在一旁笑道:「老楊莫要危言聳聽。」


  「在下絕不敢胡言亂語。」楊懷瞥了柴遠一眼,又朝段子介、李敦敏抱拳道:「二位大人明鑒,我等在冬季逆風回國,斷不是來危言聳聽的。海商的日子確是越來越艱難了,前者一面是注輦國阻塞商道,一面是這幾年間,西夏完全控制河西道與吐谷渾故道后實行鼓勵商貿之國策,加上遼主亦鼓勵商旅,三條主要陸上商道日漸興旺,已經有一些胡商開始改走陸路了。如今更是海上加霜,南海到處都在傳言,三佛齊與注輦國又勾結到了一起,想要背叛朝廷。太平的日子沒幾天了……」


  「不過是謠言而已。」段子介不以為意的笑道。


  「段大人,這絕非謠言這麼簡單。」楊懷坐直了身子,認真的說道:「三佛齊有背叛之心,由來已久。當日三佛齊將凌牙門半賣半送給朝廷,其目的無非是為了借朝廷之力,擺脫注輦國的控制。但自從朝廷與交趾聯軍擊滅渤泥后,朝廷威行南海,三佛齊對此早就心懷不滿。而注輦國亦是野心勃勃,一直暗中招徠三佛齊。在下經常護送商船去注輦國,三佛齊之商船、使船前往注輦國,必受款待,注輦水師也從不打劫三佛齊的船隊。兩國勾結,形跡已露。三佛齊不僅本國到處訂購兩千料的大海船,擴充水師,而且在下還親眼看到注輦國水師竟然也有大宋造的兩千料海船!蔡大人曾經頒布法令,嚴禁將三百料以上的船隻賣給注輦國,私犯禁令者以謀逆論。這若非是三佛齊從中搗鬼,還能有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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