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關河迢遞繞黃沙(6)
第493章 關河迢遞繞黃沙(6)
大遼無論是女后臨朝,或是外戚主宰朝政,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畢竟耶律氏與蕭氏世代為婚,便是衛王蕭佑丹,也曾經有女兒在宮中為妃。如當年承天皇太后[198]之父蕭思溫,長女與次女皆嫁給王族,並為王妃,三女更是貴為景宗之後,雖然當時身為南京留守的蕭思溫生平從未贏過周朝一次,唯一一次「勝利」還是撿了個柴世宗因病退兵的便宜,但就是如此平庸之人,託了女兒的福,照樣能仕途通達,權傾朝野。若非他後來被政敵暗殺,後來未必會有韓德讓們什麼事。
實際上,大遼的外戚們向來就是這個國家的天然統治者。這一點,可算是大遼與南朝的重大不同。但也因為這個原因,許多人錯誤的小覷了蕭嵐。
若非他姓蕭,若非他姐姐是皇后,他的仕途的確不會這麼順利。但是,韓拖古烈也從不敢忘記,蕭嵐是在大遼中興英主與被視為諸葛武侯第二的衛王蕭佑丹的統治下,不到三十歲就爬到了南院大王的高位!而且還出其不意的奪去了衛王蕭佑丹對通事局的控制權。
他仔細調查過他的全部履歷——蕭嵐第一次立下大功,是在耶律沖哥帳下效力,隨耶律沖哥深入極北,大破斡朗改、轄戛斯。凱旋之後,他便被一幫逢迎拍馬之徒諛為「大遼霍膘騎[199]」,從此仕途得意——當日之功,自然是應當歸於耶律沖哥,蕭嵐的確是賞過其功。但是,耶律沖哥軍中之艱苦,人盡皆知,只是輪到蕭嵐時,才有意無意被人遺忘——他這麼一個勛貴子弟,能夠隨耶律沖哥作戰,只須未做逃兵,便足已令韓拖古烈側目。
此後蕭嵐又多次出征與反叛部族作戰,雖然大多時候,都只是副將。而以他的身份,奏凱之後,主將自然免不了要將無功誇為有功,小功誇為大功,大功誇為不世奇功……
但是韓拖古烈也留意到,蕭嵐也曾經三次擔任主將出征,戰功雖然不大,但畢竟都勝了。而且,更讓韓拖古烈意外的是,這個被吹捧得上天的年青新貴,並沒有霍去病的派頭,他平日生活講究奢侈,出兵之時,卻頗能與戰士同甘共苦。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平時享受慣了的人,要忍受行軍的酷冷酷熱,蚊蟲叮咬,還要吃那些難以下咽的乾糧……種種這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並非易事。這個世界上真正做得到的人,是極少數。多少名將平時甘於過樸素的生活,絕非是因為他們不願意縱情享樂,而是因為他們有自知之明,知道一旦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就再也不可能吃得了軍中的苦了。
所以,韓拖古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這位南院大王。
他讓自己盡量從容平靜的回視著蕭嵐,因為他知道,蕭嵐也一定同時在觀察著自己。
他當然很清楚衛王蕭佑丹的所謂「罪名」!
荒謬絕倫的罪名!
這一兩年以來,不斷有人或公開或秘密的彈劾衛王。罪名五花八門,而其中最荒唐的一項,便是六個月前,北院宣徽使馬九哥上表彈劾衛王「交通宋朝,挾外國自重」!
更荒唐的是,導致此次皇帝震怒,迫使衛王告病,進而被軟禁的,卻正是這一項無比荒謬的罪名——馬九哥沒能夠掀起滔天大浪,但曾經做過夷離畢,如今任簽書南樞密院事的韓何葛,以及右林牙蕭蘇散、橫帳郎君[200]耶律塔列、保州都統軍司都監蕭七哥、南京都統軍司副統領耶律孝忠、祗候郎君耶律神奴等六人此後告發蕭佑丹之長子蕭遜寧收受宋商賄賂、干涉朝政等等七項罪名,卻終於將衛王也牽扯了進去。
但那隻不過是個借口!
冰凍三尺,固非一日之寒。
蕭遜寧之諸般罪名,所謂「收受宋商賄賂」云云,並非純屬捏造污衊。但其中有些,說起來卻已是五六年前之舊事——當年柴遠至大遼,據說暗中乃是受南朝所遣,故衛王以下,諸大臣貴戚,皆待之為座上之賓。然太平中興六年,柴遠聽說周國封建之事,隨即變賣家產,一面在大遼私購奴僕、兵器、戰馬等物,一面在宋麗兩國買船,當年即揚帆南下,協助柴若訥建國。他倉促間行此大事,凡事皆不計代價,即便他素有經營,但僅用於賄賂遼、宋、高麗官員所費,以韓拖古烈所知,仍不下五十萬貫!而若論大遼販奴之利,實亦始於此。此後柴遠雖至周國拜相,但幾乎每歲都會遣使來大遼,以南海珍奇,換購「生口奴婢」。使者每至,衛王都要特別款待,詳細詢問南海諸國風土人情。以柴遠之行事,他暗中給蕭遜寧送點厚禮,那更是再平常不過。至於所揭發之其他宋商私下賄賂之事,韓拖古烈雖未一一核實,但想來也是有的,未必便是韓何葛等人污陷。
但這原亦算不了多大的事。
只不過這始終是個把柄,落人口實。韓何葛等人遂以此為借口,大肆攻擊衛王,說什麼兩朝市易之利「半歸衛府」,如販賣生口奴婢諸事,得利者多是衛王其及親信者,朝廷所獲,不過十之二三,故此衛王才極力主張與南朝通好云云。又指控蕭遜寧名為謙遜,不任官職,實則沽名釣譽,不過一大遼朝的王雱,「朝廷之事,半決於遜寧」;又說蕭遜寧之名,取自大遼名將耶律休哥之字,而蕭遜寧更每以耶律休哥自況。至於蕭蘇散、馬九哥輩,更是藉此機會,瘋狗似的攻擊衛王教子無方,縱容子侄胡作非為,甚至污指衛王有意結交宋人以自重……
但是……
韓拖古烈心裡非常清楚——這一切到底只不過是個借口。 衛王執政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布朝堂,然同樣的,政敵宿仇也遍布朝堂。但若是皇上的心不變,如韓何葛輩,又如何敢冒天下之大韙,彈劾衛王?這些人縱使心裡對衛王有再多的不滿,但他們又能有多大的膽子?說白了,仍舊不過是「揣摸上意」四字而已。而這一切都源自耶律寅吉、蕭素、蕭岩壽、蕭惟信、蕭奪剌、蕭迂魯……這些元老勛臣的去逝。
從數年前開始,當這些元老勛臣漸漸凋零,而衛王以外,碩果僅存的四位勛臣——北府宰相蕭禧向來惟衛王馬首是瞻;同知北院樞密使事蕭阿魯帶則於國事上素無主見;侍衛太師撒撥從不干涉朝政,其威信僅限於御帳親衛;至於南京都元帥府都元帥蕭忽古,他目前的官職已經達到了他能力的上限。
勛臣們已經不足以制衡衛王的勢力。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漸漸開始有人在皇帝面前進讒言,有關衛王的風言風語,從無到有。越來越多別有用心的人,開始在皇帝面前重提耶律乙辛的舊事——耶律乙辛當年,也曾經平定叛亂,立有大功,然用權日久,卻漸生謀逆之心。而皇帝也開始有意無意的提撥重用「新人」,從軍中的耶律信、耶律沖哥,到朝中的韓拖古烈,到後來居上的蕭嵐……
只是,這一切原本看起來是非常溫和的。
韓拖古烈相信,衛王本人也應當有所察覺,因此對於皇帝提撥重任的新貴,他甚至有些刻意的縱容。甚至連蕭嵐接掌通事局,他也欣然接受。
大遼的歷史上,權力的更替,從來都是血淋淋的。原本,韓拖古烈以為這一次可以例外。
但他永遠也料不到,在短暫的時間內,種種不利於衛王的事情,竟然會如事先設計好的一般,接踵而來。這世事竟真如契丹雙陸一般……有時候,命運是由智慧主宰,但另一些時候,命運卻由運氣掌管。
先是所謂「蕭朴密約」之事。
早在唐康出使之前,繼蘇軾之後,擔任南朝駐遼正使的朴彥成便已經奉國內密令,與衛王交涉——而韓拖古烈本人也是參預者之一。談判幾乎已經有了結果,在權衡利弊之後,衛王已經決定向南朝「讓步」,同意廢除太平中興五年所訂條約;雙方約定重新交換誓書,永為兄弟之邦。宋朝也願意顧全大遼的面子,在誓書中以南北相稱,進一步承認雙方為分庭抗禮之國家。並且,朴彥成受司馬光密令,私下承諾,南朝願意在每年遣往大遼的賀正旦使的禮物中,增加絹二十萬匹——他們爭的也不過是個面子,用來安撫國內的反對者。
南朝的確表現出了極大的誠意,而且韓拖古烈反覆勸諫、衛王也心知肚明的是,南朝今非昔比,司馬光、朴彥成這些溫和派在國內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若是大遼不願意就坡下驢,最後可不見得有什麼好果子吃。
但是,他們也明白,大遼明白這個道理的人並不太多。
自從大遼中興以來,契丹鐵騎在內外戰場上稱得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尤其在宋軍在益州折戟,而耶律沖哥卻成功將火炮用於野戰稱雄西域之後,軍中將領對宋軍的輕視之心,就越發的不加掩飾。無數的將領躍躍欲試,就盼著找個機會與宋軍一決高下。軍中朝中,關於用武力重新恢復過往大遼優勢地位的言論蔚然成風。韓拖古烈心裡很清楚,甚至連皇帝本人心裡也抱著這樣的想法——做為一個天天被人當面背後稱讚為「中興之主」的君主,他不甘心祖宗確定的對宋朝的優勢地位在自己手裡改變,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而除去軍中那些頭腦簡單的武夫、朝中盲目自大的貴戚官員外,在大遼的朝野間,更有兩派勢力,在別有用心的煸動這種情緒。
一種是失勢的舊日貴族世族。他們在耶律乙辛之亂時失勢,此後皇帝推行新政,他們的利益更是嚴重受損,但是,這些人雖然在各方面都受到壓制,卻仍然有不可低估的影響力——因為一個最簡單的理由,大遼畢竟仍然是以耶律氏與蕭氏兩部族為統治核心的國家,這些人雖然失勢,但得勢的人中間,卻有相當一部分不可避免的會與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而他們本身雖然不居要職,卻也仍舊擔任著各種各樣的官職。
這群人冥頑不靈,心裡一面想著恢復自己過往的特權、權力,想要分享中興的好處,但仍舊抱著過去的思維方式,對外主張強硬與擴張,對內則鼓吹嚴厲鎮壓反叛部族,反對信任漢人與其他部族,甚至想要恢復頭下軍州等奴隸制度與采邑制度,反對開放政權,還一些人還妄圖恢復世選制……總而言之,這些人彷彿還活在一百年前,全然不知世事已經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