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拔河

  第324章 拔河

  上半截仙簪城被一巴掌拍出去之後,千百條流螢同時亮起,那些都是御風逃離仙簪城的修士身影。


  陸沉瞥了眼這幕仙氣縹緲的畫面,五彩絢爛,景象瑰麗,可惜是樹倒猢猻散。


  以後蠻荒就再無第一高城仙簪城了。


  辛苦聚沙成山,一朝流水散,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不過今天,仙簪城是被年輕隱官以純粹武夫之姿,硬生生打斷再捶爛的。


  陸沉收起視線,提醒道:「咱們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在這裡牽扯太多,會妨礙出劍的。」


  陳平安承載大妖真名,合道劍氣長城,本就被蠻荒天下大道壓勝。其實陸沉這一路遠遊,並不輕鬆,需要幫助陳平安不斷演化道法,化解那份虛無縹緲又無處不在的壓勝。不然三張奔月符,陸沉信手拈來,畢竟不同於三山符,奔月符是陸沉首創,三掌教在青冥天下閑來無事,在白玉京覺得悶了,就會獨自一人御風太虛,飲酒明月中。


  不同於蠻荒天下,其餘幾座天下的天上一輪月,都是毫無懸念的禁地,修士哪怕自身境界足夠支撐一趟遠遊,可舉形飛升明月中,都屬於一等一的犯禁之事。只說青冥天下,就曾有大修士試圖違例遊歷上古月宮遺址,結果被余斗在白玉京察覺到端倪,遙遙一劍將其斬落人間,直接從飛升跌境為玉璞,結果只能返回宗門,在自家福地的明月中借酒澆愁,揚言你道老二有本事再管啊,老子在自家地盤喝酒,你再來管天管地……結果余斗真就又遞出一劍,再將那福地明月一斬為二,到最後一宗上下幾百號道官,無一人敢去敲天鼓喊冤,淪為一樁笑談。


  陳平安的道人法相終於停手,瞥了眼空中那些四散逃竄的修士蹤跡,道:「好像沒有副城主銀鹿的身影,那半截城內也察覺不到這隻大妖的氣息,你找不找得到?」


  陸沉笑道:「估摸著是以某種秘法躲藏起來了,富貴險中求嘛,仙簪城大道根本早已紮根在此,只要你不毀掉那支道簪,這位馬上就能順勢補缺城主的銀鹿仙人,就還有重新崛起的機會,憑它的修道資質,撈個飛升境,不算奢望,當然是個空架子的飛升境了,比他那位師尊好不到哪裡去,丟蠻荒大妖的臉,怪不得玄圃一直不敢在劍氣長城冒頭。等下咱倆去了那半截城內,貧道會點演算之術,說不定能夠找到蛛絲馬跡。」


  說到這裡,陸沉難得露出幾分鄭重其事的神色,道:「容貧道多嘴一句啊,千萬千萬,別想著打斷那支簪子,此物舊主於咱們人間有一樁莫大功德,按照老皇曆的說法,就屬於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行滿足,所以我們最好都別去招惹。」


  陳平安笑道:「那就點到即止,不在這兒浪費光陰。」


  陸沉感慨道:「以雙拳打斷仙簪城是一事,讓仙簪城自家修士拆掉祖師堂,在貧道看來,顯然更是一樁壯舉啊。」


  收起八千丈高的道人法相,與常人等高,陳平安再次變成那個道冠青袍的模樣,仰頭望向那個順眼多了的「仙簪城」,微笑道:「不過是個知其所以然。」


  道理很簡單,就像家境一般卻喜歡樂善好施的百姓人家,很難理解某些坐擁金山銀山的富貴之家為何比自己還要吝嗇,為何善財難捨,其實就是看不破一條脈絡,某些本就是偏門進家的錢財,豈能奢望這些錢財從正門出?就像一位凡夫俗子,很難做到但問耕耘不問收穫一理,修道之人,同樣很難真正做到問因不求果一事。


  陸沉心有所動,雙指併攏,筆直劃下,畫出一條豎線,再在這條線旁邊,畫了一隻蟬,如蟬停樹。


  一隻紙上蟬,如在秋風中嘶鳴不止,知了知了……


  陸沉再抬起雙手,以手指像是畫出一個畫框,將這幅畫卷收入袖中,道:「不虛此行。」


  陸沉伸手遮在額頭,環顧四周一遍,問道:「寧姚他們暫時還沒趕過來,怎麼說,去找出那個銀鹿寒暄幾句?」


  反正此地是最後一座山市,沒有隻能停留一炷香的光陰限制,等寧姚三人趕來此地碰頭,陸沉就可以給出最後一份三山符,三座山市分別是酒泉宗、曳落河水域的無定河、托月山。


  如果不是著急趕赴托月山的話,陳平安還真不介意待在原地,在仙簪城守株待兔。


  如果加上刑官豪素,自己這一行遠遊人,就是一位十四境,三位飛升境劍修,以及一位殺力完全可以視為飛升境的仙人境劍修。


  何況一座蠻荒天下的頂尖戰力,極有可能多數已經置身於阿良和師兄左右所處戰場。


  誰來馳援?如果是不敢來的話,陳平安都想借給那些新舊王座大妖一些膽子了。


  陸沉笑道:「這個銀鹿,收拾家當和隱匿蹤跡的本事都是一絕。眼前這半座仙簪城,竟然沒給你剩下什麼值錢貨色。」


  其實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很不明智了。畢竟這會兒仙簪城內外,要銀鹿命的,可不止年輕隱官一個。


  陳平安沉聲道:「那座福地,可以帶走就帶走,要是帶不走,就算掘地三尺,哪怕我徹底打碎仙簪城都要將它找出來。」


  陸沉苦笑道:「我?」


  還不是我們。


  陳平安笑道:「就算是合夥做買賣的利息分紅,陸掌教這一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是始終只出不進,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陸沉眼睛一亮:「真要得手,我不會帶去青冥天下,送給文廟好了,換取三次串門的機會。」


  遠在數百里之外的那半截仙簪城,如修士橫屍大地。


  但是剎那間,形若山脈匍匐的破損高城,竟然重新朝天矗立而起,試圖掠回原地,與下半截重新拼接起來。


  只是被陳平安一腳踩踏,瞬間就重新墜地,以十四境道法,強行壓制住了那枚道簪的本命牽引之法。


  與此同時,道人裝束的陳平安抬起手,在身前仙簪城之上畫符一道,其實就只是寫下了一個「山」字。


  而另外一處的青衫陳平安,就運轉本命物水字印,手指凌空畫符,緊跟著寫下一道水符。


  山水相依,終究有別。


  青衫陳平安走了一趟玄圃建造在山頂的煉丹房,使出一手袖裡乾坤的神通,三隻煉丹爐不說,架子上邊數以百計的瓶瓶罐罐都被他收入袖中,再收了擱放丹藥的木架,發現木材質地極好,是一種不知名的仙家木材,就又拆了那些合抱之木的房屋樑柱,一併收了,最後發現地上色澤如金的滿地磚,好像也有些講究,陳平安蹲下身撬開一塊磚頭,發現竟然每一塊底款都銘刻有年號、督造和匠人姓名,就一個抖袖,將兩千多塊金磚全部收入袖中。


  最後陳平安看著「家徒四壁」的大屋子,原本打算乾脆好事做到底,只是又一想,覺得還是做人留一線。


  青衫背劍的陳平安又返回祖師堂,其實如今可以稱呼為一處遺址了。


  仙簪城的開山祖師,好像沒給自己取道號,只有一個名字,歸靈湘。她就是居中那幅掛像所繪的女修士,算是那枚遠古道簪的第二任主人。


  而銀鹿的太上祖師,道號瓊甌,正是那個見機不妙便行事果決的鬼物老嫗,她舍了一把品秩極高的重寶拂塵不要,才打散了全部金色香油,不至於在她的陰冥歸途,鋪出一條極為扎眼的金色大道,其實她當時為了自保,還順手坑了一把嫡傳弟子——那位道號烏啼的魁梧老者,瓊甌為了確保那個十四境大修士不會全力針對自己,她在從太虛中攥住畫卷之時,還阻擋了一下弟子烏啼的一道駕馭術法,使得後者未能有樣學樣。


  烏啼此刻站在祖師堂廢墟邊界,老修士身穿一件黑袍,手裡攥著兩支捲軸,掛像當然已經銷毀,不然這個把柄落入眼前青衫客手中,烏啼還真不覺得自己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既然先前對方能隨手丟在這邊,自然是有底氣能隨手取回。


  蠻荒大妖的行事風格,很多時候,就是這麼直來直往,只要想定一事,就無任何彎繞。


  所以烏啼半點不含糊,在不到半炷香之內,就打殺了從自己手上接過仙簪城的心愛弟子玄圃,確實,玄圃這傢伙,打小就不是個會幹架的。


  烏啼趁著還能在陽間滯留一段光陰,在幹掉玄圃之後,已經散出一道道神識,比那身份不明的青衫客,更想要找出玄圃的嫡傳,也就是下一任仙簪城的城主人選。降真一事,唯有歷代城主能與繼任者口授相傳,此事秘不外傳。幽明殊途,往返陰陽,規矩重重。


  雖說畫卷已經被毀掉,可小心起見,烏啼還是打算宰掉那個再傳弟子,斬草除根。仙簪城的道統法脈、香火傳承,哪裡比得上自己的大道性命珍貴。


  方才烏啼的其中一個分身,隨便抓了個仙簪城譜牒修士,問出那銀鹿的身份、道號后,就隨手擰斷那個金丹境徒孫的脖頸,再一口吃掉對方的妖丹,這些個百死難贖的貨色,連累祖業毀於一旦,只死一次一了百了都算幸運事了。烏啼自有諸多手段,讓修士生不如死。


  問題在於仙簪城如今變化極大,烏啼竟是一時間難以尋出那個再傳弟子的藏身之所。


  陳平安笑問道:「是在找銀鹿,不留後患?免得這位未來城主重繪畫像,又來一次敬香降真,恭迎祖師駕臨陽間?」


  烏啼瞥了眼那把始終未曾出鞘的長劍,冷笑道:「一個只會趴在娘們肚皮上撒野的廢物徒孫,我擔心什麼,只擔心到時候你就在一旁候著。」


  陳平安搖頭說道:「你多慮了,我馬上就會離開仙簪城。」


  「仙簪城?如今還有個屁的仙簪城。」烏啼嗤笑一聲,「反正不關我的屁事了。」


  半城張貼了一道山符,使得高城不斷下沉,與山根接壤,而此地在施展一道水符過後,有了大雪跡象,相信很快就會迎來一場鵝毛大雪。一旦那支道簪過多浸染山水氣運后,後世修士想要強行剝離已經形神合一的山水兩符,就像凡夫俗子的剝皮抽筋、修道之士的分魂離魄。除非眼前這位精通符籙道法的十四境大修士真的馬上離開,然後又有一位同等境界的大修士立即趕來,不惜消磨自身道行,幫助仙簪城抽絲剝繭,才有可能大致恢復原樣,不過肯定是痴人說夢了,難不成如今這個世道,十四境大修士很多嗎?

  老修士回頭望一眼,看的是昔年懸挂那幅開山女祖師的畫像處,竟破天荒有幾分傷感。


  對那師尊瓊甌沒什麼好印象,她做出那種勾當,烏啼非但不覺得意外,甚至都沒什麼氣憤,唯獨對那位女祖師歸靈湘,觀感極不一樣。饒是烏啼這般梟雄心性的大妖,哪怕生前做慣了暴虐行徑,一想到這位祖師的家業就此落敗在他們這幫廢物手裡,都要黯然神傷。烏啼這輩子,除了祖師歸靈湘,還不曾遇見過第二位那般與世無爭的修士。


  遙想當年,她還在世時,烏啼還只是個剛剛踏足修行的少年修士,在烏啼鍊形成功那一天,師尊根本沒當回事,只是神色冷漠地朝跪在地上的弟子丟了件靈器,反而是女祖師專程找到他,她低頭彎腰,笑眯起眼,拍著少年的腦袋,神色溫柔,只說了三個字:是人啦。


  青衫劍客與道人法相重疊為一,陳平安重新變成頭戴蓮花冠、身穿青紗道袍的背劍模樣。


  陸沉嘖嘖道:「蠻荒天下這些個山巔修士,心狠起來是真的狠,嘆為觀止,自愧不如。」


  山上仙家,請神降真一途,各有玄妙。


  陸氏子弟在家族祠堂年復一年,敬香數千年,卻一次都不能請下陸沉。


  所以中土陰陽家陸氏,對這位從不庇護家族的祖宗,一直有怨氣。


  真應該拉著那幫徒子徒孫好好看看,攤上自己這麼個老祖宗,埋怨個什麼,燒高香才對。


  陳平安提醒道:「找一找銀鹿。」


  陸沉在蓮花道場內盤腿而坐,掐指一算,微笑道:「在找了,稍等片刻,等下咱倆可以嚇唬一下烏啼前輩。」


  陳平安這才伸手一抓,將掉落在地的那把麈尾收入手中,二字蟲鳥篆,「拂塵」,有點類似先前那座大岳,名叫青山。


  木柄呈現出一種古樸緋紫色,銜一枚小金環以綴拂子,至於拂塵絲線雪白,極其纖細,材質不明,陳平安伸手將一把絲線攥在手中,約莫是三千六百之數。


  此物跟隨瓊甌在陰冥之地多年,竟然不沾染一絲一毫的陰煞氣息,是那老嫗始終未能將此大煉為一件本命物?


  陸沉笑道:「那老嫗的真身是只蚊子,如何煉化得這把拂子?不過被老嫗拿來傍身立命,確屬奇思妙想,難怪能夠避開陰冥鬼差視線幾千年。」


  陸沉唏噓不已:「上古瑤光,資糧萬物者也。歸靈湘有心了,可惜她攤上了這麼些個敗家子。」


  仙簪城那位開山祖師歸靈湘,修道資質極好,她卻沒有什麼野心,好像一輩子修行就為了讓一座仙簪城,離天更近。


  到了第二代城主,也就是那位見機不妙就退回陰冥之地的老嫗瓊甌,才開始與托月山在內的蠻荒大宗門走動關係。但瓊甌依舊謹遵師命,沒有去動那座擁有一顆墜地星辰的祖傳福地。仙簪城是傳到了烏啼的手上,才開始求變,當然更多是烏啼的私心,為了裨益自身修行,更快打破仙人境瓶頸,開始鑄造兵器,賣給山上宗門,開拓滾滾財源。等玄圃接手仙簪城,就大不一樣了,一座被祖師歸靈湘命名為瑤光的福地,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掘和經營,開始與各大王朝做生意,最缺德的還是玄圃最喜歡同時將法寶兵器賣給那些相距不遠的兩國王朝,不過仙簪城在蠻荒天下的超然地位,也確是玄圃一手促成。


  烏啼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好奇的問題:「你是?」


  烏啼上一次現身,還是與師尊瓊甌聯手,對付那個氣焰跋扈的搬山老祖,連打帶求再給錢,才讓仙簪城逃過一劫,所以烏啼對如今蠻荒天下的形勢半點不知。


  陳平安笑道:「劍氣長城末代隱官。」


  「難怪。」烏啼點點頭,「那你比當年的蕭愻還能打。」


  這隻飛升境鬼物很快加上一句:「不過那會兒蕭愻年紀不大。」


  陳平安笑了笑。


  烏啼又忍不住問道:「你修道多久了?我就說怎麼看也不像是個真道士,既然你是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肯定沒那『僧不言名道不言壽』的規矩。」


  陳平安說道:「不到一千歲。」


  烏啼讚嘆不已,朝那個修行晚輩豎起大拇指,由衷說道:「天縱奇才。」


  蠻荒天下什麼都不認,只認個境界。


  陳平安說道:「剛過四十歲。」


  烏啼愣了愣,然後擺擺手:「說笑話也要有個度。」


  在那天地枯寂、寂寥至極的陰冥之地,找個大活人聊天,登天之難。再者任何一隻在那邊晃蕩的鬼物,不管境界高低,都絕對不希望碰到一位陽間人,能夠游渡陰冥地府的人間修士,誰敢招惹?真是一個一個比鬼還難纏。


  烏啼依舊未能找出那個銀鹿,只得認命,求著那個再傳弟子不曉得祖師堂降真之法,不然別看這會兒跟眼前隱官聊得好像十分和氣生財,可烏啼敢保證,只要被對方逮住機會,雙方就一定會馬上重逢,到時候免不了一場搏命廝殺了。


  烏啼看了眼北邊方向:「對了,最後問一句,那個董三更如何了?」


  來時金丹,去時飛升。這在劍氣長城的萬年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壯舉。一個金丹境劍修,將蠻荒天下當作煉劍之地,最後不但活著返回劍氣長城,關鍵是那董三更返回家鄉之時,還帶了顆飛升境大妖的頭顱!


  陳平安指了指天幕:「不覺得少了點什麼嗎?」


  烏啼瞥了眼天幕,才發現竟然只有兩輪明月了。


  他娘的,確實是董三更做得出來的事情。


  烏啼身後的祖師堂廢墟中,是那飛升境修士玄圃的真身,竟是一條赤黑色大蛇。


  避暑行宮那邊都未有記載此事,還是白玉京三掌教見識廣博,一語道破天機,為陳平安解惑:「上古玄蛇,身如長繩,懸挂在天,大道幽遠,接天引地。」


  「所以這位玄圃老前輩,與仙簪城的香火傳承,自然是大道相契的。當這城主,責無旁貸!玄圃玄圃,確實將仙簪城打造成一處風景形勝之地了,這個道號,取得貼切,比葉瀑那啥虛頭巴腦的『獨步』強多了,不承想玄圃還是個實誠貨色。」


  陳平安以心聲問道:「玄圃的真身,是不是短了點?」


  雖說一圈圈盤踞在祖師堂廢墟,其實至多長不過千丈。


  按照約定,在蠻荒天下任何大妖斬獲,陳平安都會交給刑官豪素。


  陸沉笑道:「精元已失,被烏啼吃了個飽,剩下這副真身皮囊,有名無實,類似蛇蛻。不過烏啼還算識趣,先前答應你留下一顆飛升境妖丹,沒有違約。」


  陳平安頗為疑惑,一揮袖子將那條玄蛇收入囊中,忍不住問道:「烏啼在陽間這邊的收穫,還能反哺陰間真身?他這個假象,無路可走才對,難道烏啼可以不受幽明異路的大道規矩限制?」


  陸沉笑呵呵道:「天無絕人之路,總有曲徑通幽處。」


  陳平安見那烏啼身形已經飄忽不定,有了消散跡象,突然問道:「你作為一位幽冥道路上的鬼仙,有沒有聽過一個叫鍾魁的浩然修士?」


  烏啼心弦緊繃,一隻飛升境的老鬼物,竟是都未能藏好那點神色變化。


  由此可見,鍾魁這個名字,烏啼不但聽說過,而且一定讓他記憶深刻。


  烏啼也懶得補救或是遮掩什麼,撇撇嘴,直截了當道:「這個名字,在我們那個地界,如雷貫耳。」


  陳平安微笑道:「就沒跟鍾魁打過交道?」


  烏啼冷笑道:「要是打過交道了,老子還能在這兒陪隱官大人閑聊?」


  從頭到尾,烏啼嘴上都不去提「鍾魁」二字。


  按照陸沉的說法,地仙者天地之半,鍊形住世,可得長生不死,鬼修證道是謂鬼仙,就要遜色不少,是那舍了陽神身外身、只余陰神的清靈之鬼,依舊屬於未證大道,故而神象不明,三山無名,雖不輪迴,難登綠籍,漂泊不定,終無所歸。尤其是選擇待在陰冥路上的鬼仙,更被視為叛逆之輩,是鬼差判官巡視冥府疆域的頭等緝拿對象。這些陳平安先前都知道,但是陸沉將其稱呼為痴頑之輩,聽著就很古怪了。陸沉賣了個關子,沒有明確闡述大道淵源,只說也就是咱們燒香禮敬的那位三山九侯先生,露面少,不然鬼仙之流稍犯天條,有一個斬一個。


  三山九侯先生早就在一處修道之地,立碑昭告陰冥:太平寰宇斬痴頑。


  烏啼身形消散之前,道:「希望雙方以後都別見面了。」


  陳平安手持拂塵,晃了晃,笑道:「隨緣。」


  等到這個烏啼徹底消散,陸沉趴在蓮花花瓣那邊,直愣愣盯著陳平安手中拂塵,說道:「貧道可以重金購買此物。」


  陳平安將拂塵收入袖中:「好說,只要價格合適,都可以談。」


  陸沉聞言一個翻轉,躺在道場中,蹺起二郎腿,那就沒得談了。


  陳平安提醒道:「別忘了那個新任城主大人。」


  陸沉說道:「來了來了。」


  銀鹿從一處山水秘境之內,就像被人一拽而出,狠狠摔在了祖師堂遺址這邊。


  銀鹿只見那個道人雙手籠袖,笑眯眯道:「來,繼續開門待客。」


  這份三山符的第一處山市,雲紋王朝那邊,陸芝聽說能夠在這邊待足一炷香,立即眼神熠熠,直愣愣盯著那座失去了一座劍陣的玉版城。


  陸芝手持雙劍,南冥與游刃,劍意就是道法,分別顯化出兩種異象,陸芝站在天池大水中央,一尾青色大魚游弋虛空中:「那就老規矩,我負責出劍砍人,你一邊堵路,一邊找錢,咱倆各佔四成,給陳平安留兩成。」


  齊廷濟笑著點頭,什麼時候成了「老規矩」?

  只是等到兩人一路御劍入城,暢通無阻,連個護城大陣都沒有開啟,實在讓齊廷濟倍感意外。


  這兒不是有個剛剛躋身飛升境的葉瀑?好像還有個女子,是止境武夫。


  陸芝說道:「陳平安該不會只給咱們剩下點殘羹冷炙吧?」


  齊廷濟笑道:「想來不至於。」


  事實上,葉瀑早已帶著白刃遠離玉版城,一身的咫尺物方寸物,總之便於攜帶的重寶都席捲一空,倉皇逃遁。


  位於玉版城和仙簪城之間的那座山市,是一處名為春澗山的地方,此地春山青翠欲滴,春水長流,有那桃李嫁春風的仙家說法。


  寧姚在此停留很久,一路散步,好像打定主意要用完一炷香,跟先前那座大岳青山差不多,只要不來招惹她,她就只是來這邊遊覽風景,最後寧姚在一條溪畔駐足,看到了碑文上邊的一句佛家語:將頭臨白刃,猶如斬春風。


  寧姚怔怔出神許久,轉頭回去,看到了齊廷濟和陸芝,發現陸芝好像心情不錯,難得有個笑臉。


  寧姚剛好等到兩人敬香之後,一起去往那座仙簪城。


  現身在仙簪城地界,齊廷濟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知道差不多會是這麼個結果,等到親眼瞧見了,還是……」


  陸芝點頭道:「果然撿錢這種勾當,咱倆加在一起都不夠看,我們就真的只是撿漏了。」


  等到他們趕到仙簪城祖師堂遺址處,陳平安已經解決掉了那個剛當城主沒多久的銀鹿,得到了那座瑤光福地。


  交給寧姚他們最後一份三山符,陳平安笑道:「我可能會偷個懶,先在酒泉宗那邊找地方喝個小酒,你們在這邊忙完,可以先去無定河那邊等我。」


  寧姚點點頭,率先持符遠遊。


  早在劍氣長城那邊,她就養成了讓陳平安獨自喝酒的習慣。


  陸芝問道:「這兒還有沒有漏可撿?」


  陳平安笑道:「當然,雖說沒有光陰限制了,不過你們還是爭取在一炷香之內動身。」


  齊廷濟說道:「陸芝,那我們分頭行事?」


  陸芝說道:「你境界高,跑點遠路,去那半截仙簪城好了。」


  齊廷濟劍光化虹瞬間身在那一處。


  陳平安打趣道:「可以啊,這麼熟門熟路?」


  陸芝咧嘴一笑:「彎腰撿錢這種事情,誰不上心誰是傻子。」


  三份三山符,差不多等於遠遊了半座蠻荒天下。


  白花城,古戰場遺址,大岳青山。


  雲紋王朝玉版城,春澗山,仙簪城。


  酒泉宗,無定河,托月山。


  好像陳平安在有意無意讓一根心弦,鬆弛有度,每份三山符都會有一座山市,就只是散心,看幾眼風景而已。


  在那酒泉宗山市附近,寧姚敬香之後就繼續持符遠遊。


  陳平安舉目眺望,找到了一處建造在酒泉宗山門附近的大城,隔著千餘里山水路程,可好像這會兒就能聞著那邊的酒香了。


  陳平安習慣性蹲下身,撮土輕捻,笑道:「阿良說過,蠻荒天下也有俠氣,妖族修士裡邊,也有比人更像人的豪傑。他還專門跟我提到了這邊的酒水,說將來只要有機會遊歷蠻荒腹地,就一定要來這邊喝頓酒。」


  陸沉笑道:「世間無小事,天地真靈,誰敢輕賤。所謂的山上人,不過是土雞瓦狗,人來不吠,棒打不走。」


  之後陳平安隱匿氣象,一步跨出縮千里地脈,就到了那座在酒泉宗眼皮子底下的城中,隨便在一條巷子挑了間酒鋪,生意極好。不過酒泉宗修士是出了名的不喜歡打架,再說了,打架一事,也確實幹不過別家修士,宗主是位遲遲無法破境的老仙人境,偶爾出門,秉持一個宗旨,見面就送酒水。


  在城內,妖族修士頗多,陳平安不顯異類,而且還施展了障眼法,故意隱匿了長劍夜遊和那頂道冠。


  陳平安與酒鋪掌柜要了三壇招牌酒釀,幾碟佐酒菜,尋了張桌子獨自落座,倒了一碗酒水,端起白碗,低頭嗅了嗅,眯起眼,委實是好酒,關鍵是價格便宜,價廉物美,只要一枚雪花錢就能帶走三壇。


  陸沉試探性問道:「我能不能現身喝一碗?」


  陳平安點點頭。


  陸沉就以一粒芥子心神的姿態現身酒鋪,跟當年在驪珠洞天擺攤的年輕道人沒啥兩樣,還是一身窮酸氣。


  而且一座酒鋪,也有幾位修道之士,卻對陸沉的突兀出現,毫無察覺,準確說來,就像這個年輕道士早就到了酒鋪。


  有兩位鍊形未全的妖族修士想要來拼桌,陸沉一巴掌拍在桌上:「道爺像是那種會與別人同桌飲酒的?」


  陳平安懶得計較這些,跟酒鋪多要了一隻碗,給陸沉倒了一碗酒,笑問道:「偷什麼最心酸?」


  陸沉盤腿坐在長凳上,雙手舉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滿臉陶醉神色,搖頭晃腦道:「當然是偷酒喝啊。」


  陳平安也不由得想起當年家鄉事,這位白玉京三掌教,在那些歲月里,打著替人看手相的幌子,沒少對小鎮女子揩油。


  老民不預人間事,但喜農疇漸可犁。


  昔年一座驪珠洞天,百花富貴草精神。


  雙方各懷心思,就只是默默喝酒。


  陳平安喝過一碗酒,陸沉酒碗也差不多見底了,就又倒滿兩碗。


  陸沉道了一聲謝,瞥了眼天幕,緩緩開口道:「豪素也是個可憐人。」


  陳平安不置可否。


  陸沉說道:「當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只是最可恨之處,還是全天下人的恨意加在一起,好像都不如豪素自己恨自己,如此一來,死結就真正無解了。」


  當時少年,氣盛跋扈。


  豪素曾經立志要為家鄉天下眾生,仗劍開闢出一條真正的登天大道。


  不承想最後這個男人,就只是在劍氣長城的牢獄之內,頂著個刑官頭銜,獨自飲酒,歲月悠悠,不過是多看了幾回滿月。


  刑官豪素,其中一把本命飛劍,名為嬋娟。千里共嬋娟,人間地上霜。


  在他家鄉那座位於扶搖洲的中等福地,一位金丹修士本就是大道瓶頸,豪素卻一舉躋身了元嬰。


  所以說豪素在家鄉天下,只要他願意不急於離去的話,一人仗劍殺穿天下都不難。即便福地天下,有種種跡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年輕氣盛的豪素,依舊豪氣干雲,我行我素,自認一身劍術,絕對不輸那些所謂的天外人。


  而豪素仗劍飛升離開福地,之所以動靜那麼大,惹來諸多浩然仙家的覬覦,恰恰就在於豪素那把本命飛劍的本命神通,太過招搖過市,牽引月光落向人間。


  一洲山河,上五境修士都察覺到了那份異象,因為在白晝時分,竟然降下一道無比璀璨的月華光柱。不然一般飛升至浩然天下的福地修士,哪怕是上等福地的本土修士,引發種種徵兆,或是天人感應的祥瑞氣象,都不至於如此醒目,更不至於立即被大修士精確找出福地所在。


  這也是為何豪素在百花福地隱匿多年之後,會悄然離開中土神洲,趕赴劍氣長城,其實豪素真正想要的,是去蠻荒天下佔據其中一月,藉機煉化那把與之大道天然契合的本命飛劍,對於殺妖一事,這位劍氣長城歷史上最名不副實的刑官,從無興趣。


  心中所想,唯有報仇。


  很多時候,只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叫人喝一輩子的悶酒,都悶不死、敵不過那「後悔」二字。


  陳平安喝著酒,沒來由說道:「道德內全之人,行跡不彰顯。」


  陸沉會心一笑:「道不在五行或肉身,這是那篇《德充符》的要義之一。陳平安你可以啊,竟然偷偷仰慕貧道的學問,這有啥好藏掖的嘛。」


  陳平安朝陸沉抬起酒碗,陸沉連忙抬起屁股,端碗與之輕輕磕碰一下。


  之後陳平安緩緩道:「當年在北俱蘆洲的遠遊路上,也會遇到一些當時不理解的事情,比如一些寺廟內的僧人,總覺得他們長年吃齋念佛,距離佛法反而很遠。爭名奪利,花錢買通官府關係,就為了住錫大廟,多些頭銜,同一座寺廟之內的師兄弟之間,卻老死不相往來,我曾經親眼見過、親耳聽過,就連當地的老百姓都對他們很不以為然,只是燒香還是得燒。」


  「我是等到後來看到了書上這句話,才一下子想明白很多事情。可能真正的修行人,我不是說那種譜牒仙師,就只是這些真正靠近人間的修行,跟仙家術法沒關係,修行就真的只是修心,修不著力。我會想,比如我是一個凡夫俗子的話,經常去廟裡燒香,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年復一年,然後某天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僧人,腳步輕緩,神色安詳,你看不出他的佛法造詣,學問高低,他與你低頭合十,然後就這麼擦肩而過,甚至下次再遇到了,我們都不知道曾經見過面,他圓寂了,得道了,走了,我們就只是會繼續燒香。」


  「我曾經帶著小米粒,去一座廟裡燒香,感覺走岔了,就跟一位僧人問路,僧人說我們是走錯了,幫忙指路過後,他就轉身走自己的路了。當時小米粒還有些抱怨,說都不曉得幫忙帶個路,我那會兒也沒說什麼,只覺得如果自己是那個指路人,可能就會問一句,需不需要同行。後來再一想,可能反而是自己沒有佛法所謂的慧根了。」


  陸沉沒有插話,就只是聽著陳平安的自言自語。


  其實只要陳平安不刻意遮掩,就算是他的心聲言語、心相景象,陸沉都能聽得、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現在,陳平安只是喝酒,不再說話,但是陸沉就像看到了一幅幅山水光陰畫卷,藕花福地狀元巷附近有座心相寺,裡邊有個上了歲數的住持,老僧不太喜歡說高深佛法、只與人說平常話,有個繼承住持位置的弟子,還有個喜歡偷懶卻心地善良的小沙彌……寶瓶洲青鸞國的白雲觀,有個中年觀主,喜歡讀書以至於傷了眼力,洒掃庭院的小道童,每天都在憂愁柴米油鹽。因為道觀裡邊的幾棵樹,高枝經常掛斷紙鳶,就被孩童的家長們堵門罵,罵歸罵,好像也不曾真正傷了和氣……


  陸沉輕聲道:「古人云校書一事猶如掃落葉,隨掃隨有。」


  陳平安不知不覺已經喝完碗中酒水,看了眼陸沉,陸沉笑道:「我還有,就不用倒酒了。」


  「我們可以不信佛不通道,不燒香不拜菩薩,但是我們應該相信一切能夠讓我們內心安寧的事情。」


  「佛經上明明白白告訴世人,拜佛就是拜己,因為即心即佛,眾生皆有佛性,佛是覺人,人是未覺佛。」


  「道理我懂,但是我就是做不到,我覺得自己就是在跟佛和菩薩求一些東西,是在許願。」


  陳平安說完這些,就不再言語,甚至不再神遊萬里,深呼吸一口氣,一口喝完第三碗酒水,將桌上其餘兩壇酒收入袖中。


  陸沉說道:「這就動身?」


  其實他這會兒還真有點心慌,總覺得陳平安說完了這些心裡話,說不定又要在那處無定河山市附近做點什麼。


  陳平安點點頭。


  陸沉眨了眨眼睛,滿臉好奇神色,問道:「那輪明月,為何不嘗試著拖曳向浩然天下,或者乾脆是五彩天下?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為何要將這一份天大好事,白白讓給我們青冥天下?」


  陳平安看了眼他,道:「陸掌教明知故問,這就沒有意思了,酒水錢回頭算給我。」


  如果真能成功拖曳一輪明月,就可以讓蠻荒天下失去一份天運,可以為豪素尋得一處修道之地,陸沉本就是豪素去往青冥天下的那個領路人。


  同時也算陳平安與道祖還禮。


  至於青冥天下和白玉京,屆時如何安置這一輪憑空多出的明月,陳平安就不管了。


  與此同時,將來遠遊青冥天下,陳平安憑此功德,哪怕承載著大妖真名,相信也會減少一份冥冥中的大道壓勝。


  還能藉助青冥天下擾亂蠻荒天下的天時。


  一舉數得。


  別看陸沉一路眼神幽怨,叫苦不迭,好像一直在被陳平安牽著鼻子走,其實這位白玉京三掌教,才是真正做買賣的行家裡手。


  陸沉一粒心神重歸蓮花道場,陳平安再次持符遠遊。


  興許是大道親水的關係,陳平安到了這處山市,立即感覺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濃厚水運。


  這條河面寬達數十里的無定河,就只是曳落河數百支流之一。


  陳平安敬香之後,再次現出一尊道人法相,卻不是八千丈之高,而是九千丈,法相一腳踏出,踩在那條無定河之中,激起驚濤駭浪,法相再高出一千丈。


  萬丈法相,屹立在天地間,抬起手掌,伸手一抓,竟是直接將那條無定河從大地之上拽起,繼而是遠處一條條曳落河分支。


  陳平安就這麼將三百多條江河悉數提拽而起,擰為一條水運長繩,最後萬丈法相向後倒掠去,縮地山河萬里又萬里,以至於整條曳落河都脫離了河床,大水懸空,被人拔河而走。


  在蠻荒天下四處逛盪的姜尚真,真身偶遇了一幫浩然天下的遠遊修士。


  至於姜尚真的出竅陰神,正在為青秘前輩指點迷津,共渡難關。


  如果說遇到馮雪濤是意外,半路遇到這撥一個比一個天之驕子的年輕人,更是意外。


  其實姜尚真的本意,是去往最近的黥跡渡口,找鄭居中。不過所謂的最近,也相當於隔著一洲山河了。


  曹慈、傅噤、元雱、純青、許白、郁狷夫、顧璨、趙搖光,還有一個修行閉口禪的少年僧人。


  至於這撥人名義上的護道人,一路無所事事的白帝城韓俏色,在聽過姜尚真所說的那個情況后,就立即趕往黥跡渡口找師兄了。她的一門本命遁法,比傳信飛劍更快。


  而這撥年輕人,之前一起到了黥跡,劉幽州和懷潛就留在了黥跡渡口,其餘繼續遠遊。那個出了名的善財童子劉幽州,光是浩然公認渡船中速度最快的流霞舟,就直接拿出兩條,用劉幽州的話說:「萬一遊歷路上壞了一條渡船怎麼辦?有備無患。我反正還有一條流霞舟。」


  此外還送了幾套兵家經緯甲,送出一摞摞金色材質的符籙,就像山下那種地主家的傻兒子,有錢沒地方花,就給身邊幫閑們分發銀票。


  這會兒在一座僻靜山野山腳,姜尚真喝著酒,之所以不忙著立即動身,一是姜尚真在猶豫要不要給出三山符,先前崔東山改善了那道三山符,只是還來不及跟他先生邀功,再者姜尚真也需要通過陰神多了解些敵人的手段,最後就是需要讓這些年輕人明白一個道理,如果真要趕過去救那個馮雪濤,風險很大,不是一般的大。


  看著圍成一圈的九位年輕人,姜尚真笑道:「有問題就抓緊問,不想去的,一定要直接說,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說實話,反正我現在都後悔跟你們聊這事了。」


  曹慈,止境武夫,歸真巔峰。一個不講道理的存在。


  傅噤,白帝城鄭居中首徒,腰懸一枚老祖宗養劍葫,名「三」。相對而言,這位小白帝,屬於最不年輕的一個了。


  元雱,腰懸一枚君子玉佩。新任橫渠書院的山長,也是浩然歷史上最年輕的書院山長,年紀輕輕就編撰出三部《義解》,名動浩然,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家鄉是青冥天下,卻成為了亞聖嫡傳。


  純青,無所不精。既是練氣士,還是純粹武夫,除了她不是劍修,其餘跟陳平安是差不多的路數。十六歲登榜。


  許白,跟純青一樣,都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候補十人。祖籍召陵,學塾夫子就是那位被譽為「字聖」卻不是文廟聖賢的許夫子,許白如今成了一位兵家子弟,精通象棋,綽號「許仙」。


  郁狷夫,九境武夫巔峰,瓶頸。


  顧璨,鄭居中的關門弟子。


  趙搖光,相貌英俊,背桃木劍的年輕道士,天師府黃紫貴人,一百多歲。


  少年僧人,背著個用棉布遮掩起來的佛龕,是那隨身佛,一直修行閉口禪。所以與人答話,要麼點頭,要麼搖頭。


  這九個,隨便拎出一個,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按照老廚子的說法,就是書中的小老天爺。


  姜尚真覺得自己就是一位牽紅線的月老,促成了這樁史無前例的天作之合。


  極有可能,不但是前無古人,還會是後無來者。


  未來兩座天下,加上圍殺馮雪濤的那撥怪胎,如果意外不大的話,這些年輕修士、武夫,只要活得夠久,就會是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各自最能打的那一撥人。


  就像一場狹路相逢的街巷鬥毆,年輕人裡邊,有鄭居中,龍虎山大天師,裴杯,火龍真人,對上了一位位未來的王座大妖,最終雙方捲起袖子就是一場干架。


  當然,在他們做出決定之前,姜尚真反覆說了兩遍此行的兇險程度。


  除了女子,姜尚真一般不與人輕易說掏心窩子的話,但是這一次,姜尚真沒有半點開玩笑,拉著他們趕赴戰場,冒著極大風險,任何一位年輕人留在那邊,無法返回家鄉,對於姜尚真、雲窟福地,甚至是玉圭宗、桐葉洲,都是一種極大的後患。萬一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估計姜尚真就不用回浩然天下了,老老實實在蠻荒天下當個山澤野修好了。


  曹慈言語不多,只說了一句話:「到了戰場,我打頭陣。」


  傅噤一言不發,當然不是不想去,而是懶得廢話。傅噤一襲雪白長袍,作為白帝城的開山大弟子,傅噤承載了太多的毀譽。


  跟曹慈還不太一樣,曹慈在武學道路上,自年少時就展現出一種無敵姿態,如果不是多出個年輕隱官,武道一途,別說曹慈身邊,就是身後都看不見人影。


  可在修道一途,傅噤資質再好,師承再高,就像托月山的劍修離真,白玉京的道士山青,誰敢說自己在登山路上,一騎絕塵?就像傅噤自己,有信心超過師尊鄭居中嗎?傅噤至今還在擔憂自己,會不會是師尊的某個分身。


  郁狷夫眺望戰場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反正在姜尚真看來,這個小姑娘氣度極好,姿容極美。


  純青在仔細翻檢一身行頭,免得到了瞬息萬變的戰場,手忙腳亂,當年在寶瓶洲,遭了一場無妄之災,被迫跟馬苦玄打的那場架,她就吃了不小的虧,大半手段都未能施展開來,還是經驗欠缺。


  趙搖光那個小天師,說話還挺對胃口,直接來了句:「小道也就是晚來蠻荒幾年,不然就沒有阿良什麼事。這種熱鬧,不湊白不湊。」


  倒是那個顧璨,最務實,與姜尚真請教了許多,詢問了頗多細節,反覆推敲,毫不在意臉面一事。


  戰場周邊的山川地理,此行最終目的到底是只救人,兼顧殺妖,還是如何,有無可能等到己方大修士的馳援,對方有無可能,讓一隻甚至是兩隻王座大妖暗中護道,諸如此類,顧璨問得極為詳細。


  姜尚真一一解答。


  許白略微鬆了口氣。論名氣,他在一行人中不算墊底,可要說論打架,尤其是搏命廝殺,許白還真的有點犯怵,主要還是自身性情相對溫和的關係,所幸顧璨問了許多他不好意思開口或者是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顧璨最後微笑道:「姜老宗主,我們此次遠遊,雖說一開始沒有救援馮雪濤的打算,但是出門之時,我們都願意生死自負。就像上擂台之前,已經簽了生死狀。我們的師長、宗門和家族,都無比清楚此事。」


  姜尚真笑著點頭致意。


  這句話,其實顧璨不是說給自己聽的,而是說給其他人聽的。


  顧璨冷不丁說道:「誰都別拖後腿,誰都別幫倒忙。劍氣長城戰場歷史上,有無數的前車之鑒,心腸該硬時軟,非但救不了人,只會害人害己。」


  許白剛剛對顧璨有點好感,一下子就煙消雲散。因為最可能拖後腿的,就是自己。


  趙搖光哈哈一笑。顧璨在說自己呢,沒辦法,貧道確實是出了名的俠義心腸,畢竟小時候就幫阿良送過情書了。


  元雱看了眼顧璨,又有訝異。其實同樣的道理,可以說得更加圓滑,不那麼刺耳,看似是故意與許白拉開人情距離。


  元雱很快就想通其中關節,顧璨是在追求一種肯定否定再肯定,一旦此次馳援馮雪濤,成功返回,許白對顧璨這位白帝城魔道修士的印象,就會徹底定型,心中那點芥蒂不但會消失,還會對顧璨愈發感激,實心實意認可此人。


  郁狷夫沉聲道:「顧璨話難聽,理是這麼個理。所以接下來的趕路途中,我們都好好想想。」


  山上捉對廝殺,劍仙傅噤最擅長,可要說戰場混戰,曹慈、郁狷夫既去過劍氣長城,又在扶搖洲、金甲洲戰場廝殺過,是最有資格多說幾句的。


  純青小聲嘀咕道:「要是陳隱官在就好了。」


  她就會更加心安幾分。


  雖然雙方素未謀面,可她在南嶽儲君之山采芝山,見過陳平安的一個學生,能教出崔東山這種學生的傢伙,肯定腦子更好,手段更強啊。


  顧璨看了眼純青,對她印象好轉幾分。


  郁狷夫手心摩挲著一塊印章。邊款是那「石在溪澗,如何不是中流砥柱。綺雲在天,拳猶然在那天上天」。八字印文:女子武神,陳曹身邊。


  姜尚真猛然抬頭,笑罵道:「黥跡那邊有的忙了,多半顧不上咱們,諸位,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你們不如再想想?」


  原來是天地異象無比誇張,方才在剎那間,大日照耀的白晝時分,平白無故出現了一瞬間的夜幕,彷彿一座蠻荒天下的光線都在瞬間歸攏為「一線」。


  直指歸墟黥跡處!

  姜尚真抬頭望天,揉了揉眉心,頭疼不已。


  咱們陳山主的家鄉那邊,不都說那位扎馬尾辮的青衣姑娘,脾氣特別好嗎?

  不過在場眾人,哪怕都察覺到了這份異象,依舊無一人有半點反悔神色,就連最心虛的許白都變得眼神堅毅。雖說修行不是為了打架,可修行怎麼可能一場架不打。


  顧璨更是眼神炙熱。


  小天師趙搖光在摩拳擦掌。


  傅噤依舊面無表情,不過伸手輕拍了一下那枚養劍葫。


  相對而言,唯有曹慈神色最淡然。


  不愧是那場青白之爭的白衣曹。


  姜尚真最後笑呵呵抱拳:「姜某人有幸遇見諸君!」


  九人各自與姜尚真還禮。


  白玄在離著落魄山還有十來里的地方,擺了張桌子,因為這邊建造了一座供人歇腳的行亭,白玄不知道從哪裡摸來一把紫砂手把壺,龍頭捆竹款式,附庸風雅,一個屁大孩子,倒像個精通茶道的賬房老先生,坐在桌后,蹺著二郎腿,一邊記賬,一邊優哉游哉啜茶。


  白玄抬頭瞥了眼行亭外邊,還未見人,就先見著了一隻青色袖子,袖子被主人甩得噼啪作響,龍驤虎步生清風。


  陳靈均大步走入行亭,立即變成雙手負后,踱步緩行,道:「哈,這不是白老弟嘛,忙呢?」


  白玄坐著不動,笑著抬起雙手,與陳靈均抱拳致意,算是真金白銀的禮數了,一般人在白玄這邊,根本沒這待遇。


  主要是陳靈均懂得多,很能聊,與白玄說了不少浩然天下稀奇古怪的風土人情,鄉俗俚語一套一套的,白玄就當不花錢聽人說書了,什麼神仙下凡問土地,別不把土地爺當神仙,什麼灶王爺、河伯河婆,五花八門的,反正陳靈均都懂。


  陳靈均伸手按住桌面,眼珠子一轉,笑道:「白老弟,你咋個不找把提梁壺,對嘴喝,更豪氣些。」


  白玄問道:「啥個提梁壺?有講究?」


  陳靈均擺擺手:「無須多問,回頭我送你幾把就是了。」


  白玄是個不喜歡欠人情的,只是如今囊中羞澀,沒有閑錢,龍困淺灘了,只得說道:「錢先記賬欠著。」 陳靈均手指彎曲,使勁敲打桌面,與白玄瞪眼道:「啥玩意兒?白老弟,你曉不曉得兄弟之間在酒桌上談錢,就跟大半夜翻牆摸鄰居家媳婦的屁股蛋一樣,不合規矩!」


  「在理在理!」白玄使勁點頭,桌上還有一排清洗乾淨的甘草根,被白玄拿來當作了碎嘴吃食,就拈起一根,遞給陳靈均。


  陳靈均接過那根甘草,嚼在嘴裡,隨便翻了翻桌上那本賬簿,問道:「白老弟,你記這些做什麼?都是些明擺著當不了落魄山弟子的外人。」


  反正如今裴錢不在山上,白玄哈哈大笑道:「呼朋喚友,江湖結盟啊,到時候大伙兒一擁而上,圍毆裴錢。當然了,我這個江湖盟主,做事情會有分寸,提前說好,不許下死手,免得傷和氣。」


  陳靈均聽得目瞪口呆,這個白玄,腦子是不是給裴錢打傻了?

  圍毆裴錢?你這不是造孽,是作死啊?只是再一想,說不定白老弟傻人有傻福?

  白玄小聲問道:「景清老哥,那個郭竹酒,就是隱官大人的小弟子,你熟不熟?」


  白玄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那隻大白鵝說裴錢怕郭竹酒,那麼只要郭竹酒怕自己,就算白玄贏過了裴錢。


  只要大家都是劍修就好,白玄除了隱官大人,見誰都不怵更不。


  陳靈均搖搖頭:「見都沒見過,小姑娘還沒來我這邊拜過山頭呢。」


  白玄隨口問道:「又去騎龍巷找賈道人喝酒了?」


  陳靈均已經將那甘草嚼爛,乾脆一口咽下,嘿嘿笑道:「女子無限麵皮兒,顏色各不同,卻是一般好。」


  是從大風兄弟那兒學來的。


  白玄根本聽不懂。


  陳靈均背靠桌子,雙臂環胸,微微抬頭,緩緩道:「最近我勤勉修道,小有感悟,說與你聽。舉頭天尺五,仙人低接手,助我清才逸氣,跨三洲,越婆娑,穩上鰲頭。當際會駕天風,正是真修,跳龍門三汲水,好山和雨伴我飛。神龍萬變,無所不可,人天法界,雲水逍遙,五色霞中坐,閑拋簪笏享清福。」


  陳靈均等了半天,發現背後白老弟也沒個反應,只得轉頭,發現這傢伙在那兒忙著仰頭喝茶,覺察了陳靈均的視線,白玄放下茶壺,疑惑道:「說完啦?」


  算了,反正陳靈均自己也不懂,是從大白鵝那邊借來的,確實酸不拉幾,傻了吧唧。


  陳靈均沒有挑選身邊的長凳落座,而是繞過桌子,與白玄並肩坐著,陳靈均看著外邊的道路,沒來由感慨道:「我家老爺說過,家鄉這邊有句老話,說今年坐轎過橋的人,可能就是那個前世修橋鋪路人。」


  白玄嚼著草根,對此不以為然。


  在他的家鄉,不管是不是劍修,都不談這些。


  陳靈均繼續說道:「我家老爺還說了,信不信這個都無所謂,不信就不信好了,日子不還是該如何過就如何過。可要是信了,那個人如果是在過享福日子的,大不了多花點錢,就能夠讓自己求個心安;而那些正在熬苦日子的,心裡也會好受幾分,再沒有盼頭的日子,都有那麼點盼頭。」


  這番言語說得淺白,白玄總算聽懂了。


  陳靈均要伸手去摸白玄的腦袋,白玄一個轉頭:「摸啥摸,娘們腚兒漢子頭,是可以隨便摸的?」


  陳靈均笑著拍了拍白玄的肩膀,再抬起手掌晃了晃:「白玄老弟,你是不知道啊,我這隻手,就像是開過光的!」


  白玄嗤笑道:「有本事你摸暖樹的腦袋去啊。」


  陳靈均擺出前輩架勢,語重心長道:「白玄老弟,虧得我這個人不小心眼,不然就你這張嘴,交不到朋友的。」


  白玄蹺起大拇指,繞過肩頭,指了指身後遠處的那座披雲山,嘿嘿道:「你與魏山君,算不算摯友啊?」


  陳靈均翻了個白眼。


  路上來了個背劍匣的年輕道士,模樣氣度都一般般,總之不像什麼騰雲駕霧的得道高人。


  年輕道士在行亭這邊停步,不等他開口說話,陳靈均一個蹦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奔出去,彎腰作揖到底,雙手抱拳,都快能觸及地面了,道:「敢問道長,是不是十四十五境的前輩老神仙,斗膽再問道長,是不是那位德高望重、天下仰望、天人合一的龍虎山大天師?」


  白玄拿起茶壺喝茶,大開眼界,他娘的這位景清老哥,原來就是這麼跟人交朋友的?


  你懂個屁,這都是我陳大爺秘不外傳的江湖經驗。


  張山峰一頭霧水,搖頭笑道:「當然都不是,而且小道境界不高。」


  陳靈均如釋重負,只是小心起見,依然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試探性問道:「那麼敢問這位天資卓絕的年輕道長,山門師承是哪座高不可攀的名山仙府?」


  難道自己沒有眼花,對方竟然還真是一個洞府境的小道士?


  張山峰笑道:「小道的師尊,在山下不太吃香,不說也罷。」


  陳靈均直起腰,趕緊抹了抹額頭汗水,笑哈哈道:「小道長來自何方?」


  不過依然站在原地,穩如山嶽,一步不動。


  萬一是位喜歡開玩笑的世外高人,故意誆人,豈不是倒灶?


  張山峰說道:「小道來自北俱蘆洲,這次是要去落魄山拜訪朋友。」


  陳靈均笑道:「巧了巧了,我就是落魄山的供奉,江湖朋友還算給面兒,得了兩個綽號,早年的御江浪里小白條,如今的落魄山小龍王,我身後這位,姓白,是我好兄弟,只是又不湊巧,如今咱們落魄山不接待外鄉人,更不收弟子。」


  張山峰笑著解釋道:「小道有師門了,不過與你們山主是朋友,之前跟他約好了要一起出門遠遊。」


  陳靈均愣在當場,自家老爺的山上朋友?

  張山峰說道:「我叫張山峰,來自趴地峰。陳平安沒有跟你們提過?」


  白玄脫口而出道:「趴地峰?是火龍真人坐鎮的那個山頭?那位術法通天的火龍真人,就是你們北俱蘆洲那個山上山下、黑白兩道的總瓢把子?」


  陳靈均立馬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因為這是裴錢小時候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說法,那會兒裴錢嚮往江湖嘛,加上陳平安對火龍真人十分敬重,每每談及老真人的事迹,都說得既風趣,又能不失仰慕之情。耳濡目染的,裴錢就跟著對那位老道長敬重萬分了,尤其是從李寶瓶那邊繼任那個武林盟主后,裴錢就覺得以後自己混江湖了,一定要混成老真人那樣的。


  當然等到裴錢變成了一個大姑娘,就不愛聊這些了。


  張山峰也愣了愣,什麼時候自己師父在落魄山有這麼個響噹噹的說法了?


  落魄山山門口,暖樹忙裡得閑,就下山來到了小米粒這邊,一起嗑瓜子,聊著聊著,她們就都有些想裴錢了。


  雖然裴錢如今已經個兒高高,可她還是裴錢啊。


  以前裴錢經常帶著小米粒一起巡山,找那些馬蜂窩,不著急捅,美其名曰查探敵情,順便一路找那山楂、拐棗、茶片吃,每次回家都會給暖樹姐姐留一兜。


  裴錢有次還慫恿小米粒,跟那些俗稱痴頭婆的蒼耳較勁,讓小米粒摘下它們往小腦袋上邊一丟,笑哈哈,說小河婆,姑娘家家出嫁哩。


  結果小米粒一腦袋的蒼耳,這玩意兒,沾在衣服上都難以摘下,那麼戴滿頭的下場,可想而知。


  最後當然還是裴錢帶著個嗷嗷哭的黑衣小姑娘,去找暖樹姐姐幫忙收拾殘局。


  到了暖樹的屋子,苦兮兮皺著兩條疏淡眉毛的小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歪著腦袋,可憐巴巴望向一旁雙臂環胸、滿臉嫌棄的裴錢,小姑娘信誓旦旦說道:「裴錢裴錢,保證今兒摘了,後天就再去。」


  「後天?!咋個不是明天就去,明兒給你吃掉啦?」


  小米粒耷拉著腦袋不說話,其實在暗自竊喜,果然還是暖樹姐姐心靈手巧,摘下一顆顆蒼耳都不怎麼疼。


  裴錢板著臉教訓道:「小米粒,我們可都是沒有感情的殺手,江湖上最厲害的那一小撮刺客,咋個這點疼都吃不住,以後還怎麼跟我一起闖江湖?嗯?!」


  「還有拐棗不得?」


  「廢話,給你留著呢,張嘴!」


  「只管放馬過來!」


  「還疼不疼了?」


  「甜得很嘞。」


  暖樹就在一旁朝裴錢瞪眼:「以後你別這麼糊弄米粒。」


  裴錢嘆了口氣:「小米粒啊,暖樹姐姐覺著你不太靈光呢,站在岑憨憨身邊,你們倆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嘍。」


  暖樹氣笑道:「別胡說。小米粒不笨的。」


  裴錢嘿嘿道:「小米粒靈光,那麼岑憨憨?」


  暖樹低斂眉眼,笑著不說話。


  給暖樹一顆顆摘掉頭頂全部的蒼耳,小米粒搖頭晃腦咧嘴笑:「感覺腦殼兒都輕了好幾斤哩。」


  裴錢剛要嚇唬小米粒,回頭就讓老廚子做一大盆剁椒魚頭。結果暖樹好像未卜先知,立即朝裴錢瞪眼,攔下話頭,裴錢只得作罷,拍了拍小米粒的腦袋,以表嘉獎。


  今天的小米粒心情不錯,不像前些年,每次想念好人山主或是裴錢,都不太敢讓人知道,只敢跟那些路過家門的白雲說心裡話,如今不會啦。


  小米粒膝蓋上橫放著綠竹杖和金扁擔,她想起一事,咧嘴一笑,趕緊伸手擋在嘴邊,說道:「暖樹姐姐,回頭咱們一起去紅燭鎮耍啊,那地兒我熟得很嘞。」


  暖樹笑問道:「就咱們倆?」


  小米粒撓撓臉,有些難為情:「當然還有好人山主啊。」


  小米粒很快解釋道:「可不是我膽兒小啊,是腿兒短,走路賊累賊累,站在好人山主的籮筐里,半點不費勁哩。」


  暖樹笑眯起眼,伸手擰了擰小米粒的臉蛋:「這樣啊。」


  小米粒搖頭晃腦笑哈哈:「是這樣不是那樣呢。」


  溪澗長長長去遠方,草木高高高在長大。


  老廚子說沒長大的孩子會把心裡話放在嘴邊,長大了就是會把心裡話好好放在心裡。


  一個鬍子拉碴的青衫男子,出現在大泉邊境的狐兒鎮,可惜已經沒了熟悉的客棧,讓他這個賬房先生有些失落,聽說九娘先是去了玉圭宗,後來又去了中土龍虎山,不曉得下次見面,九娘是胖些了還是清瘦了,不過都好看,也不知道會不會劫后重逢,俱疑在夢中?

  如今的桐葉洲山河,真是滿目瘡痍不忍看。


  他想了想,就沒有去大伏書院,而是打算先走一趟埋河碧游宮,看看能不能在那邊蹭頓水花酒和鱔魚面,這些年真是饞死他了。


  至於那位水神娘娘,姓柳名柔,誰敢信?

  等見著了埋河水神娘娘,在那碧游宮大堂,老規矩,相對而坐,一人一大盆面。


  水神娘娘一隻腳踩在長凳上,道:「鍾兄弟,滋味咋樣,比起當年那碗鱔魚面,是不是更得勁些?」


  別處整個冬天不是曬太陽就是曬雪,碧游宮這兒就曬辣椒,個頭不大,長相一般,皺巴巴的,但是辣得很。先前府上的那種朝天椒,賣相之外,沒法比。


  鍾魁抹了把額頭汗水,捲起一大筷子麵條,咽下后提起酒碗,呲溜一口,渾身打了個激靈,道:「老霸道了。」


  修道之人,想要嘗一嘗人間滋味,無論是酒,還是菜肴,竟然還需要刻意收斂靈氣,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笑話了。


  水神娘娘接連豎起三根手指:「我先後見過陳平安這位小夫子,還有世間學問最好的文聖老爺、天下劍術最高的左先生!」


  鍾魁笑呵呵道:「我出了趟遠門,見過了禮聖、亞聖,還有西方佛國的兩位菩薩,還有好些個大德高僧佛門龍象。」


  柳柔鬱悶道:「你說你一個帶把的大老爺們,跟我一個不帶把的娘們較啥勁?」


  鍾魁笑著不說話,又是一大筷子麵條。


  柳柔打了個飽嗝,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問道:「這趟回來,要做啥子?是回書院,在書齋做學問?」


  她轉頭喊道:「老劉頭,趕緊給我和鍾兄弟再來一碗,記得換倆稍大點的碗。桌上這兩隻小碗就別動了,鍾兄弟還差幾筷子沒吃完。」


  門口那邊老人應承道:「好的,稍……稍等,娘……娘。」


  柳柔氣笑道:「攤上這麼個說話利索的廚子,害得我一個黃花大閨女,當了好些年的娘。」


  鍾魁搖頭道:「暫時沒想好,先走走看看吧。」


  鍾魁如今終究是鬼物之姿,其實程龍舟擔任書院山長,文廟既然有此先例,鍾魁想要重返書院,不算難事,又有功德在身,阻力不大,別說恢復君子身份,當個書院副山長,都是可以的,但是鍾魁覺得當個類似鬼仙的散修,也不差,何況如今桐葉洲山河破碎,處處都需要善後。


  柳柔嘆了口氣,又驀然而笑:「算了,如今做啥都成,不用想太多。」


  她突然壓低嗓音:「鍾兄弟,你知不知道如今咱們那位皇帝陛下,與小夫子,嗯?」


  鍾魁撇撇嘴:「不就姚近之對陳平安有點意思嗎?一眼看破的事情。」


  人月圓,別時猶記,佳人眸盈秋水。


  不過肯定不是說陳平安跟姚近之了,陳平安在這方面,就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可問題好像也不是說自個兒與九娘啊,一想到這裡,鍾魁就又狠狠灌了口酒。


  柳柔瞪大眼睛,震驚道:「這都瞧得出來?你開天眼了吧?」


  鍾魁抿了一口酒,打了個哆嗦,辣椒就酒,真是無敵了:「也不是姚近之當真有多喜歡陳平安,怎麼說呢……就是個求而不得的事,越想就會越放不下,跟埋下一壇酒差不多,只不過一個是埋在地下,一個埋在心田。」


  柳柔將信將疑:「你一個打光棍好多年的正人君子,還懂這些七彎八拐的兒女情長?」


  鍾魁嘆了口氣,水神娘娘也跟著嘆了口氣。


  鍾魁笑道:「你嘆什麼氣?」


  柳柔無奈道:「年紀不小了,愁嫁啊。」


  所幸兩盆面又端上了桌,至少不愁吃。


  酒足飯飽之後,鍾魁起身告辭離去,柳柔也沒遠送,跟自家兄弟客氣什麼,只說以後常來。


  夜幕沉沉,鍾魁夜遊埋河水面之上,只是身邊多出了一隻跌境為仙人的鬼物,就是當初被寧姚找出蹤跡的那位,它被文廟拘押后,一路輾轉,最後就被禮聖親自「發配」到了鍾魁身邊。


  說實話,它寧肯待在牢獄內,都不願意跟鍾魁朝夕相處。要說一發狠,打殺了鍾魁再遠遁?且不說逃無可逃,再者事實上誰打殺誰都不知道。不是說鍾魁境界有多高,而是鍾魁如今根本談不上修士境界,類似無境,關鍵是鍾魁剛好克制鬼物。


  這隻鬼物,暫名姑蘇,當下身形模樣是一個自認風度翩翩的胖子。


  它譏笑道:「跟個小娘皮都能聊那麼久,她還長得不好看,而且最要命的,是她還不喜歡你,鍾魁啊鍾魁,真不是我說你,你的的確確就是個廢物!」


  「寡人當年後宮佳麗三千,隨便拎出一個娘們,都比她模樣俊俏,嘖嘖,那身段那臀瓣兒,那小腰肢那大胸脯,哪個不讓人上火……曉得什麼畫卷,比這更讓人上火嗎?那就是她們站成一排,脫光了衣裙,再背對著你……」


  鍾魁不理睬這隻鬼物的胡說八道:「行了行了,擦乾淨口水說話。」


  只是姑蘇自顧自說著些沾葷的言語,鍾魁無奈道:「別碎嘴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姑蘇行走在埋河水面上,吐了口唾沫:「求人有屁用,亂臣賊子要是謀反,求寡人不殺就管用了?豬擠在牆角還哼三哼,你倒好,悶葫蘆一個,活該你光棍一條,擱我,瞧見了那啥九娘,怕個啥,衝上去抱住了就是一通啃,生米煮成熟飯再說,這就叫餓狗不怕惡棍,好女最怕郎纏……」


  鍾魁實在聽不下去,心意微動,胖子立即直挺挺倒在水中不起,片刻之後,它才一個鯉魚打挺起身,齜牙咧嘴,可不是裝的,使勁拍打身軀上邊的流轉螢火。


  姑蘇一腳踩踏水面,都沒敢施展什麼神通術法,只是濺起些許浪花,悲憤欲絕道:「他娘的,真是搶什麼都別搶棺材躺,遇到你算寡人倒了八輩子霉。」


  鍾魁問道:「我就奇了怪了,你一個世代簪纓出身,然後篡位立國的皇帝,哪來這麼多葷話和市井話。」


  它曾是浩然天下青史留名的一位雄主,在扶搖洲開疆拓土極多,差點就被它搶在大驪宋氏之前,完成一洲即一國的壯舉,在它「暴斃」之前,其實已經佔據了扶搖洲的半壁山河。


  姑蘇笑道:「你這就不懂了吧,寡人有幾位愛妃,都是民女村婦出身,你別斜眼啊,都是寡人微服私訪,憑藉自身相貌和一肚子才學勾搭來的,當然還要歸功於錢袋子結實了,男人味嘛,可不就是個錢味。」


  鍾魁罵道:「你怎麼不去死!」


  胖子笑呵呵道:「寡人本來就是只鬼物,死去活來還差不多,嘿嘿,話說回來,如此這般的銷魂境地,數都數不過來,其實寡人最無敵的戰場,不足為外人道也。回頭隨便教你幾手絕學,保管所向披靡,才算無愧以男兒身走這一遭人間!」


  鍾魁以心聲問道:「你當年是怎麼認識的那個人?」


  胖子沉默片刻,抬頭瞥了眼天幕,眯眼搓手道:「寡人算是活了兩輩子,無論是生前當皇帝,還是死後修道,從不覺得自己輸給任何人,極少欽佩別人,但是那位,得算一個。」


  是說那浩然賈生,後來的蠻荒周密。


  胖子突然冷笑連連:「如果不是寧姚……」


  鍾魁抬起手:「打住打住,趕緊閉嘴,奉勸你以後都別說寧姚什麼,被我那個好兄弟聽見了,你再多出一條命都不夠。」


  胖子呸了一聲:「就憑陳平安一個玉璞境的飛劍,至多再加上個止境武夫的拳頭?寡人要不是跌了境,不然站在原地不動,讓那小娃兒隨便遞劍出拳,打上一整天都沒事。」


  鍾魁笑呵呵道:「好的,回頭找個機會滿足你。」


  鍾魁腳尖一點,御風而起,只要在夜幕之中,鍾魁遠遊極快,以至於姑蘇這隻仙人境鬼物都要鉚足勁才能跟上。


  一洲破碎山河,幾乎處處是戰場遺址,只是少了個古字。


  鍾魁最終在一處仙府遺址停步。


  胖子盤腿而坐:「我當年在世的時候就早說了,金甲洲那個老傢伙不是什麼好鳥,沒人信。如果老子之前還在扶搖洲當皇帝,那場仗,不至於打成那副德行。」


  它又開始習慣性吐口水,罵罵咧咧:「一幫狗屁神仙,都不是什麼肉眼凡胎了,又有日月燈,依舊一個個睜眼瞎,活該死光光……」


  胖子突然停下話頭:因為鍾魁的一隻手掌擱放在了它的腦袋上,懂了,再多說幾個字,就真得死翹翹了。


  胖子立即改變話頭:「要寡人看啊,所謂的太平光景,除了帝王將相留在史書上的文治武功,可歸根結底,無非是讓百姓有個吃穿不愁的安穩日子,家家戶戶都願意培養出一個讀書種子,識得字寫得字,會說幾句書上的聖賢道理。寡人這趟出門,也算重見天日了,跟以前就沒啥兩樣,瞪大眼睛看來看去,加上那些山上的山水傳聞,愣是沒幾個入眼的人物,唯獨大驪宋氏的治軍能耐,可以勉強媲美寡人當年。」


  它雙眼熠熠,雙手攥拳,滿臉豪氣:「鐵騎停步戰馬飲水,江河水光倒影鐵甲,足可駭殺蛟龍!」


  「求你要點臉。」鍾魁氣笑道,「是不是求了也沒用?」


  「鍾魁,你早年當個書院君子,屈才了。」它誠心誠意道,「你如果運氣好,能夠早點遇到寡人,封賞你個翰林院學士,保證眼睛都不眨一下。」


  鍾魁笑道:「不承想你還會說幾句人話。」


  這個胖子的口頭禪,是:「拖出去,賜死。投井,五馬分屍,給一杯鴆酒,賞一丈白綾……」


  它感嘆道:「誰說不是呢,誰還沒當過人呢。」


  鍾魁笑呵呵。


  胖子立即喊道:「寡人錯了!」


  鍾魁在去引渡那些孤魂野鬼之前,突然看了眼倒懸山遺址那個方向,喃喃道:「那小子如今混得可以啊。」


  胖子嗤笑道:「不過是找了個好媳婦,有啥了不起的。」


  根本不用鍾魁說什麼,胖子就已經捶胸頓足,痛心疾首道:「羨慕死寡人了,這小子是高人啊……」


  驀然之間,胖子收聲,又開始吐口水。


  封個屁的翰林院學生,你鍾魁要是早年落在我手裡,就算考中狀元都不讓你當官。


  它之所以如此英雄氣概了,當然是因為鍾魁當下遠遊去了,說遠不遠,就像一步之隔,去了對岸,說近不近,幽明之別,天壤之隔。


  在一處陰冥路途上。


  那個走了趟陽間的仙簪城老祖師,飛升境鬼仙烏啼,突然停步不前。


  烏啼剛起些許殺心,自身法軀就像燃起了熊熊大火,魂魄如在油鍋烹炸,烏啼只得立即打消那個痴心妄想的念頭。


  因為他眼前出現了一位身穿鮮紅袍子的年輕人,一手捧玉笏,一手持筆,身前攤有一本書,此人開口第一句話就狂妄至極:「你先磕頭,我再閑聊。」


  青冥天下。


  一個魁梧漢子與一個相貌清秀的虎頭帽少年,如今在青冥天下這異鄉,做著家鄉舊事,入山訪仙。


  正是遊歷青冥天下的劉十六,與剛剛在玄都觀那邊成為純粹劍修沒多久的白也。


  前不久劉十六一拳砸向白玉京,然後拖著白也就溜之大吉。


  當時負責坐鎮白玉京的道老二,竟然破例沒有追究這等大逆不道的冒犯之舉,非但沒有出劍,連出手的意思都沒有,只是由著五城十二樓的道家仙人各展神通,攔下那一拳,只說其中一城,便有靈寶盛氣如虹霓的氣象。


  余斗最終只是遙遙看了眼那虎頭帽少年,這位道老二綳著臉,最後好像仍是沒能忍住,露出一抹淺淡笑意。


  對於那位昔年浩然的人間最得意,余斗願意敬重幾分,不然當初余斗也不會借劍給白也。


  當時小道童模樣的姜雲生,瞧見了二掌教的那種表情,如同在白玉京見鬼一般。


  在一座王朝的京畿地界,一場大雪剛剛停歇,行走在雪地里,月光雪色兩相宜。


  兩位好友在遊歷途中,見到了與浩然天下不同的風貌,道官既是修道仙師,又是世俗王朝的官吏,一座天下,山上山下,遍地道官。道牒就是高人一等的戶籍。轄境每逢水患,地方道官就以符籙投河堤潰決處,或以丹書牒文召役神吏,解除旱災。有那道官手持竹竿,過馬牽山。還有道官設壇施法,驅逐邪祟,例如小池驀然枯水,其中盤踞有一條作祟小蛟,諸多事迹,不一而足。


  劉十六踏雪緩行,身邊跟著個很難與白也這個名字掛鉤的虎頭帽少年。


  在那故國家鄉,白也成名於天寶年間,修道之後,更是被譽為白也詩后才有月。


  劉十六拎出一壺酒,笑道:「要是登上那條夜航船,說不定還能遇到些故人。」


  少年扯了扯虎頭帽:「都是假的,了無生趣。」


  劉十六說道:「我打算去找個人,估計得孫道長幫忙。」


  少年嗯了一聲:「我來開這個口,你就別欠人情了。」


  前些年鄰近一處渡口魚市,有兩個外鄉人新開了家酒樓,掌柜是位俊俏公子哥,跟白玉京三掌教一個姓氏,老闆娘姓袁。


  此處的陸抬,一直處於陰神出竅遠遊的玄妙姿態,而那個合夥開酒樓、逢人就說自己是老闆娘的女子,來自詞牌福地,名叫袁瀅,這位暫時未入道官譜牒的年輕女冠,傳道人是那柳七和曹組,才二十多歲,卻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


  她登榜之時,其實年齡還不到二十,當時修道不過八年,在留人境停滯了六年,然後一步登天,躋身玉璞境。


  她對陸抬,屬於一廂情願的一見鍾情。


  陸抬遊歷詞牌福地,是奔著那半本月老的姻緣簿子去的。


  陸抬對袁瀅一向沒什麼好臉色,理由是自己不喜歡太好看的女子,沒信心白頭偕老。


  兩人在這淮南郡,一起辦了這家酒樓,三層,面江背山,是陸抬花了大價錢才盤下來的,之前曾是一座生意冷清的仙家客棧,風景絕美,紗窗對江開,水樹綠如發。


  酒樓距離魚市不遠,陸抬在每天清晨準時去挑選各色河鮮,而且親自掌勺下廚,手藝堪稱一絕。


  郡城還有處渡口,若有漂亮或是艷妝女子路過,必會風雨大作,磨損女子妝容衣飾。其實在青冥天下沒什麼仙家不仙家的,反正仙師都得有個道官譜牒,路上見著了穿道袍的,稱呼一聲道爺就是,肯定沒錯。


  酒樓有幾樣金字招牌,清蒸鱖魚、油炸水老鱉、過橋米線、腌篤鮮。


  陸抬還交了一幫跑山人朋友,所以酒樓既有河鮮,又有山珍,菜肴價格何止是不貴,不貴到了讓郡城大小酒樓都跳腳罵人的地步,天底下哪有這麼開店做生意的人,不想著掙錢,只求個不虧錢。酒樓之外,陸抬還雇山上的能工巧匠,建造了一座臨水亭,當軒對酒,四面芙蓉開。


  陸抬經常獨自一人去那邊賞景,江上扁舟一葉葉漂過,像那人生底事,來往如梭。


  水邊偶有老翁曬漁蓑,都是討生活的父老鄉親,可不是什麼豪放曠達的隱士。陸抬偶爾離開亭子,散步去與他們閑聊幾句家常。


  因為得知在這邊,得了譜牒的道官之外,凡是高中一甲前三名的縣,尤其是狀元,縣官可連升三級,縣內百姓可免稅三年,以示嘉獎。所以陸抬就跑去參加科舉了,結果別說狀元,連個進士都沒撈著……酒樓仍是大擺流水席,宴請八方來客,當時陸掌柜,手持一把併攏玉竹扇,向四方抱拳而笑,看得袁瀅眼神恍惚,陸公子實在太好看了!

  袁瀅驀然臉紅,似乎想到了什麼,隨即眼神堅定起來,默默給自己鼓勁。


  一定要睡了陸公子!

  他翻書會用一桿羊脂美玉的撥書,吃飯需要擺上一隻琉璃渣斗,既能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也能粗茶淡飯劣酒一壺,所以說陸公子既能風雅,也能俗。


  今年早春茂雪,陸公子經常腰別摺扇,手持一根綠竹材質的行山杖,喜歡不帶她一起,獨自登山遊歷。


  可其實對於修道之人而言,那麼點大的山頭,真不夠看。而且陸公子每次飲酒小酌之後,總喜歡說些不著調的大話,類似吾家高樓,面江背山,天下甲觀,五城十二樓不過也。什麼千山萬壑皆道氣,何必尋訪白玉京。


  看來對陸沉和白玉京怨氣都不小。袁瀅不在乎這些,只覺得自己與陸公子就是天賜良配,唯獨在吃這件事上,袁瀅有點自慚形穢了,因為師長曹組的關係,她打小就說順口了「恰不恰飯」,一開口就不得勁,可她又改不過來,而且她打小就喜歡就著蒜瓣兒吃飯。


  一開始袁瀅還有些不好意思,總覺得一個女兒家家的,總喜歡拿大蒜、腌豆角當佐酒菜,有點不合適。


  不料陸抬反而很喜歡她如此,說她身上就只有這點比較可取了,真的別改了。


  其實袁瀅是極有才情的,詩詞曲賦都很擅長,畢竟是柳七的嫡傳弟子,又是在詞牌福地長大的,豈會缺少文氣。所以陸抬就總打趣她,那麼好的詞曲,從你嘴裡娓娓道來,飄著蒜香呢。


  她曾經陪著陸抬跑過幾趟魚市,看過他跟攤販討價還價,紅脖子瞪眼睛的,那會兒的陸公子,愈發俊俏得一塌糊塗了。


  袁瀅倒是無所謂那些對陸公子糾纏不休的鶯鶯燕燕,一群花痴,庸脂俗粉,還沒陸公子長得好看嘛。


  再說了,她們還想跟我比花痴?差了十萬八千里呢。她們幫陸公子洗過衣衫嗎?


  之前不知道誰搗鼓出來的那兩份評選,選出了數座天下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雖說難免有些爭議,但已算幾千年來最具說服力的兩份名單。


  只說她所在的這座青冥天下,入選之人,不多不少。除了袁瀅,還有道祖的小弟子,那個道號山青的傢伙,由陸沉代師收徒,去了五彩天下,不過好死不死,挑釁飛升城,被那個寧姚打得比較慘了。


  還有個身為捉刀客的純粹武夫,名叫戚鼓。運道極好,要是晚幾年推出榜單,就沒他的份了。聽說去了趟不知名的戰場遺址,有望打破山巔境瓶頸,躋身止境武夫。


  可是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入選之人,是那個綽號「二十二」的傢伙。


  山青作為道祖弟子,沒什麼可聊的。用大玄都觀孫道長的話說,就是一條狗,拴在道祖門口,都能夠當神仙。


  袁瀅出身不明,是想要多聊都沒機會,加上沒跟誰打過架,聊來聊去,至多就是繞著那個一步登天,反覆說些車軲轆話,真心沒啥意思。


  道士王原籙,出身不被白玉京認可的米賊一脈,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禁忌。


  但是那個徐雋,不一樣,簡直就是一部引人入勝的傳奇小說,身世平平,修道資質平平,當了個外門雜役弟子,青梅竹馬的女子,一起上山修行,資質比他好,結果轉投他人懷抱,在後來一次歷練途中,竟然為了救下那個情敵在內的同門們,不惜挺身而出,替死淪為鬼物,就此銷聲匿跡。


  如果書上故事就在這裡結束,至多是讓一些情竇初開的少女,摸出帕巾,拭一把辛酸淚。


  不料徐雋再次現身之時,以鬼物之姿,得了一座品秩極高的洞天,橫空出世,步步登天,不但很快就當上了一宗之主,還與那個結下死仇長達數千年的敵對宗門,化干戈為玉帛了,手段更是讓人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徐雋直接迎娶了那個宗門的開山女祖師……


  那女子,名朝歌,道號復勘,是一位飛升境巔峰,早年曾經躋身過青冥天下十人之一,只是後來她就閉關了,以至於之後數任宗主都沒能見過她一面。


  結果等到她重現人間,就嫁給徐雋這麼個不到五十歲的男人,雙方就此結為道侶。


  這樣的一雙神仙眷侶,實在是太過稀罕。天下嘩然。


  就連那個喜歡一露面就跟人干架的真無敵,白玉京二掌教余斗,都破例親臨婚宴道賀了,而且就跟孫道長坐在同一張主桌上,雙方這都沒打起來,由此可見,徐雋的面子有多大。


  此外主桌上還有三掌教陸沉,以及一位寂寂無名的女冠,但是她既然能夠坐在主桌,道法如何,傻子都猜得到。


  一座青冥天下,徐雋一人手握兩大宗門。


  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玄都觀孫懷中、浩然天下的文廟亞聖,以及天下煉丹第一人,好像都曾對他頗為看好,各有傳授道法學問。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命硬且命好,還會做人。


  事實上,徐雋還真不是那種城府深沉之輩,想法簡單,很多時候甚至有點天真。不過遇到坎坷,身陷困境,卻總能逢凶化吉。


  武夫戚鼓與好友王原籙曾經同行,秘密來此一趟,因為兩人是老鄉,都出身於那個大王朝的五陵郡,戚鼓是來找袁瀅詢問一事,就是那個陳隱官的九境到底如何。


  王原籙是個沉默寡言的矮小青年,貌不驚人,甚至還帶著幾分天生的畏縮神色,如果脫掉身上那件道袍,簡直就是鄉野村落的莊稼漢,哪怕衣衫潔凈,也給人一種邋裡邋遢的感覺,一雙小眼睛,哪怕是在規規矩矩看人,估計都會被女子誤以為是個賊眉鼠眼的光棍漢。


  可事實上,這位出身不正的年輕道士,打架的本事,極高。一般情況下是個願意讓步的人,可只要出手了,就極其狠辣,絕不留活口。有好事者幫忙算過,在王原籙只管一個人悶頭修行的登山路上,有據可查的出手次數,總計十六次。但光是譜牒道官,就被他宰掉了將近百人。


  陸抬對那個莽夫戚鼓沒什麼好臉色,反而與王原籙聊得挺投緣,酒桌上,王原籙好像天生膽小,且靦腆,都不懂找話與人敬酒,次次被陸抬敬酒了,都會習慣性低頭彎腰,雙手持杯,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最後這位頂著米賊頭銜的青年道士,約莫是被陸抬敬酒敬多了,竟然喝高了,眼眶泛紅,哽咽道:「這些年日子過得可苦可苦,著不住咧。」


  今夜月明星稀,水邊亭子里,陸抬靠著亭柱,閉目養神,輕輕搖扇。


  善有善緣,扇有善緣。


  袁瀅坐在一旁翻閱一本出自藕花福地的詩詞集,據說是個名叫朱斂的富貴公子編撰的,在袁瀅看來,那些詩詞良莠不齊,倒是朱斂的評註,有極多的醒人心目處。


  「結筆,柔厚在此,大有甘醇味,尤其能使名利場醉漢,無限受用。」


  「起七字最妙,秀絕,非不食人間煙火者,不能有此出塵語。」


  「炎炎夏日讀此詞,如深夜聞雪折竹聲,起來眼界甚分明。」


  「讀至此處如見幽人,數遍空山松子落,能讓書外冷眼剛腸之輩動容。」


  「自古詩家顯達者,褐衣翻黃綬,唯此君而已。」


  袁瀅嘖嘖稱奇,這個叫朱斂的傢伙,自己不去寫詩詞,真是可惜了。


  嗯,書上這一手簪花小楷,也寫得漂亮極了。


  陸抬在閉目養神,想自家老祖師的那幾句話。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原來說的是那個登天而去的阮秀。


  「公沉黃泉,公勿怨天。」是說他家鄉那個藥鋪里的青童天君。


  「風雪夜歸人。」是說陳平安。


  這些都是陸沉的讖語。


  而陸抬的兩位傳道恩師,是「談天」鄒子和浩然劍術裴旻。


  至於那個劍修劉材?

  這些年陸抬一想到這個名字就心煩。


  袁瀅忍不住問道:「陸公子,你在藕花福地見過這個朱斂嗎?」


  陸抬收起思緒,笑著搖頭道:「我沒見過,好像後來他被帶出了福地,按照陸沉的說法,在落魄山那邊當了個老廚子,跟我差不多。可惜朱斂一年到頭覆了麵皮,吝嗇得很,不讓別人大飽眼福。」


  陸抬笑道:「袁瀅,你的那份心思情意,只是在跟著一條姻緣紅線走,沒什麼意思的。」


  袁瀅柔柔說道:「就當是姻緣天定,不是很好嗎?」


  袁瀅微皺眉頭,抬頭看了眼河邊兩人,與陸抬以心聲提醒道:「喲,來了兩個天大人物。」


  竟是那個徐雋,與道號復戡的飛升境女冠。


  陸抬依舊沒有睜眼,喜歡卿卿我我就去床上嘛,隨口道:「這樣了不得的大人物,咱倆的小眼睛,怕是裝不下吧。」


  袁瀅忍俊不禁,天地寬不過一雙眼眸,是誰說的?


  年輕男子在離著亭子還有十餘步的地方,就已停步,打了個道門稽首:「徐雋見過陸公子、袁姑娘。」


  陸抬高高揚起手中摺扇:「太客氣啦,恕不遠送。」


  袁瀅就有樣學樣,揮了揮手中詩集。


  如果不是在陸公子身邊,她還是會起身還禮。


  朝歌冷冷看著涼亭裡邊的年輕男女。


  年紀不大,膽子不小,天大的架子。


  徐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她點點頭,沒有任何動作。


  徐雋始終站在原地,笑問道:「敢問袁姑娘,晚輩以後能否見到柳先生?」


  徐雋上山修行之前,出身貧寒,混跡市井,聽了不少柳七詞篇,十分仰慕。


  袁瀅點頭道:「必須可以見著啊。」


  徐雋笑著抱拳告辭離去,與身邊道侶以心聲道:「陸公子是位散淡人,你別介意。」


  朝歌微笑道:「只要你不介意,我就無所謂。」


  陸抬收起摺扇,開始趕人,袁瀅非要賴著不走,陸抬只得自顧自躺著睡覺,袁瀅就自顧自看書。


  天空泛起魚肚白時。


  有一葉扁舟,風馳電掣,在江心處驟然而停,再往涼亭這邊泊岸。


  一個戴虎頭帽的少年,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正是白也和劉十六。


  劉十六跳上岸,大步走入涼亭,爽朗笑道:「來跟你道聲謝。」


  陸抬早已起身,畢恭畢敬作揖還禮:「晚輩見過劉先生。」


  故意沒有認出那個少年是白也。


  而且是白也又如何,陸抬又不仰慕什麼,寫了那麼多飄來盪去、高高在上的詩篇,陸抬雖是劍修,卻打小就恐高。


  袁瀅姍姍起身,與兩位客人施了個萬福。


  打稽首做什麼,太見外。如此一來,多像個與夫君一起出門待客的婦道人家。


  劉十六笑道:「不用稱呼什麼先生,擔不起,喊我君倩即可。」


  當年陸抬陪著小師弟一起遊歷桐葉洲,幫了不少忙。


  尤其是那次差點一語道破天機,讓陸抬受傷不輕。君倩作為文聖一脈的弟子,得領情。


  袁瀅問道:「你就是白也?」


  白也點點頭。


  袁瀅又問道:「你咋個戴了個虎頭帽?」


  白也面無表情,轉頭望向江上。


  袁瀅小心翼翼補了一句:「好看得很哩。」


  劉十六忍住笑,提醒道:「小姑娘,你就別提這茬了。先忍住,至少等我和白也走了,再跟陸抬好好聊這個。」


  袁瀅眨了眨眼睛,輕聲道:「真的很搭嘛。」


  劉十六沒有久留,與陸抬閑聊幾句,就和白也離開涼亭,繼續遠遊。


  帶著袁瀅返回酒樓,陸抬回了自己院子,關上門后,坐在台階上,怔怔出神。


  在幾年前,陸抬就在院子里堆了個雪人,一年到頭都不化雪。


  陸抬後仰倒去,雙手作枕頭。


  當年在桐葉洲,陸抬為了與陳平安道破天機,代價何止是道心不穩,是差點當場崩潰,而且陸抬當時依稀看到了陳平安身後,站著一位身形縹緲的存在,唯見一雙金色眼眸,就那麼居高臨下,看著螻蟻一般的陸抬。那就像是陳平安身上某個一的大道雛形,可能是來自萬年之前,可能是來自萬年之後,天曉得,天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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