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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次第花開

  第330章 次第花開

  大隋山崖書院。


  茅師兄已經卸任副山長,而且文廟議事過後,再不是大隋禮部尚書兼任書院山長,來了一位來自別洲的新任山長。


  陳平安在書院那座名為東山的山頂現身,站在一棵大樹枝頭,遠眺那座皇宮。昔年的皇子高煊已經是大隋新帝了。


  當年小鎮魚龍混雜,陳平安得到的第一袋金精銅錢,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就是從高煊手中得到的。加上顧璨留給他的兩袋,剛好湊齊了三種金精銅錢:供養錢、迎春錢、壓勝錢。而這三袋金精銅錢其實都屬於陳平安錯過的機緣,最早是送給顧璨的那條泥鰍,後來是遇到李叔叔,正在談價格的時候,被高煊後到先得,硬生生搶在陳平安之前買下了那尾金色鯉魚,外加一隻白送的龍王簍。之後,這位大隋弋陽郡高氏子弟以兩國結盟的質子身份來到大驪王朝,曾經在披雲山林鹿書院求學多年。而在山崖書院,高煊經常跟於祿一起釣魚,其實跟李寶瓶、李槐他們都很熟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去大隋皇宮找高煊。當下這位登基沒多久的新帝正在御書房忙著批朱,那位被大隋官場暗地裡稱作兩朝「內相」的年邁宦官就守在門口,然後有位供奉修士覲見皇帝陛下,好像是叫蔡京神。


  陳平安跟他不熟,崔東山和李叔叔跟他好像都很熟。


  之後,陳平安只是去了書院那座湖邊散步片刻便再次消失,繼續遠遊。


  南澗國與古榆國接壤的邊境上有一座規模不小的仙家渡口,渡船停泊處是一個大湖,名為報春湖。


  按照張山峰的說法,上古時代,有神女司職報春,管著天下花草樹木,結果古榆國境內的一棵大樹枯榮總是不守時候,神女便下了一道神諭敕令,讓此樹不得開竅,故而極難成精鍊形,於是就有了後世榆木疙瘩不開竅的說法。


  如果陳平安沒有記錯,南邊那位楚姓書生當年的確只有五境修為,這與它的存世年月確實極不相符。修道之士在山上有那虛歲和周歲的說法,跟山下年齡是不太一樣的演算法,那麼這隻古榆樹精真是典型的虛長几千歲、周歲很不足了。


  那會兒陳平安讀書少,眼界淺,起先還誤以為對方是古榆國的皇室子弟,不然單憑一個楚姓,加上張山峰所說的典故,以及對方自稱來自古榆國,就該有所猜測的。


  天下精怪,只要鍊形成功,真名一事,至關重要。以召陵許夫子的解字之法,楚字上林下疋,疋作「足」解,雙木為林,樹下有足,那位古榆國國師便以此作為自己的姓氏。


  陳平安抬頭看向渡口上空。


  古榆國,大茂府。


  古榆國的國姓也是楚,而化名楚茂的古榆樹精擔任古榆國的國師已經有些歲月了。


  這會兒楚茂正在用餐,一大桌子的精巧佳肴,加上一壺從皇宮拿來的貢品美酒,還有兩名妙齡侍女在一旁伺候,真是神仙過神仙日子。


  看他在飲食一事上花費的心思,就知道是個講究人。當然了,這位國師大人當年還很客氣,身披一枚兵家甲丸形成的雪白甲胄,使勁拍打身前護心鏡,求著陳平安往這邊出拳。那是陳平安第一次見到兵家甲丸,好像還是古榆國皇家的「地」字型大小庫藏。


  楚茂與後來陳平安在俱蘆洲遇到的鬼斧宮杜俞是一個路數的英雄好漢,一個求你打,一個讓三招。


  陳平安站在門口,稍稍解禁一絲修士氣象。


  楚茂綳著臉冷笑道:「來者是客,何必鬼祟。」


  他沒有轉頭,繼續拿筷子夾菜。一個洞府境修士,境界不低,膽子不小。


  門口出現了一個雙手籠袖的青衫男子,微笑道:「楚國師,別來無恙。」


  楚茂微微皺眉,緩緩轉頭,看清那人容貌身形后,頓時汗如雨下,一手扶住桌面,晃晃悠悠站起身,後退幾步,先正衣襟,再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牌懸在腰邊,最後作揖到底,道:「古榆國練氣士楚茂,見過陳宗主。」


  老子又沒眼瞎,先前那場正陽山的鏡花水月可是看得很歡快的,還沒少喝酒。


  至於楚茂那塊由大驪刑部頒發的太平無事牌,當然是末等。


  只是楚茂打破腦袋都猜不到,這麼一位高不可攀的劍仙,來小小古榆國作甚?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一塊無事牌:「這麼巧,我也有一塊。」


  不承想這麼一塊供奉牌用處頗多。


  楚茂立即見風使舵:「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竟然有幸與陳劍仙同是大驪供奉修士,在這之前,還痴心妄想著能夠換成一個二等供奉頭銜便好了,可如今大驪便是賞我一塊頭等無事牌,我都要拒絕了。」


  陳平安抬腳跨過門檻,手腕一擰,多出那隻硃紅色酒壺模樣的養劍葫,笑道:「是你自己說的,將來只要路過古榆國,就一定要來你這裡做客,就算是去皇宮飲酒都無妨,還建議我最好挑個風雪夜,咱倆坐在那大殿屋脊之上,大大方方飲酒賞雪,就算皇帝知道了,都不會趕人。」


  當初楚茂自稱與楚氏皇帝是相互幫襯又相互提防的關係,其實回頭來看,是一番極有良心的實誠話了。


  楚茂站在原地怔怔無言,天打五雷轟一般。


  眼前這位青衫劍仙怎麼可能會是當年的那個少年郎?!這才幾十年工夫?那會兒自己跟少年劍修一場狹路相逢,雙方怎麼都算……打得有來有回吧?再說了,你一個上五境的劍仙老爺,把我一個小小的觀海境精怪當個屁放了不行嗎?何必刨根問底翻舊賬,白白折損了仙家氣度。


  陳平安搬了把椅子坐下,與一名侍女笑道:「勞駕姑娘,幫忙添一雙碗筷。」


  楚茂剛要訓斥那隻沒半點眼力見兒的獃頭鵝幾句,結果發現那位劍仙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便立即與那婢女和顏悅色道:「記得再拿幾壇好酒來。」


  陳平安落座后,隨口問道:「你與那個白鹿道人還有沒有往來?」


  對那個作為楚茂盟友之一的白鹿道人,很難不記憶猶新——來得很快,跑得更快。


  當時楚茂見勢不妙,就立即喊秦山神和白鹿道人趕來助陣,不承想白鹿道人剛剛飄然落地,就腳尖一點,以手中拂塵變幻出一隻白鹿坐騎,來也匆匆,去更匆匆,撂下一句:「娘咧,劍仙!」


  其實那會兒的陳平安哪裡能算劍仙?一把飛劍,有無本命神通才是重中之重,而初一和十五作為與陳平安相伴最久的兩把飛劍,直到現在,陳平安都未能找出它們的本命神通。


  楚茂越發提心弔膽,嘆了口氣:「白鹿道長在先前那場戰事中受了點傷,如今雲遊別洲散心去了,說是走完了浩然九洲,一定還要去劍氣長城看看,開開眼界,就當是厚著臉皮了,要給那些戰死劍仙敬個酒。道長還說以前不曉得劍氣長城的好,等到那麼一場山上譜牒仙師說死就死,而且還是一死一大片的苦仗打下來,才知道本以為八竿子打不著的劍氣長城幫浩然天下守住了萬年太平光景,何等氣魄,何等不易。」


  其實當年回到古榆國京城,楚茂曾經派過兩名純粹武夫和兩個山澤野修去刺殺那個少年劍仙,結果如泥牛入海,肉包子打狗,一個個有去無回,所以這麼多年來,楚茂就一直沒去綵衣國胭脂郡報仇,算是認栽了,惹誰都別惹劍修。


  陳平安笑問:「以楚國師的大道根腳,當年為何沒有投靠蠻荒妖族?」


  楚茂笑了笑:「是精怪,又不是畜生。」


  陳平安提起酒碗:「走一個。」


  楚茂連忙雙手持杯,等那位青衫劍仙先喝,這才一個猛然抬頭,飲盡杯中酒,而後又倒滿酒,趕緊說些惠而不費的好聽話:「陳劍仙要不是有個自家山頭,實在脫不開身,不如風雪廟魏大劍仙那麼瀟洒,不然去了劍氣長城,以陳劍仙的資質,一定半點不比魏大劍仙差了。」


  陳平安舉起酒碗,身體前傾,與楚茂手中的酒杯磕碰一下,笑道:「本就該恩怨各算,今天喝過了酒,就當都過去了。不過有一事,得謝你。」


  是說當那包袱齋撿錢一事,開門大吉。但在楚茂這兒,年輕劍仙沒說什麼事,他當然也不敢多問。


  最後,等到那位年輕劍仙笑著告辭,楚茂還是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一座山神祠附近的僻靜山頭,視野開闊,適宜賞景,三名女子鋪了張綵衣國地衣,其上擺滿了酒水和各色糕點瓜果。


  江湖老話,山中美人,非鬼即妖。當然,還有落魄書生最為嚮往的神女。


  其中一名少女開心得在毯子上邊歡快打滾:哈哈,真是萬事開頭難,開了頭就萬事不難了。發了發了,終於發達了,老娘終於闊氣了,終於不用寄人籬下看人臉色了。


  少女正是山神韋蔚,帶著兩名祠廟侍女來喝酒的。她剛剛晉陞為山神娘娘的那些年,所有家底都花在了修建祠廟上邊,怎麼瞧著富貴氣派怎麼砸錢。一開始沒經驗啊,當慣了剪徑劫財的梳水國四煞,哪裡曉得如何當山神娘娘嘛,可不就是黃花閨女坐花轎——頭一回的事兒,所以根本沒想著省著點花。


  那會兒可真是低聲下氣得令人髮指,只得與城隍暫借香火維持山水氣數,結果因為欠得太多,縣城隍見著她就喊姑奶奶,說自個兒比她更慘,已經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縣城隍倒不是裝的,確實是被她連累了,可府城隍就不夠厚道了,讓她吃閉門羹。等到了一州陰冥治所的督城隍廟,那更是衙門裡邊隨便一個當差的都可以對她甩臉子。


  山水官場,真真難混。


  韋蔚還是女鬼的時候,就曾經埋怨過這個世道人難活,鬼難做。不承想好不容易當上了享受香火的山神娘娘,還是處處捉襟見肘。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那個青衫劍仙拜訪過後,山神廟就開始時來運轉了,以至於韋蔚私底下專門給鄰近祠廟的那段山路取了個名字,就叫「分水嶺」。


  陳平安趁著韋蔚不在山神廟內,就坐在了祠廟外的長條青石凳上,遙遙聽著山神娘娘與兩位神女說她那趟京城之行的曲折情節,就當是聽人說書了。


  原來她們仨「精心」挑選了一位進京趕考的讀書人,確實是大費周章了,教人好等。這還虧得是陳平安早有提醒,不然她們如果只是盯著自家山界裡邊的讀書種子,估計這會兒山神廟都要揭不開鍋了。


  一開始那個士子就根本不稀罕走山路,只會繞過山神祠。咋辦?就按照陳平安的法子辦嘛,下山託夢!


  按照韋蔚的估算,那士子科舉制藝的本事不差,只要考場上別犯渾,撈個同進士出身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要說考個正兒八經的二甲進士,就稍微有點懸乎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如果再加上韋蔚一鼓作氣贈予的文運,就更有希望了。


  可那個書生的長相委實是砢磣了點,歪瓜裂棗的,一開始韋蔚的侍女還不太情願,嫌棄人家醜,說她真的……下不去嘴。氣得韋蔚揪著她的耳朵罵她不開竅:「只是入夢,還下嘴,下什麼嘴?又不是讓你直接跟他來一場雲雨春夢。」


  一場蹩腳的託夢之後,虧得那個士子這輩子是頭一遭遇到這種事情,不然會破綻百出,韋蔚自個兒都覺得慘不忍睹,後來她就一咬牙求來一份山水譜牒。山神下山,盡量偏離水路,小心翼翼走了一趟京城。之前陳平安所謂的「某位廟堂重臣」,雖然沒有明說是誰,但韋蔚心知肚明。雙方原先就熟得很,只不過自從韋蔚當了山神娘娘,雙方就極有默契地相互劃清界限了。


  那傢伙不是省油的燈,更不念舊情,彎來繞去打官腔,什麼科舉一道是國之大事,不宜插手,壞了規矩。韋蔚原本不太願意提起陳平安的,實在是沒法子了,只得搬出了這位劍仙的名號。


  好嘛,「陳平安」三個字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一劑靈丹妙藥。雖然那傢伙當時只說了句「不要抱過大希望」,但是韋蔚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有的——那士子的一個進士出身是十拿九穩了,至於一甲三名,韋蔚還真不敢奢望,只要別在進士裡邊墊底就成,結果那士子直接得了個二甲頭名。他二話不說,快馬加鞭直奔山神廟,敬香磕頭,熱淚盈眶,無比虔誠。


  正是在那一刻,親眼看著祠廟內那一縷精粹香火裊裊升起,韋蔚驀然間心有一絲明悟,好像瞬間明白了一連串的道理,真正懂得如何擔任一方山水神靈。


  陳平安坐在古松旁的青石長凳上,拿著養劍葫慢慢喝酒。


  韋蔚那邊大笑一句:「咱們這位憐香惜玉的陳公子說起黑話來比咱們還順口,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又隨口說了些那本山水遊記的事迹,捧腹大笑不已。


  陳平安翻了個白眼,不跟她一般見識。


  在祠廟周邊的山水地界,果然懸起了許多拳頭大小的紅燈籠,這些都是山神庇護的象徵,小巧玲瓏,既有高門大戶的,也有市井陋巷的。


  一粒善因,只要能夠真的開花結果,是有可能花開一片的。


  一事順,百事順。兩國邊境再沒什麼作祟害人的梳水國四煞了,本就是一處山水形勝之地,既有適宜探幽的崇山峻岭,也有便於賞景的易行之地,不然韋蔚也不會挑選此地作為祠廟地址。加上這邊的志怪奇聞、山水故事又多,祠廟地界內還有一條官道,世道重新太平起來,踏青郊遊、遊山玩水的士人女子就多了,江湖中人、遊學士子、商賈鏢師,各種三教九流,山神祠的香火便越來越多。


  某次祠廟來了個虔誠信佛的大香客,捐了一筆可觀的香油錢,於是韋蔚就在自家地界修建了一座寺廟,規模不大,但是還專門請了廟祝,將那些早早就歸攏起來的破敗佛像重新修繕,或貼金或彩繪,總之那個大香客捐的錢,她一兩銀子都沒貪。


  大香客有一次專程挑了正月十五燒頭香,頭一天就在這兒等著了,看過寺廟后,很是滿意。有錢人可能在其他事情上糊塗,可在掙錢和花錢兩件事上最難被矇混,所以一眼就看出山神廟做事講究,十分豪爽,乾脆又捐了一大筆銀子,算是禮尚往來。


  韋蔚曾是鬼物,不是沒見過錢,常年打交道的多是神仙錢,但是香火一事,還真不是能用神仙錢來折算的。


  那個相貌其實半點不起眼的大香客也就是個實打實掙著了山下錢的凡夫俗子而已,可他當時說了一個誠心的道理,讓韋蔚記憶深刻:「其實不是我在行善事,施捨錢財給他人,而是他人在施捨善緣與我。」


  大驪陪都,洛京。


  皇帝陛下至今還不曾駕臨陪都,陪都的禮部尚書柳清風垂垂老矣,卧病不起,已經不去衙門很久了。


  其實浩然天下不少王朝都有兩京、三京乃至陪都更多的前例,如今洛京這邊,不單是禮部,就連其他衙門都有官員建言南北兩京並為帝都,兩者不分主次。


  暗流涌動啊。兩種心思,一種說法罷了。


  今天老尚書聽見一聲「柳先生」的久違稱呼,睜開眼睛凝神望去,認出了那個憑空出現的不速之客,點頭笑道:「比起當年拘謹,如今隨心所欲多啦,是好事。隨便坐。」


  柳清風坐起身,自己拿了個枕頭靠著。暖閣那邊其實有個侍女。


  陳平安找了把椅子,輕拿輕放,坐在床邊不遠處,雙手放在膝蓋上,輕聲道:「柳先生躺著說話就是了。」


  柳清風笑道:「以後有得躺了,這會兒不著急。」


  陳平安啞然失笑。


  柳清風指了指書案:「一個朝廷,如何治理貪官,不用多說了,是一國兵戎兩事之外的重中之重,而且咱們大驪在這方面做得頂好了。不過呢,某些清官的為官之道,弊端相對不顯。我提筆寫字,難啰,只好趁著還沒死,猶有餘力口述,讓人代筆,趕緊折騰出一份摺子。自以為為官不求財,便剛愎自用,行事酷烈,非是聖賢教誨的中庸之道。」


  陳平安點點頭:「曾經在一本小集子遊記上邊見過一個類似說法,說貪官禍國只佔三成,這類清官惹來的禍事得有七成。」


  「那倒不至於,言過其實了。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說幾句怪話重話,誰聽誰看呢?對了,那本冊子我讀過,還幫其中的女子改了名字,『翠環』不如『環翠』,雅緻嘛。」


  陳平安會心一笑,輕輕點頭道:「原來柳先生還真讀過。」


  那本遊記在寶瓶洲銷量不大,而且早就不再版刻翻印了,足可見這位柳老尚書的讀書之雜、記憶之好。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博聞強識了,何況老人還不是一名練氣士。


  「最快目處,可是書中人幫這娼家女脫離苦海,公了私了兼備,層層遞進,滴水不漏?」


  陳平安還是點頭:「正如柳先生所說,確實如此。」


  柳清風笑道:「把一件好事辦得滴水不漏,讓受惠者沒有半點後顧之憂,哪怕只是些書上事,你我這般看客,翻書至此,那也是要欣慰幾分的。」


  陳平安就只有繼續乖乖點頭的份兒。


  柳清風沉默片刻,說道:「柳清山和柳伯奇,以後就有勞陳先生多多照拂了。」


  陳平安說道:「柳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柳清風笑道:「萬一有些意外,照顧不來,也無須愧疚。要是做不到這點,此事就還是算了吧,相互不為難,你不用擔這個心,我也乾脆不放這個心。」


  陳平安笑道:「可以放心。」


  柳清風看了眼陳平安,玩笑道:「果然還是上山修行當神仙好啊。」


  陳平安欲言又止,柳清風擺擺手,知道這位年輕劍仙想要說什麼:「我這種文弱書生,吃得住些小苦,可惜萬萬吃不住疼的。嘖嘖,什麼血肉剝落、形銷骨立,只是想一想就頭皮發麻。何況我也沒那想法,即便有成為山水神靈的捷徑,我都不會走的。別人不理解,你該理解。」


  陳平安便不再勸什麼。


  柳清風咳嗽幾聲過後,突然喊了一聲:「陳平安。」


  陳平安說道:「柳先生?」


  柳清風看著那個瞧著還很年輕的山上劍仙,如此生翻書得見最會心一頁,閉眼喃喃:「世態翻覆雨,吾心分外明。」


  正陽山,過雲樓。雨過天晴,氣象清新。


  山外的白鷺渡,一叢叢的蘆葦已經開花,梯田的稻穀金黃一片。


  更遠處的幾座山頭好像就比較忙碌了,土木營造,縫縫補補。


  那間再熟悉不過的甲字房沒有客人,陳平安就去屋子裡邊搬了張藤椅到觀景台坐著,遠眺那座距離最近的青霧峰,輕輕搖晃手中的養劍葫。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個頭,就很難戒掉了,比如喜歡誰,又比如喝酒。


  在酒桌上,陳平安看到過很多的人情世態。喝酒可以讓寡言者變得健談,可以讓平時喜歡高聲言語者喃喃低語,可以讓人帶著笑顏卻淚眼矇矓而不自知,可以讓一個老人變成孩子。


  不知道自家那位周首席到了蠻荒天下會是怎麼個光景,又會鬧出多大的動靜。


  一片柳葉斬仙人,至於姜尚真這把飛劍的本命神通,陳平安一直沒問。崔東山倒是隨便提了一嘴,說周首席飛劍品秩高得很,鋒芒無匹,在避暑行宮都完全可以評為甲等,翻山越嶺,渡水過河,遇甲破甲。


  比較意外的,是本該去往大驪中嶽地界的倪月蓉當下竟然就在客棧裡邊,好像正在查賬。


  倪月蓉察覺到此地的氣機異象,立即放下那本越看越心酸的賬簿,迅速趕來探查虛實。她動身前還在心中默默祈禱莫要是那個人,千千萬萬莫要是那個人,結果大概是平日里入廟燒香少了,怕什麼來什麼。


  倪月蓉微微側身與那個不速之客施了個萬福,猶豫了一下,仔細思量一番,還是故意用了個比較見外的稱呼:「見過曹仙師。」


  陳平安轉頭,提了提手中養劍葫,說道:「首先得祝賀倪仙師,眾望所歸,擔任正陽山下宗的財神爺。」


  倪月蓉趕緊再次斂衽施了個福。真要計較起來,她能夠榮升未來下宗的三把手,還真得感謝這位落魄山劍仙的大鬧一場,不然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什麼時候才能輪到她一個都不是劍修的青霧峰龍門境在下宗佔據要職?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這位過雲樓前任掌柜與師兄韋月山一樣不是劍修,以前貌合神離的師兄妹如今關係可親近太多了。一場差點宗門覆滅的患難與共,讓這對師兄妹真正做到了同門情深。在倪月蓉離開宗門之前,雙方私底下有過一場從未有過的坦誠談心,打定主意以後相互扶持,韋月山坐鎮青霧峰,她如今在下宗管錢,將來會儘可能照顧自家峰頭。


  倪月蓉小心翼翼道:「下宗一事,尚未有定論。」


  陳平安笑道:「你們正陽山是出了名的好友遍天下,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倪月蓉倒是不顯得如何尷尬。年復一年的待人接物迎來送往,臉皮早就跟重疊賬簿一樣厚了。


  陳平安疑惑道:「倪仙師怎麼還在過雲樓?」


  照理說,下宗籌建事宜千頭萬緒,倪月蓉作為算賬管錢的那個人,又屬於新官上任,本該最脫不開身才對。


  這話讓倪月蓉產生了些不真實感。之前就是在這裡,陳平安約見宗主竹皇,她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如今陳平安倒像是客客氣氣拉起了家常。


  倪月蓉收斂心神,小心斟字酌句答道:「回曹仙師的話,月蓉這次是臨時有事,需要走一趟上宗祖師堂。雲霞香商貿一事,還是希望竹宗主能夠拿個主意,因為那雲霞山給出的價格……」


  「具體什麼事就別說了,我一個外人,別壞了規矩。」


  陳平安擺擺手,攔下倪月蓉的話頭,轉移話題:「好像客棧的生意冷清了些。」


  倪月蓉只是輕柔地嗯了一聲,都沒敢腹誹半句。


  為何生意不景氣,客人寥寥?怪誰?當然是怪她這個掌柜的不懂生財之道,不然還怪這位禮數周到的陳山主啊?太沒道理的事情。


  正陽山未來下宗的首任宗主正是舊朱熒王朝的劍修元白,因為曾經與風雷園黃河有過一場問劍,元白傷及大道根本,不出意外,昔年舊朱熒雙璧之一的天才劍修此生劍道會止步於元嬰境。


  竹皇也確實算是個能忍的人,元白曾在觀禮途中,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宣稱自己退出正陽山,擺明了你們一線峰祖師堂譜牒不除名,元白就當自己動手一筆勾銷了。


  當然,目前還只是個所謂的下宗,就像倪月蓉說的,還不敢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經過那麼一場觀禮風波后,意外就更多了。


  之前中土文廟議事當中,宋長鏡額外跟文廟討要了至少三個宗門的名額,寶瓶洲的宗門候補當中,除了這座正陽山,還有隻欠缺一位上五境修士的雲霞山、位於雁盪山大小龍湫附近的一座佛門古寺以及陸沉嫡傳弟子曹溶昔年的那座山中道觀備選,神誥宗也希望能多出一座下宗,再加上大驪本土仙府長春宮……總之,如今各方勢力都在爭奪這三個名額。


  本來正陽山最有希望增添一座「宗」字頭下宗仙府,別看宋睦故意從中作梗阻攔此事,還擺出了一副半點沒商量的架勢,其實就是在跟宋和唱雙簧,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讓正陽山修士不至於太過目中無人,免得尾大不掉,未來難以約束,又能讓正陽山多往外吐些貨真價實的宗門底蘊,同時能夠打消一部分山上仙府,尤其是老牌「宗」字頭對大驪宋氏傾力扶植正陽山的那份怨氣。


  一舉三得之餘,大驪朝廷還藏著一記後手。不是正陽山如何受大驪朝廷青睞,而是大驪宋氏和寶瓶洲需要聚攏起更多原本散落一洲山河的劍道氣運,所以正陽山創建下宗其實懸念不大。


  在陳平安看來,反而是一直口碑最好且呼聲最高的雲霞山最不可能正式躋身宗門行列了,不單單是缺少一位坐鎮山頭的玉璞境那麼簡單,而是大驪有更深遠的謀划。


  山崖書院、林鹿書院都已躋身文廟七十二書院之列,再加上一寺廟一道觀躋身宗門,那麼儒、釋、道三教就算在寶瓶洲真正紮根了,一洲山河氣運就可以逐漸穩固下來,天時步入正軌。


  最關鍵的還是三教祖師那場散道,寶瓶洲就可以獲得更大的氣運饋贈,相信這些早就在師兄崔瀺的既定謀划之內了。


  陳平安自認就像一個棋手,只是死記硬背了些所謂的妙手、定式,在棋盤上東拼西湊,長於拆解和切割,短於縫補和黏合。這也是一場觀禮正陽山,陳平安必須處心積慮、謀而後動的根源所在——務必讓自己佔盡先手優勢,得以率先落子。


  所以比起師兄崔瀺,鄭居中和吳霜降都差得遠了,師兄可是人情練達得不知不覺,老謀深算得不露痕迹。


  泥瓶巷的宋集薪其實也在成長,據說如今中土神洲有幾份山水邸報都開始專門研究驪珠洞天的年輕人了,雨後春筍,茁壯成長,修竹成林。


  方才倪月蓉誤以為陳平安說創建下宗是件小事是在挖苦正陽山,往傷口處撒鹽,其實那還真就是一件小事。當然,前提是正陽山自己別再作妖了,老老實實低頭求人,出錢又出人,劍修乖乖投軍入伍,擔任隨軍修士,跟隨大驪鐵騎去往蠻荒參戰,那麼下宗一事自然就會水到渠成。不是倪月蓉不夠聰明,而是過雲樓和青霧峰都不夠高的緣故,就算修士站在山頂,也看不遠。


  真正的意外,其實是陳平安鐵了心要讓正陽山在數百年之內自行消亡,比如落魄山下宗就放在寶瓶洲中嶽地界,而不是桐葉洲,處處與正陽山針鋒相對,那麼後者很快就會成為無源之水,坐吃山空。


  陳平安暫時是沒辦法跟那些天底下最聰明的人較勁,可要說對付竹皇、晏礎這些個喜歡坐井觀天的老劍仙,綽綽有餘。


  倪月蓉問道:「曹仙師,容我備些酒水瓜果?」


  她前不久得了祖師堂賜下的一件方寸物,名為數峰青,裡邊擱放有那捲白玉軸頭的畫軸。自家青霧峰其實本來就有一件,不過師兄才是峰主,輪不到她。 按照一線峰的祖例,一切被記錄在冊的山門重寶只是給嫡傳使用,仍然歸屬祖師堂。就像當年仙子蘇稼被風雷園黃河打碎劍心,黯然下山之前還得歸還那枚價值連城的養劍葫一樣。


  陳平安婉拒:「不用這麼客套,我又不是打秋風來了,只是路過。」


  視野中,正陽山雨後諸峰風景各異,水運相對濃郁的水龍峰和雨腳峰之間甚至掛起了一道彩虹,好一幅仙氣縹緲的畫卷。一線峰、大小孤山、仙人背劍峰、滿月峰、秋令山、水龍峰、撥雲峰、翩躚峰、瓊枝峰、雨腳峰、茱萸峰、青霧峰……這就是落魄山的第一座敵對宗門了。


  夏遠翠和陶煙波這一玉璞一元嬰兩位老劍仙果然結盟了,秋令山最是元氣大傷,陶煙波自己辭去了宗門財神爺職務,對外宣稱閉門思過一甲子;水龍峰晏礎卸任祖師堂掌律,轉而執掌一宗財權,算是拿虛名換來了實惠;輩分最高的夏遠翠就頂替了晏礎的那個掌律,反正是不拿白不拿的好處。


  瓊枝峰女祖師冷綺已經閉關謝客,將不少事務都交給了柳玉打理。至於雨腳峰峰主庾檁,這位年輕有為的金丹劍仙估計這輩子都再沒心氣與龍泉劍宗問劍了。


  出身滿月峰的司徒文英不惜淪為鬼物,還是就那麼走了。她不論生前死後都痴情於風雷園李摶景,卻不知李摶景的兵解轉世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那個被茱萸峰田婉帶上山的天才少年。


  竹皇突然訂立了一條規矩:在他擔任正陽山宗主期間,一線峰從今往後不再設立護山供奉一職。


  陳平安晃了晃硃紅色酒葫蘆,笑道:「得說話不作數了,勞煩倪仙師去酒窖拿兩壺酒水來。」


  倪月蓉不敢怠慢,拿來兩壺過雲樓珍藏多年的長春酒釀。一直坐在藤椅上的陳平安卻只接過其中一壺,揮了揮袖子,將屋內一把椅子移到觀景台來。倪月蓉道了一聲謝,落座后揭開另一壺酒的泥封,小抿了一口。


  陳平安晃了晃酒壺,放在耳邊聽了聽酒花,然後笑道:「是真酒,可惜跑酒不少。」


  新仇舊恨,新酒老酒。可能某些新仇變成積攢多年的舊恨后一樣會跑,年年分量清減而不自知。但也有些怨懟,就像周首席說的,像是那張老鱉的嘴,死死咬住就不放了。


  陳平安突然問道:「那塊立在邊境的石碑,正陽山這邊,有沒有人偷偷跑去破壞?」


  倪月蓉頓時心弦緊繃起來:果然這趟重返正陽山,陳劍仙是興師問罪來了。所以自個兒喝的是罰酒?

  只是接下來,這半個立碑人說了句讓倪月蓉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的話:「碑得長長久久立在那邊,這是落魄山跟正陽山定好的規矩。在這之外發生任何事情,你們可以不用太緊張。比如,如果碑被人打碎了,一線峰就重新將它立起來,反正不需要我花錢,只是時間別拖太久;給人丟遠了,就只需要重新搬回原處;字跡被人以劍氣抹掉,就記得重新刻上。」


  倪月蓉只得小聲應承下來。


  陳平安喝過了頭回嘗到的長春酒釀,笑道:「要是你們正陽山擔心我會藉機生事,所以故意重罰誰,尤其是下狠手,什麼打斷弟子的長生橋、剔除山水譜牒名字、驅逐下山之類的,就都免了。」


  倪月蓉心思急轉,不敢立即應承下來,擔心這位青衫劍仙是在說反話。


  陳平安也無所謂倪月蓉是怎麼想的:「回頭倪仙師幫我捎句話給竹皇,就說這些意氣用事的年輕人大概才是你們正陽山的未來。」


  倪月蓉迅速瞥了眼那個年輕劍仙的側臉,神色不似作偽。她很快就低頭喝酒,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為何,怎麼覺得這個落魄山的山主像是自家正陽山的宗主了?


  陳平安繼續說道:「當然,修行路上意外重重,不能一味年輕氣盛,一直把犯錯捅婁子當能耐。比如哪天正陽山嫡傳當中誰一個熱血上頭,偷摸到落魄山下狠手、出陰招,逃不掉再打生打死,這種事情,你們這些當山上長輩的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能阻攔就阻攔。不然真發生了類似事情,就有勞新任掌律夏遠翠親自去我們落魄山收屍,再與落魄山某位劍修一起返回此地,收下一份回禮了。至於正陽山劍修趕赴大驪龍州,堂堂正正問劍落魄山,則另說。」


  倪月蓉一邊默默記下這些緊要事,一邊自作主張地從方寸物中取出那支捲軸,打算找個由頭忍痛割愛,與落魄山,或者說與眼前這個年輕劍仙賣個乖討個好,結下一份私誼和些許香火情。哪怕對方收了寶物卻根本不領情也無妨,她就當是破財消災了——自古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陳平安目不斜視,卻好像洞悉人心,笑道:「修行不易,誰兜里的錢也都不是刮大風發大水得來的。」


  倪月蓉悻悻然收起那支捲軸,壯起膽子問了一個她這段日子以來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曹宗主為什麼獨獨對青霧峰還有我們過雲樓都還算……客氣?」


  同樣是女修士,瓊枝峰的冷綺可謂境地凄涼。


  陳平安躺在藤椅上,雙手籠袖:「方才說了,修行不易。女子在正陽山修行,很不容易。」然後坐起身眺望渡口的靜謐景緻,「有些事可以理解,但不代表你做得對;不會看不起你,卻也不會可憐你什麼。」


  倪月蓉既沒有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沒有說什麼,只是不再喝酒,眉眼溫柔,雙手十指交錯,安安靜靜地望向遠處的青山白雲。


  陳平安準備喝完了手中這壺長春酒釀就離開正陽山遠遊下一處,笑道:「本來沒打算說這麼多的,如果倪仙師不在這邊的話,最多就是去拜會一下水龍峰,與人道聲謝。」


  是說那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管著正陽山情報的水龍峰某位奇才兄。


  陳平安隨口問道:「那座下宗的名字,想好了沒有?」


  倪月蓉不覺得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隱瞞的,毫不猶豫道:「祖師堂那邊的意思,是命名為篁山劍宗,不過還沒有正式敲定。」


  一線峰祖師堂關於此事都沒過多商議,畢竟能不能有個下宗都還兩說呢。何況哪怕創建下宗,名字一事還要先看過大驪朝廷的意思,如果中土文廟最終不拍板不點頭,就又得重新改名了。


  傳聞歷史上有很多宗門名字不被文廟通過的先例,比如俱蘆洲曾經有個劍道宗門起先準備給自己取名第一劍宗,被文廟拒絕後就改了個不那麼高調的名字——第二劍宗,結果一位坐鎮俱蘆洲天幕的文廟陪祀聖賢問那個打算開宗立派的玉璞境劍修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陳平安笑道:「由此可見,你們宗主對這座下宗寄予厚望啊。」


  特意取名「篁山」,滿山的竹子嘛,寓意自然是不錯的。


  竹皇肯定是有兩個私心的,一個是希望藉此告訴後世所有山下兩宗子弟,這座下宗是他一手創建起來的,再就是「竹皇」即「篁」,同時翠竹滿「山」,就能夠聚攏舊朱熒地界那些如水流轉的劍道氣運。


  竹皇顯然是想要憑藉整座下宗的劍道氣運,在將來幫助自己破開玉璞境瓶頸,躋身仙人,一躍成為繼風雪廟魏大劍仙之後的第二位仙人境劍修。


  像齊廷濟建在婆娑洲的龍象劍宗,還有阮師傅的龍泉劍宗,以及俱蘆洲的太徽劍宗、浮萍劍湖……這些劍道宗門大多帶個「劍」字前綴,並非為了彰顯身份那麼簡單,很大程度上還涉及氣運一事。


  類似妖族取真名,山水神靈獲得朝廷封正,都追求一個「名正」。


  落魄山下宗取名之事之所以始終懸而未決,就在於崔東山也希望能帶個「劍」字,那麼落魄山的下宗就名正言順成為南邊桐葉洲一洲山河的首個劍道宗門,就像阮邛創立的龍泉劍宗成為一洲劍道「首座」那樣。


  時來天地皆同力,氣吞萬里如虎,這些可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小事。龍泉劍宗創建時日不久,就已經有了劉羨陽、謝靈、徐小橋,如果加上半路轉投正陽山的庾檁、柳玉,再通過大驪朝廷的扶持,幫著精心挑選劍仙坯子,原本最多兩三百年,龍泉劍宗就會以極少的劍修數量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劍道大宗。


  山下也不興給孩子取過大的名字,擔心承載不住。真要取了個「大名」,多半也會再取個聽上去極為「土賤」的小名,家中長輩經常喊上一喊,作為一種過渡。


  桐葉洲的桐葉宗就是典型的山上「大名」,以一洲之名命名宗門。浩然九洲大幾千年的歷史上曾有多個如此取名的大宗門,但最終只剩下個桐葉宗。然後就是蠻荒攻伐浩然,事後來看,桐葉宗的率先分崩離析就像是桐葉洲一洲陸沉的某種徵兆。


  反觀玉圭宗老宗主荀淵,當年遠遊寶瓶洲,不惜與文聖一脈結怨,也要將下宗選址寶瓶洲書簡湖,不得不說極有先見之明。而姜尚真與文聖一脈嫡傳陳平安的交好,使得雙方又不至於成為死仇,大概這就是一位老宗主的行事老到了。


  倪月蓉並不清楚自己的一句無心之語就可以讓落魄山的山主想那麼多,她欲言又止。


  陳平安問:「有事?」


  倪月蓉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借酒壯膽之後,才換了個「陳山主」的稱呼作為開頭,小聲說道:「我們青霧峰前不久新收了兩名年少劍修,其中有個資質極好的劍仙坯子對陳山主十分仰慕。真的,絕非月蓉故意套近乎,那個小妮子是真的由衷仰慕陳山主的劍仙風采。她錯過了那場觀禮,又心思單純,不會想太多。師兄其實提醒過她此事,那孩子也不聽,只當耳邊風,以致每次練劍之餘還要學些江湖把式的拳腳功夫,如何勸都不聽。師兄對她又當半個親生閨女看待,都快要恨不得去別峰偷幾部上乘劍譜了,只希望她能夠好好練劍,爭取在甲子之內結金丹,才好保住青霧峰。」


  早年的青霧峰是靠著倪月蓉的師父紀艷與山主竹皇的那點香火情,才時不時有一兩名劍修過來,只是青霧峰自己留不住,導致兩百四十年來都沒有一位地仙劍修坐鎮。加上倪月蓉和她師兄一來註定無望結金丹,二來還不是劍修,所以如果不是那場觀禮變故,按照一線峰祖例,青霧峰就要被除名了,那她和師兄就會是親手葬送青霧峰的最大罪人。


  倪月蓉突然察覺到自己的言語有失分寸了。資質極好?劍仙坯子?這只是對她而言,可是身邊這位落魄山的年輕山主聽了這些,會不會覺得可笑至極?


  陳平安無奈道:「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為了保住青霧峰的香火,倪月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算是不管不顧了,硬著頭皮試探著說道:「月蓉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將來如果再路過青霧峰,陳山主可以為她指點劍術一二,哪怕只是寥寥幾句話都好。」


  陳平安擺擺手,站起身:「這種事情就別想了。」上次問劍正陽山,都沒覺得如此山水險惡。


  倪月蓉嘆了口氣,只得作罷。


  陳平安望向那些梯田,沒來由問道:「打過稻穀嗎?」


  倪月蓉搖頭道:「只是遠遠見過。」


  陳平安玩笑道:「可以讓青霧峰弟子在閑暇時下山試試看。」


  倪月蓉卻像是領了一道聖旨:「回頭我就與師兄商議此事,列入青霧峰祖訓條例。」


  陳劍仙這番言語看似輕描淡寫,隨口道出,實則一定大有深意!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無奈道:「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們還真不怕被別峰看笑話啊?」


  倪月蓉卻嫣然笑道:「我們青霧峰被人看笑話還少嗎?不在乎多這一件了。」


  呵,說不定以後青霧峰開了先河,別峰還要有樣學樣呢。


  陳平安離去之前,將空酒壺收入袖中,微笑道:「希望沒白喝過雲樓倪掌柜的一壺酒。」


  倪月蓉只當是句玩笑話,就沒有在意。


  剎那之間,觀景台上就再無那一襲青衫身影,倪月蓉如釋重負。


  片刻之後,一道青色劍光從一線峰直奔過雲樓。


  竹皇飄然落地,收劍入鞘。倪月蓉立即彎腰致禮:「見過宗主。」


  「你瘋了?」竹皇面帶笑意,開門見山道,「膽敢在陳山主的眼皮子底下飛劍傳信祖師堂。」


  原來倪月蓉在去幫陳平安拿那兩壺長春酒釀期間,一番天人交戰過後,還是以身涉險,偷偷飛劍傳信一線峰,給宗主竹皇通風報信了。


  倪月蓉惴惴不安:該不會被竹皇遷怒,自己就這樣丟掉未來下宗的第三把交椅吧?

  竹皇說道:「那你知不知道,方才是陳山主手持飛劍,親自幫你送信到一線峰的?」


  倪月蓉瞠目結舌,心驚膽戰。行了,別說自己要吃不了兜著走,恐怕青霧峰都要被牽連了。只是為何陳山主明知此事,還是接下了那壺酒水?等著看她的笑話?難道陳山主主動討要酒水,就是在故意等著自己飛劍傳信?又為何宗主似乎並未動怒,反而像是一身輕鬆?

  竹皇看著這個尚未理解其中關竅的女子,搖搖頭: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倪月蓉小聲問道:「陳山主方才與我說了什麼,我與宗主原原本本重複一遍?」


  竹皇搖搖頭,來到欄杆旁,雙手負后,望向青霧峰:「不用,這是你自己的一份造化。」


  倪月蓉神色尷尬,說道:「可是陳山主有些話讓我捎給宗主。」


  竹皇轉過頭,倪月蓉等著宗主大人發話。


  竹皇氣笑道:「怎麼,等我跪下來求你開金口啊?」


  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龍山仙家渡口,算是獨一份的好。


  寶瓶洲中部十數國地界,作為最後那場落幕戰役戰場所在,毀壞程度其實比陳平安想象中要小很多。事實上,整個寶瓶洲南方的半壁山河都要比山河稀碎、滿目瘡痍的桐葉洲好太多。蠻荒大軍早前在扶搖、桐葉兩洲的沿線登岸,過境如剃頭,之後到了桐葉洲,將兵力分散,仔細搜刮各地,使得處處變成廢墟,屍橫遍野,還是慘不忍睹。那些靈氣充沛的山上門派和國庫充盈的山下王朝幾乎都未能倖免,等到蠻荒大軍跨海北渡,老龍城失守后,再北上寶瓶洲過境如梳。由此可見,蠻荒軍帳是打定主意要依託整個南方疆域,來跟大驪來一場相互「剝削」的苦戰,各自往戰場添油,就看誰耗得過誰,看看那支曾經聚集一洲之力的大驪鐵騎到底是殺敵更多還是戰死更多。


  青蚨坊還是老樣子,樓高五層,不過看這嶄新的木料就知道是新建的,只有匾額和楹聯是舊的。想必是因為當初北遷避難帶不走太多東西,蠻荒妖族對這類極為珍貴的仙家渡口當然不會放過。


  陳平安看著楹聯內容,有些笑意。


  童叟無欺,我家價格公道;將心比心,客官回頭再來。


  劍氣長城的自家小酒鋪,也是差不多的生意經。


  大堂裡邊有五名女子候著生意,一個衣裙素雅的妙齡少女立即上前問道:「公子是要請人鑒寶,還是購買店內珍藏?」


  陳平安望向一個剛好將視線投來的婦人,先轉頭與那少女道了聲歉,再笑道:「這次來貴坊是要找洪老先生,就讓翠瑩帶路好了。」


  因為按照坊內規矩,堂內待客的五名女子,若非她們各自的熟客登門,誰露面開口,是有先後次序的。


  翠瑩肩頭懸有如碧玉雕琢而成的青色飛蟲,腳步匆匆地走到那位點名讓自己帶路的青衫男子跟前,笑容嫵媚,眼神裡邊略帶幾分歉意,柔聲問道:「恕奴婢眼拙,公子是?」


  「姓陳。」陳平安笑著解釋,「二十多年前曾經跟兩個朋友一起來過,就是你幫忙帶路去找的洪老先生。」


  翠瑩一臉恍然狀,嫣然笑道:「陳公子風采依舊。」


  事實上,那次見面,眼前男子還是個背劍少年,而且青蚨坊生意好,人來人往,翠瑩記性再好,又如何認得出?


  陳平安也不揭穿她的客套話,跟著她一路到了二樓。廊道上有大幅的綵衣國特產錦繡地衣,綉工極好,不過是新物。


  陳平安問道:「這塊地衣,如今要多少雪花錢?」


  翠瑩笑道:「價格比前些年至少翻了一番,黑心得很呢。如今綵衣國就靠這個與鬥雞杯充盈國庫了,真沒少掙。」


  陳平安卻知道這是董水井的眾多財路之一,這個同鄉,就一條生意宗旨:掙有錢人的錢。


  翠瑩輕輕推開門,輕聲道:「洪先生,客人登門。」


  陳平安在門檻處笑著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見面了。」


  洪揚波愣了愣,連忙起身:「陳……公子?」


  本來是想敬稱對方一聲「陳劍仙」或是「陳山主」的,只是翠瑩在一旁,不好犯山水忌諱。


  第一次見面時,少年還略顯拘謹,會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當然,不是那種賊眉鼠眼的打量。那會兒的遠遊少年,在洪揚波看來,最多是個三境武夫,算是在武學路上剛剛登堂入室。


  第二次見面時,他就變成了一個頭戴斗笠、青衫背劍的年輕人,就像個江湖上的遊俠。


  這次,可就是落魄山的宗門山主了。


  果真還是東家的眼光好啊,只見過一面,就篤定此人就是那個在梳水國境內打退蘇琅的年輕劍仙。當年自己還將信將疑,現在看來,確實是東家慧眼獨具,自己老眼昏花了。


  大桌案上除了那隻小香爐,還有一個古柏盆栽,一排綠衣童子坐在枝幹上搖晃腳丫,就是不起身。


  老人無奈道:「小傢伙們正跟我鬧脾氣呢。」


  陳平安神色柔和,笑著揮手,主動與那些綠衣小人兒打招呼:「好久不見啊。」


  反正打定主意,這些小傢伙要是不跟我報喜,我今兒就不跨過門檻了。


  所幸小傢伙們很給面子,嘰嘰喳喳笑聲一片,紛紛起身作揖行禮,稚聲稚氣,童真童趣,說著讓陳平安百聽不厭的喜慶言語:「歡迎貴客光臨本店本屋,恭喜發財!」


  陳平安這才笑著跨過門檻,轉頭與翠瑩道:「你不用在這了,我與洪老先生是老熟人了,做點買賣,事後抽成分紅,總歸照規矩走,你若信不過我,總信得過洪老先生吧?茶水也不用了,我自己帶了酒水,請洪老先生喝酒。」


  洪揚波對翠瑩點點頭,翠瑩嫣然一笑,施了個萬福,說了句吉利話,這才姍姍離去。


  陳平安沒有關上門,徑直走向桌案,攔住剛要挪步的老人:「我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不會把自己當外人,洪老先生這麼客氣,難道是把我當外人了?」


  陳平安挪了挪邊上一把椅子,還是之前那把古色古香的棗紅椅子。


  老人,年輕人,都念舊。


  洪揚波笑著點頭,這才沒有繞過桌子,重新落座看了眼敞開的門,感慨不已:當年自己不過是隨便提了一嘴,這麼多年過去,他記性還真是好,不是一般的好。


  陳平安忍住笑,開門見山道:「洪老先生,真不願意去我那邊幫忙?」


  牛角山渡口的包袱齋生意越做越大,一直缺個真正的管事人物,騎龍巷兩間鋪子的代掌柜石柔和賈晟都不太合適。石柔更喜歡安穩的生活,至於賈老神仙,其實更適宜當個二把手。


  洪揚波擺擺手,愧疚道:「真不成。絕非我這老兒故意拿喬,自抬身價,只不過做生意,歸根結底還是做人。老東家早年於我有一份大恩情,少東家接手青蚨坊后,更是待我不薄……與陳山主說這些大道理,有點不識抬舉了。」


  他在青蚨坊內,一晃眼,感覺就是幾杯酒的事情,就待了將近八十年光陰了。


  陳平安取出兩壺自家酒鋪釀造的青神山酒水,遞給洪揚波一壺,手腕翻轉,又多出了兩隻酒杯,是百花福地的花神杯。他與老人玩笑道:「那位少東家可在坊內?我直接與她商量此事,實在不行就搶人了。」


  掙些橫財、偏門財和不義之財,不過就是飲鴆止渴。錢財越多,災殃越大。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也是為何陳平安會那麼在意騎龍巷兩間鋪子的生意,只要在落魄山,就會親自走趟騎龍巷,按時認真查賬,甚至都不是讓兩間鋪子將賬本交過來。因為只有他這個當山主的的的確確在意此事,石柔和賈晟他們才會跟著認真起來,而不會因為只有幾兩銀子、幾枚雪花錢入賬,就全然不當回事。


  洪揚波眼睛一亮,拿起那隻酒杯:「這花神杯似乎不是仿品?」


  這可是與早年那雙青神山竹筷差不多,都屬於有價無市的好物件啊。


  陳平安笑道:「是真是假,我不敢保證,反正是撿漏來的,要是洪老先生這會兒願意改口,我直接送一整套花神杯當見面禮。」


  洪揚波瞪眼道:「煩不煩?說了不去,又不是與你說笑的事情,陳劍仙再這麼糾纏不休,我可真要趕人了。嗯,這隻酒杯得留下。」


  陳平安環顧四周,問道:「鋪子這邊有沒有新的壓堂貨?至於那塊御制松煙墨,還有《惜哉帖》,兩物可都還在?」


  人間萬事一線牽,很多時候不信也得信,還是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那塊松煙墨與神水國大有淵源,那就是與披雲山魏大山君有關係了。當年陳平安之所以不買下,不是心疼神仙錢,而是擔心魏檗睹物感傷。時過境遷,如今就沒有這樣的擔憂了。


  洪揚波先搖頭再點頭:「好物件不少,可稱得上尖貨的還真沒有,就不拿出來跟陳劍仙丟人現眼了,所幸你說的那兩件湊巧還在。」


  越發佩服東家了,這兩物不是賣不出,而是東家當年有意讓他留下的,說萬一將來哪天那位青衫劍仙再來登門,可以拿來送人情。當然,送人情不是不收錢,天底下沒有這樣做買賣的道理。


  而那幅出自古蜀劍仙之手的珍稀字帖,雖說是摹本,可文字美若秋蟬遺蛻,幾乎不輸原本,所以有那「下一等真跡」的美譽。洪揚波當年開價五枚小暑錢,年輕人明明頗為心動,卻直接給了三個字:「買不起。」誰知最後卻用五枚穀雨錢買下了整套四枚天師斬鬼錢。


  洪揚波取出御墨和字帖,笑道:「就按老價格算。」


  陳平安毫不猶豫掏出神仙錢,清清爽爽,錢貨兩訖。


  雙方異口同聲:「能不能有件添頭?」


  老人放聲大笑,陳平安也不覺得尷尬。


  洪揚波搖頭道:「還是老規矩,沒啥添頭。」


  之後兩人就喝酒閑聊。


  遠遊再返鄉,人的眼界一大,家鄉就小;人一老,故鄉就跟著瘦。


  人生苦短,江湖路長。人心險隘,酒杯最寬。


  人間聚散知多少,且飲慢行一杯。


  最後陳平安喝了個臉微紅。


  離開青蚨坊后,上次在渡口是牽馬而行,還遇到了兩個面黃肌瘦、個兒矮矮的孩子,最後花了十二枚雪花錢從他們手上買下三樣東西:一方「永受嘉福」瓦當硯、一對老坑黃凍老印章和一隻紅料淺碗。


  如果按照市價,當然用不了這麼多雪花錢,所以兩個孩子一拿到錢就跑得飛快,跑遠了之後就開始竊竊私語,兩張稚嫩臉龐上都是笑意。


  陳平安沒覺得自己花了冤枉錢,就像當年在家鄉小鎮,草鞋少年每送出一封信,就會撒腿飛奔向下一處。


  陳平安曾將那些悲觀情緒留在了合道的半座城頭,此外還有……所有的希望。


  怕什麼呢?舊的余著不去,新的卻能又來。


  希望恰如離離原上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哪怕失望會堆積成山,可是希望也會次第花開。


  陳平安轉頭望向青蚨坊三樓,那裡有個女子憑欄而立,是當年偽裝成坊內侍女的青蚨坊東家,一名故意隱藏自身氣象的女劍修。


  她看到陳平安轉頭后,就立即轉身走入屋子。


  上次也是這般,在與那位年輕劍仙相逢后返回青蚨坊時,她曾與洪揚波說過一句話:「那一刻的他,定得像尊神龕上的泥菩薩。」


  陳平安收回視線,瞬間遠遊千里之外,在一片金色雲海之上緩緩而行,從袖中取出那張剛剛買到手的字帖,自嘲一笑。因為蠻荒天下那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隱官剛剛下定決心要問劍托月山,而這幅《惜哉帖》的開篇之語就是當下浩然、蠻荒兩個陳平安的共同感受了——惜哉劍術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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