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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山河百戰變陵谷(9)

  第627章 山河百戰變陵谷(9)


  對於不知底細的人來說,這成千上萬的外表看來幾乎一模一樣的營帳,完全無法分辨,走進其中,便仿若走進一個迷宮一般。但對於任何一個遼軍將士來說,這些營帳卻是如涇渭一般分明。哪些是御帳親軍,哪些是宮分軍,哪些是部族軍,哪些又是屬國軍,絕對不會有人搞錯。正如宋人從來都不可能分辨清楚十二宮衛,卻沒有一個契丹人會將此弄錯。


  而在這些營帳之外,肅寧城外最引人注目的,則莫過於肅寧城東那十來座簡陋的木城。肅寧的遼軍營地,全都按契丹古法,不象宋軍的營地一樣,有木柵營牆溝壕守衛森嚴,而是雜亂無章的隨地紮營,甚至只有部分營地用大車簡單的圍了一個圈權做營牆,這種紮營之法,與大遼一向重攻輕守的傳統有關,遼軍防範敵軍偷襲的方式,是四處派遣攔子馬,而不是將自己圍在牆垣之內。但東邊那十來座臨時搭建的木城,卻皆用一兩丈高的木柵圍成,木城之間並有高聳的望樓,城外還有上百騎的遼軍日夜巡邏,與肅寧城外的遼軍營地雖然相隔才一里左右,卻顯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護營,那些木城,便是遼人關押被擄軍民的地方。」


  這些木城北邊數里的一片水泊畔,幾個身著黑袍的人站在一片蘆葦叢中,遠眺南邊的遼軍營地,一面低聲交談著。在月色的冷暉之下,依稀可以看出領頭之人的面容,赫然竟是武衛二軍第三營護營虞候杜台卿。


  而先前說話之人,便是第三營的行軍參軍曲英。


  杜台卿冷冷的望著南邊的那些木城——遼人彷彿全不害怕發生火災,他們總喜歡在營地中,到處生起徹夜不熄的篝火,即使在這樣的雪花開始飄舞的夜晚,這些篝火也不曾熄滅。借著這些火光,他能很清楚看到那些木城的全貌。


  遼人的戒備看起來並不嚴密,但是,從他們潛入此處的經歷便可以知道,大規模的兵馬行動,絕對瞞不過遼人的耳目。就算他們這幾個人,若非是有夜色的掩護,曲英又精通契丹話,也斷難至此。若曲英沒有出錯的話,他們再往前行,就算是在夜晚,也一定會被遼人發現。


  杜台卿絕不會懷疑曲英的判斷。


  在這場戰爭中,他們能夠生存到現在,靠的就是互相的信任。而且,武衛二軍第三營營一級的武官,如今也只剩下三個人了——趙隆、杜台卿、曲英。正如曲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普通的行軍參軍,杜台卿也已不是當初的那個軍法官。他這個護營虞候,如今已經有點名符其實了——在熙寧改制之前,大宋禁軍中的虞候,可並不是所謂的軍法官,而是統領著所部最精銳部隊的將領。


  雖然他麾下的精銳部隊,如今也就只有九十餘騎而已。如果不算上高陽關的守兵的話,那便是他們如今僅有的騎兵。


  在遼軍與宣台眼中,他們第三營都已是無足輕重的一支力量。特別是他們又接連在蕭忽古手裡吃了幾次大虧后,不過杜台卿並不會妄自菲薄。他並不關心宣台是如何看他們——與宣台的聯繫,是由雄州知州柴貴友負責的,他與趙隆官職卑微,沒有這樣的資格。而柴貴友自逃至高陽關后,便蜷伏於關城,從未離開過高陽半步。杜台卿只知道,遼軍若敢小視他們的話,他們一定會付出代價。


  趙隆的步兵也已只有五百餘人,真正列陣而戰的話,他們的確已經是不堪一擊。


  但他們還擁有一隻兵力。


  遼軍雖然攻佔瓦橋關,控制了這條南北交通要道,但是,他們遠遠不能真正控制雄州。整個雄州,到處都是水泊,還有不利於騎兵通行的稻田。為了對付遼軍的打草谷,如今雄州到處都是結寨自保的村莊。趙隆派出胡玄通四處聯絡這些村莊,並且從高陽關借給他們弓箭支持,在雄、莫與高陽關之間,這樣的村莊總共有數十個。若有必要,他們可以召集起數千人馬來。


  也許他們僅僅是烏合之眾。


  但也許,他們並不僅僅如此。


  「……每座木城都關著數千人,還有一些人被鎖在遼人的營帳之中,供他們隨時差使。」曲英繼續低聲說著,「據前幾日抓的那個遼人的供辭,耶律信仍在肅寧,遼主留給他兩萬皮室軍。憑我們的兵力,難以力敵。」


  「但我們仍然有機可乘。」杜台卿輕聲說道。


  「護營說得不錯,然而也只能隨機應變。」曲英的話中略有些沮喪與無奈,「宣台與陽信侯何時與遼人交戰,到底不可能告訴我們。若是河水結冰后,陽信侯大舉進攻肅寧,我們便可自後方偷襲。護營也看到了,他們的營地到底防範不嚴,運氣好一點的話,我們便能攻破那十餘座木城。平時肅寧與河間府之間,只有幾座石橋相連,陽信侯要進攻並不容易……」


  「就算結冰,陽信侯也未必敢如此。」杜台卿不由得搖了搖頭,「何況耶律信一定不會等到河水結冰還不撤走這些擄獲的。」


  「那,護營之意是?」


  「蕭忽古那老賊如今忙著應付遼主退兵的那撥人馬,又要防範燕霸州,只要我們不去雄州,他大約是沒空來理會我們了。」杜台卿忽然說了一句似乎是離題萬里的話,他伸手撣了撣積在肩頭的雪花,道:「走,先回高陽關罷。」


  曲英默默點了點頭,眾人正要轉身離去,便在此時,從遼軍的營地那邊,隱隱約約傳來三更的梆子聲,緊接著,便是一陣人馬嘶鳴的喧囂。


  眾人不約互相看了一眼。


  過了一小會,曲英低聲道:「護營,我去看看。」


  杜台卿默默點了點頭。


  曲英見他答應,貓下身子,轉眼之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大約過了幾刻鐘,杜台卿聽到前面的蘆葦中傳來幾聲蟋蟀的叫聲,很快曲英又出現在眾人的面前,杜台卿望著他微有些潮紅的臉,正要相問,曲英已經興奮的說道:「遼人又開始退兵了,是木城裡的俘虜。所有的木城……」


  三個時辰后。


  天剛剛放亮,河間府的文武官員,包括田烈武與章惇、苗履、張整、張叔夜、顏平城、劉近等人在內,都披掛整齊的登上了河間城北面的城樓。從下半夜開始飄起的小雪,越落越大,此時已將河間城裹上了一層銀妝,城外眺目所極,也已變成一片蒼莽的雪原。但眾人卻均無心欣賞這美麗的雪景,每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東北方向那還依稀可見的黑點。


  「田侯,斥侯說遼人有多少人馬押送?」章惇的聲音便同這天氣一樣寒冷。


  「大約有一萬騎左右。從旗號來看,既有宮分軍,亦有部族軍。」田烈武沉聲回道,瞥了一眼苗履與張整,張整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苗履的黑臉上,卻興奮得透出紅光。


  「吾當以上駟對其下駟,以中駟對其上駟,可期必勝。」章惇望著田烈武,鄭重說道:「田侯,這數萬河北父老,便拜託了。」


  田烈武朝章惇欠身一禮,轉過身來,望向眾人,沉聲道:「苗將軍,請你率宣武一軍,北上君子館,追擊遼軍,此戰只求解救被擄的五萬父老,不可與遼人纏鬥。一擊得手,即刻返回。」


  「苗履領令。」苗履得意應道,但田烈武卻沒有立即給他將令,又轉頭望張叔夜,道:「張叔夜聽令。」


  張叔夜連忙跨出一步,躬身行禮。


  「令你與李昭光率雲騎軍第一營,隨苗將軍北上追擊,聽苗將軍號令。」


  張叔夜與苗履對望一眼,齊聲領令,急步走下城樓。


  田烈武又看了看臉上帶著一絲不易覺察冷笑的張整,說道:「張將軍,待苗將軍出城后,遼軍一旦察覺,必當有所行動。到時便請張將軍的鐵林軍,與本侯一起出陣,務必令苗將軍無後顧之憂。」


  張整微微欠了欠身,也退下城樓。 章惇卻有些驚訝,望了田烈武一眼,問道:「田侯如何不馬上出城?」


  田烈武搖了搖頭,笑道:「不急。」


  「如何不急?」章惇卻有些急了,道:「田侯不速速出城,扼守兩橋,若是耶律信先過了橋,鐵林軍是步軍,卻奈之何?」


  「參政莫急,下官本就不打算扼守兩橋。」


  「不扼守兩橋?」章惇不由愣住了。他又轉過頭,北眺城外,這一條滹沱河北流,逶迤穿過河間府、莫州、雄州、保定軍、霸州、信安軍、清州等河北七州之地,注入黃河,也將這片大地,割成兩塊。這河間府、君子館、莫州,都在河的東南邊,而肅寧卻在河的北邊。河的北邊有眾多的水泊稻田,根本沒官道存在,並不適合騎兵與大隊人馬行動,而宋朝在河北地區最重要的南北官道,河間府與莫州段的絕大部分,都在滹沱河南邊與東邊,遼人南下北歸,走的也都是這條官道。而從肅寧至君子館,連接滹沱河北流南北兩邊的,便只有兩座石橋。耶律信要出兵牽制河間的宋軍追擊,當然也要經過這兩座石橋。雖然幾個月來,兩橋一直在遼人控制之下,但是遼人並沒有在橋的兩邊部署兵力。只是宋軍一旦靠近,就會被武力驅逐而已。因此在章惇看來,最好的辦法,當然是搶在耶律信之前,扼守兩座石橋的南邊,與遼軍隔橋而戰。如此遼軍雖然兵多,卻無用武之力,而宋軍擅長陣戰的優勢,更可得到充分發揮。對宋軍更加有利的是,君子館的遼軍,此刻將無法來策應肅寧的遼軍。而相反,倘若令耶律信過了石橋,鐵林軍是步軍,談何牽制遼軍?耶律信想與之戰便與之戰,不想與之戰便揚長而去。難道鐵林軍還能追著一支騎兵的屁股跑不成?到時候宋軍反而會被各個擊破。


  「參政,非是下官不想去與遼人扼橋而戰,而是耶律信必有準備,我軍若匆忙前去,只怕反為其所乘。況且遼軍離橋近而我軍離橋遠,要搶在耶律信的前面趕至橋邊,絕非易事。」田烈武知道章惇心中想的什麼,耐心解釋道,「既然爭之不過,不若另尋出路。參政亦不必擔憂,苗將軍所部,皆是騎馬,只要他不好勇逞強,耶律信便過了河,也奈何他不得。」


  章惇沒想到田烈武會明言他做不到在耶律信之前搶先趕到橋邊,心中雖然有些不滿,卻也只好問道:「既是如此,田侯又有何良策?」


  「談不上有何良策。」田烈武老實說道,「兵法不過兩樁事,或守或攻。下官既然找不出守的好法子來,便只好去攻。」


  「攻?」章惇大吃一驚。


  田烈武卻是無可奈何的樣子,苦笑道:「正是。下官打算盛張旗鼓,大舉進攻肅寧。肅寧還有不少的積蓄糧草,下官以為耶律信不至於真的會棄之不顧。」


  章惇彷彿是第一次認識田烈武,反反覆復將田烈武從頭到尾看了幾遍,卻什麼也沒有再說。分兵之後,田烈武已只有兩萬數千人馬,在他看來,這完全是在與耶律信對賭。


  他正準備轉身下樓,忽見一人急急忙忙走來,見到章惇與田烈武二人,單膝跪倒,行禮稟道:「參政、田侯,護城河結冰了!」


  「什麼?!」章惇與田烈武都是一驚。


  那人以為二人沒聽明白,又大聲稟道:「方才發覺,護城河已冰厚數寸,可以行馬。」


  「天意……」章惇看了田烈武一眼,輕聲嘆道:「天意!」


  稍早,天還未亮,安平。遼軍大營。


  「昨夜木刀溝已經冰凍,人馬通行無礙。攔子馬探得清楚,唐河也已經凍住,可以行人馬,不過要騎馬驅馳,恐怕還有些勉強。」蕭吼站在韓寶面前,躬身稟報著。


  「恐怕我也不能再等了。」韓寶低聲說道,站起身來,走到帳內的一根火炬旁,打量著那跳躍不定的火焰,過了一小會,才又說道:「諸公都知道了,糧草已只能支數日之用。尤其是戰馬的草秣嚴重不足,再拖三日,馬也要餓肚子。馬若沒力氣,如何打仗?不瞞諸公,倘若兩日之內,再不結冰,我便要向西突圍。」


  「向西?那邊可是有數萬宋軍。」蕭吼嚇了一跳。


  「好過坐以待斃。越過木刀溝,殺進真定、定州。」韓寶眼中露出一種野獸般的凶光。


  蕭吼一時不敢再多說什麼,他知道那樣的話,宋軍一定會追擊阻擋,在那片狹長的區域內,他很難想像,能否有一半人可以安全突圍到定州。也許會全軍覆沒,也許會出其不意……那是所謂的「孤注一擲」。不過,不會有人知道若那樣做的結果了。而他也不想為不會發生的事多操心。


  耶律雕武顯然也抱著與蕭吼同樣的想法,「如此說來,晉公已決定北進?」


  「便在今日。」韓寶沉聲說道,「早上令各軍飽餐一頓,將餘下的糧草全部分發下去。前日我已令各軍每人準備一束稻草,也要帶上。過河面時,將稻草灑在冰上,人馬便不會打滑。」


  眾將都知道韓寶馬上要下達戰鬥命令,齊聲領令后,都屏氣凝神。


  「早餐之後,若無風雪,便點燃一切帶不走的東西……」


  5

  紹聖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清晨,北風,雪停。


  安平,滹沱河北岸。


  王厚身著鐵甲,騎了一匹黑馬,面無表情的望著南邊的滹沱河——他的一個親兵正在河面彎著身子敲打著,未多時,只見那親兵便取了一塊厚厚的河冰,小跑著回來。王厚只是冷冷的掃了一眼,便示意那親兵將河冰遞給身後的將領們傳看。


  與此同時。


  橫山蕃軍營中的一座望樓上,一身貂袍的唐康與身著鐵甲的慕容謙並肩倚欄而立,眺望著東邊安平城的遼軍。


  「感覺今日遼人有些不同尋常。」慕容謙抿著嘴,低聲說道。


  「河冰已厚得可以過馬。」唐康點點頭,笑著說道,忽然又感慨了一句:「韓寶委實是夠沉得住氣了。」


  「然尚不能過車。」慕容謙笑道,「我若是韓寶,還會再等一兩日。」


  「為何?些許車輛,何足可惜?」唐康不解的問道。


  「對我大宋來說,自是如此。對遼人來說,卻未必如此了。」慕容謙回道。


  唐康卻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可對面的遼軍,輜重也好,擄獲的我大宋軍民也好,甚至家丁也好,皆比一般的遼軍要少許多。顯然是送到耶律信那邊去了,甚至已經送歸遼境亦未可知。於兵法來說,這本就是一隻『輕兵』,與尋常遼軍不同。」


  「康時說得不錯。」慕容謙微笑道,「不過對遼人來說,卻不可能有真正的『輕兵』。」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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