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後手對後手
第333章 後手對後手
陸沉大袖一卷,揮手造就出一處天地禁制,幫陳平安遮掩那份跌境的慘淡氣象,以心聲提醒道:「既然你早有謀划,遠在天邊的事情,反正想管也管不著,那就先不管了,還是先收拾眼前事為妙,馬上回城頭。」
半座劍氣長城是合道所在,能夠幫助陳平安穩住道心和境界。
人身小天地之內的山河,一顆道心如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漂泊不定,那麼合道所在的半座劍氣長城就是天底下最佳的壓艙石。
陳平安點點頭,沙啞開口道:「稍等片刻。」
陸沉問道:「為何不在城頭跌境?至少不用這麼吃疼。」
陳平安給出一個讓陸沉無言以對的答案:「修士跌境,山河破碎,卻能夠裨益武道,按照李叔叔傳授的法子,可以讓我摸清楚更多由血肉筋骨形成的『山川』脈絡,也算是一種打熬武夫體魄底子的手段。」
陸沉瞬間瞭然。
武夫氣盛一層,學問極大。走了一趟蠻荒天下,對於跌境極慘的陳平安而言,苦當然不能白吃。
當下兩人身邊還有個拖油瓶,他始終保持沉默,小心翼翼打量著這兩個人族修士。
一個是年紀輕輕的人族劍修,一個自稱是前者身邊的幫閑跟班。
一個跌境,一個升境。
十四境修為也能借人?這比起見著個十四境修士更讓他心神震撼。
萬年之後的人間,果然無奇不有。
通過那個存在贈予他的一份光陰畫卷,以及幾本類似《山海志》的書籍,他得知眼前此人是個道士。
在遠古時代,天下練氣士,無論人族還是妖族,都統稱為道人。不承想如今分出了個僧道,好像被道士獨佔了個「道」字,年輕道士頭上所戴的那頂蓮花道冠好像就是白玉京三脈道士的身份象徵之一。
陸沉也在觀察那隻大妖。就幾步路的距離,他很擔心對方不問青紅皂白就給自己來上一劍。
這會兒的大妖看著就是弱冠的歲數,黃帽青鞋,一身麻布衣衫,沒有絲毫戾氣,反而挺像個負笈遊學的浩然書生,還是那種家境比較窮酸的——問題是,像什麼有屁用,他的的確確是個戰力完全可以媲美蠻荒舊王座的遠古大妖啊!
陸沉以心聲問道:「他也跟著登上城頭?這傢伙的本命神通似乎可以操控心弦,我們都得悠著點。」
陳平安點頭道:「讓他跟著就是了。」
陳平安當然信不過他,但是信得過她。
修行路上,時時刻刻,習慣了將簡單問題複雜化,思量復思量,多想再多想,看似吃力不討好,其實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面對所有一團亂麻的複雜局面時能夠將複雜問題簡單化,這就又是一種花果同時。
陸沉伸手搭住陳平安的胳膊,縮地山河,一同來到城頭。
陳平安踉蹌坐地,雙手擱放在膝蓋上,重重吐出一口濁氣。雖然形神慘淡,可武夫血氣之雄壯,還是讓大妖刮目相看:體魄堅韌程度不輸妖族了。
見那年輕人族掌心朝上,輕輕呼吸吐納,運轉五行之屬本命物,面門七竅的霧氣如條條白蛇,兩袖之間宛如青龍縈繞盤踞,大妖點頭讚許道:「好氣象。」
不知怎麼,來時路上就已經學會了中土神洲的大雅言以及寶瓶洲的大驪官話。
陸沉提醒道:「最好取出所有不曾大煉的身外物。」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接連取下夜遊、養劍葫、行刑、斬勘,以及拂塵、劍陣、珊瑚筆架三件仙兵品秩的重寶,看得大妖眼皮直打戰。
陸沉就跟個絮絮叨叨的管家婆差不多,繼續問道:「如何處置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陳平安可以放心當個甩手掌柜,陸沉可不行。身邊杵著個飛升境巔峰劍修,如果只有自己在場,即便面對面吵架,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可如果還要為陳平安護道,就實在揪心。
陳平安顯然沒有就這麼撂挑子的打算,不急於心神沉浸,轉頭問道:「有沒有給自己取個化名?」
大妖立即蹲下身,輕聲道:「不曾。」
陳平安想了想,建議道:「不如道號喜燭,喜歡之喜,燈燭之燭。道友意下如何?」
大妖點頭道:「好名字。」
似乎覺得不夠有誠意,還加了個說法:「幸甚。」
陳平安笑道:「不過在我家鄉,無論修士還是凡俗,想要落地生根,都有戶籍錄檔一說,你可以再給自己取個化名。」
這隻大妖的真身是一隻蜘蛛,而蜘蛛別稱親客、喜子,所以陳平安家鄉小鎮就有一個代代相傳的老說法——蜘蛛集,百事喜。老人都以蜘蛛結網為喜事之兆,在家裡見著了蛛網,不管有無蜘蛛在網中,屋舍主人平時都不會清掃,只在年關以掃帚將其輕輕捲起,再讓家裡孩子接過掃帚送出門去,途中還需要說幾句類似謝舊喜,求添新喜的言語,寓意辭舊迎新。
等到陳平安離鄉遠遊,又發現浩然天下還有七夕習俗:女子穿新衣,在庭院擺上瓜果糕點,模樣如有喜蛛結網。焚香點燭之後,女子手執綵線,對著燈影,將線穿過針孔,以此與天乞巧。
如果說大劍仙張祿的真身天祿是一種瑞獸,那麼蜘蛛就是一種能夠預兆吉祥的喜蟲。
陳平安還在一些寺廟的壁畫以及一些文人字畫上邊都發現了繪有蛛絲下垂、蜘蛛懸停的圖案,美其名曰「喜從天降」。要知道,陳平安是個在青蚨坊鋪子門檻前不等到一句「恭喜發財」就不肯挪步的人。
大妖笑道:「容我想想。」
陸沉揉了揉眼睛:這位道友竟然還有幾分靦腆神色。在那輪皓彩明月中初次相逢時,可不是這麼個溫和脾氣。
大妖瞥了眼城頭以南的廣袤地界,想起了先前那場對話。
「主人如果將你驅逐,你就將一身劍術歸還給我。」
「主人?」
那位至高之一輕飄飄的一句話,他就像早年被白澤按住腦袋往大地上砸出幾百個大坑,再拖去明月中狠狠一丟,硬生生砸出一個「老巢」一般。
他的劍術,早年正是與那位持劍者苦苦求來的。至於萬年之後,白澤讓他醒來便醒來,當然是登山修行之後曾被白澤狠狠教訓過。
他聽到那個稱呼后,立即恍然,再不敢多說一個字。甚至因為擔心多事,主動以一種遠古封山秘術封鎖了一切與「主人」這個詞語相關的遐想,只為自己留下一道分量極重的心念,提醒自己不可忤逆那個叫陳平安的人族修士。
陸沉說他擅長操控心弦,其實所言不虛,一語中的。
陳平安說道:「我們約法三章,跟我回了浩然天下,道友必須遵守。」
大妖正色道:「公子請說。」
在給自己找名字的間隙,他也學會了不少浩然稱呼。
「第一,不許對低於玉璞境的練氣士出手,不管出於什麼理由。」
大妖點點頭。上五境之下的練氣士,一切術法神通,所有攻伐法寶,哪怕是劍修的飛劍,就當是撓痒痒好了,計較個什麼?
「第二,飛升境之下,玉璞、仙人兩境修士,遇到衝突,你可以將其拘拿封禁,卻不可以只憑喜好擅自打殺。」
大妖還是沒有異議。大道兇險,小心為妙。
此次醒來,先是遇到了一大撥劍修不說,天上一輪明月,不對,是兩輪明月,說沒就沒了,再低頭一看,還要加上人間少去了一座托月山。如今的浩然天下,實在太嚇人了。公子如此提醒,看似約束,實則好心,自己不能不知好歹。
「最後,到了我的家鄉,你就當入鄉隨俗了,少說多看,小心修行,好好做人。」
「在這三件事之外,我那落魄山規矩不多,沒有什麼山水忌諱,除了境界一事你還需遮掩,你的妖族身份倒是不用刻意隱瞞。」
大妖點點頭:「公子的提醒,我都記下了。」
其實陳平安也很奇怪,似乎眼前這個和顏悅色的「年輕」修士與最早相逢於明月畔、蛛絲上的那隻飛升境大妖差異太過天壤了,好說話得就像個在聽教書先生開課授業的學塾蒙童。
陳平安看了眼陸沉,陸沉以心聲說道:「可能是以某種秘法劍術切割性格了,壓制住了所有的凶戾本性。這種事情,你又不陌生。」
陳平安說道:「以後在浩然天下,遇到不講理的大修士,我幫你講理。這種入鄉隨俗,你要趕緊適應。」
大妖笑著沒說話。終究是一位飛升境劍修,在強者為尊的蠻荒天下,還是要靠境界說話的。
陳平安不以為意,笑道:「講完道理,你再出劍。」
大妖這才嗯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他見陳平安打算養傷去了,說道:「公子,我給自己取了個化名,叫陌生,是否妥當?如果公子覺得可行,以後喊我一聲小陌就是了。」
陸沉笑容尷尬。偷聽心聲,真不地道。
陳平安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口一個公子的,好不容易在老廚子那兒修鍊出了一種耳旁風神通,結果又來一個?
陳平安笑道:「這有什麼不妥當的。不過你以後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小陌點頭道:「好的,公子。」
「小陌,這算是見面禮。」
陳平安攤開手掌,宛如一輪袖珍明月在掌心山河之中冉冉升起,高懸在天——是那把長劍震碎的月色碎又圓。
陸沉憋著笑。
「這是我給公子的回禮。」小陌以雙指拈住那輪明月,輕輕放入袖中,然後翻轉掌心,其上多出了一座上古遺迹,瓊樓玉宇,月光皎皎,雪白一片,細看之下,百餘建築,古老樣式,鱗次櫛比。
陸沉以眼神暗示陳平安:別瞎客氣了,這是一處名副其實的月宮舊址,同那遠古四海龍君的龍宮是一個品秩的!
陳平安道了一聲謝,毫不猶豫就收入了袖中——以後劉羨陽和賒月的婚禮份子錢有了。
陸沉嘆了口氣,大致猜出了陳平安的想法。善財童子,果然還是個善財童子。
陳平安開始穩固境界,就像一處人身天地的老天爺不得不四處平叛,收拾舊山河。
從武夫止境歸真跌到了氣盛一層,從修士玉璞境一路跌到了金丹境。
陸沉與小陌往遠坐了坐,一起嘮嗑。
陸沉取出兩壺白玉京神霄城特製的桃漿仙釀,再拿出一張大如斗方小品的符紙當桌布,放上幾碟佐酒小菜:手拍黃瓜、涼拌豬耳,最後還有一碟松子杏仁,滿滿當當。
看了眼略顯拘謹的道友,陸沉越發嘖嘖稱奇。控制心境,更換心性,這分明是用上了遠古神靈的手段。這些個老前輩,施展起諸多失傳手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陸沉笑問:「喜燭前輩此次重返人間,作何感想?」
小陌神色惆悵道:「物事兩非,故友零落,心如刀絞,哀痛剝摧,情難自禁。」
停頓片刻,小陌提起酒杯,為自己的心緒做了個更加言簡意賅的總結,就一個字:「苦。」
陸沉跟著舉起酒杯,輕輕磕碰一下:「聽到這裡,小道可就要攔前輩一句了。」
小陌說道:「但說無妨。」
陸沉笑道:「人生難得苦盡甘來。再說了,有人共患難,苦就不那麼苦了。」
小陌深以為然,微笑道:「陸道友高見。」
陸沉問道:「前輩似乎在後世……名聲不顯?」
言下之意是前輩你這麼高的境界,為何在蠻荒天下沒有留下一連串事迹在人間萬年傳頌?
小陌點頭道:「我喜歡專心練劍,不太喜歡與誰廝殺,抖摟威風一事,確實非我所擅長的。」
陸沉嘆息一聲:「豪傑無名,是世道不對啊。必須與前輩走一個。」
各自飲盡一杯酒後,小陌想了想,道:「我曾經追殺過仰止,可惜當時劍術不精,消耗一月有餘光陰都未能將其殺掉,讓仰止被朱厭救下。我以一敵二,打不過就跑了。」
陸沉手一抖,酒水差點灑了一地。他趕緊施展術法讓酒水倒流回杯中,再仰頭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趕忙致歉:「聽聞壯舉如晴天霹靂,失態了,失態了。」
小陌心有疑惑:一個十四境大修士,何至於為了這種事情大驚小怪?不過看對方如此……捧場,小陌臉上也就多了幾分笑意。
沒辦法,這隻沉睡已久的遠古大妖,更多還是對萬年之前那些動輒各部神靈隕落如大雨、大妖戰死後屍骸堆積成山的慘烈戰役的記憶。如今蠻荒天下那些被視為「祖山」「主峰」的雄偉山脈,幾乎都是大妖真身屍骸的「斷壁殘垣」所化。自然而然,他就從不覺得任何一場捉對廝殺當得起「巔峰」二字。
陸沉便與小陌說了些舊曳落河共主與搬山老祖的事。
朱厭如今依舊在逍遙快活,倒是仰止,被文廟拘押在了道祖一處棄而不用的煉丹爐遺址內。
小陌神色認真,顯然是個極好的聽眾,等到陸沉嘮叨完畢,這才抿了一口酒:「原來朱厭與仰止始終沒有結成道侶。」
他環顧四周,繼而感慨:「道心不定,三界無安,猶如置身火宅,眾苦充滿,業火不熄,甚可怖畏。」
陸沉點頭道:「三界火宅,雲水清涼,以渡人來自渡,就越發難能可貴了。」
他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咽,好奇地問道:「前輩還精研佛法?」
小陌赧顏一笑:「曾經有幸親耳聆聽一位僧人在菩提樹下說法,超脫文字藩籬,容盡十方雲水客,委實是高妙無雙。」
陸沉搭不上話了。他一向不太敢跟佛陀打交道。
小陌問道:「公子在家鄉似乎有個大遺患?」
陸沉點頭又搖頭:「有,又沒了。」
文海周密、年輕隱官,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周密追求利益最大化,而陳平安始終在追求無錯,防止那個最壞的結果出現。
作為陳平安後手的白帝城鄭居中,其實早先在中土神洲的山巔排名並不高,不然裴杯當年將弟子曹慈從劍氣長城帶回,從倒懸山重返中土,也不會問拳白帝城。
但是那個深藏不露的鄭居中,陸沉一直覺得如何高看此人都不過分。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在周密覺得陳平安最志得意滿的時候,加上禮聖不曾坐鎮浩然天下,確實機會難得,稍縱即逝。那麼已經躋身十四境的鄭居中,確實是最適合拿來針對周密一記「無理手」的對弈之人。
問題在於,陳平安是跟鄭居中求情了,還是悄悄做了一樁什麼買賣?
不管是哪種情況,陸沉都覺得陳平安會付出不小的代價。
小陌說道:「等我跟隨公子回了家鄉,想來總有略盡綿薄之力的機會。」
陸沉笑道:「可以有,不要多。」
小陌點頭稱是,然後眺望遠方,笑道:「我學劍快,出劍更快。」
只有提及劍術一事,才流露出一個飛升境巔峰大妖該有的氣勢。
之後陸沉就與小陌聊了些青冥天下的風土人情。
青冥天下的疆域大致分為十九洲,而浩然卻是九洲,由此可見,兩座天下的山運和水運相差懸殊。
即便是在道官遍地的天下,也還是有些寺廟存在,那些佛門龍象,佛法之艱深、不可思議之妙,超乎想象。陸沉就曾遊歷天下,將大寺逛了個遍。曾有一位寂寂無名的小廟老僧近乎天心了,所處之室一丈見方之地卻能容納數千師子之座。
玄都觀孫道長和吳霜降就不用說了,那個綽號小白的歲除宮守歲人看似被高估,其實是一直被低估。
兗州一位名叫聶碧霞的散修劍仙,三千年雲水生涯,行蹤不定,遊戲人間。
大修士元喚仙,道號南陽魚,別號赤子詞人,腰別一支鐵笛,自稱「天知我赤誠」,卻是「天以百凶養一詞人」的存在。
一位山陰羽客,道號太夷,喜歡養鵝。
陸沉一口氣提了十幾個名字,任何一位道官的生平事迹都可以寫成一部神異志怪。
至於武道一途,天下武夫第一人林江仙,還有閏月峰的辛苦。
名叫辛苦,結果習武半點不辛苦,即便轉去修行也不辛苦。
早知道取名字這麼管用,陸沉就給自己改名陸有敵,道號螻蟻了。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類似浩然天下的中土神洲,而不是中土文廟。既管著整座天下,轄境之廣,就像一座宗門的私家地界,反觀真正屬於文廟的領地,其實就只有三大學宮和七十二書院。
這些事情,都是陸沉與小陌道友一見如故的酒桌談資,只是不小心給年輕隱官旁聽了去,怎麼能算他白玉京陸掌教通敵叛變呢?冤死個人。誰敢冤枉貧道,貧道可就要搬出余師兄了。
陳平安雖然如老僧入定,其實陸沉和小陌的對話都聽得分明。
寧姚之前從五彩天下仗劍飛升浩然是臨時起意,不然她可以給陳平安帶來一份關於青冥天下的諜報,都是飛升城劍修四處搜集而來的,大致記錄了青冥天下最近千年內發生的大事。
陸掌教的這些「諜報」當然很能查缺補漏,而且相對於那些傳聞,會更加接近真相。
「陸道友的第二家鄉高人輩出,想必那座大魁天下的白玉京只會更加高不可攀。」小陌大為感慨,「以後我就不去遊歷了。」
陸沉笑著不說話。這話說得早了。
小陌問道:「公子的家鄉是怎麼個地方?」畢竟自己以後就要在那邊落腳了。
陸沉滿臉得意揚揚,一手持杯輕輕搖晃,一手下筷如飛,含糊不清道:「道友算是問對人了,小道在那兒擺過多年的算命攤子,風評極好,有口皆碑,老幼婦孺瞧見了小道,眼神臉色都透著股發自肺腑的熱乎勁兒。打個比方好了,你家公子在劍氣長城是怎麼個被待見法,小道在那舊驪珠洞天就是怎麼個受歡迎法。」
小陌身體前傾,一手虛扶袖子,一手從菜碟裡邊拈起顆杏仁放入嘴中嚼完咽下,這才口齒清晰地點頭道:「陸道友人緣好,不覺奇怪。」
陸沉抬起持筷之手擋在嘴邊,壓低嗓音道:「只是小陌兄要注意一事,到了那邊,聽你家公子一句勸,真要小心做人了。至於緣由,且容小道為道友慢慢道來。」
小陌聽陸沉言語間對那座舊驪珠洞天充滿了戒備,微微皺眉,憂愁不已。
果不其然,自己真是個名副其實的死士啊。
不過最兇險的事情其實已經過去了,因為暫時無須歸還劍術。
一旦陳平安在城頭刻了「平」「安」,或「清」「都」,自己就會被那個至高存在帶回城頭,然後站著不動,被陳平安砍掉境界,直到砍出個刻字戰功。
加上先前已有的「陳」字,可能就會湊成兩個名字了,要麼是陳平安,要麼是陳清都。
陳清都,小陌當然很熟,是一個早年資質不算最好,但是登高最穩的劍修,而且在登頂之後,人族一眾劍修當中就屬陳清都最難纏,出劍最狠,怪話還多。
陸沉舉起酒杯:「有小陌道友擔任護道人,我就可以放心了。」
小陌搖頭道:「不是什麼護道人,我只是死士。」
他沒有那麼多的彎彎腸子,就像先前遇到了那位至高存在,雙方久別重逢,哪怕萬年之後,他依舊感激涕零,敬畏之情不減絲毫。
他是絕對不會還手的,這與雙方劍術、境界高低沒有半點關係,不然就算對上了白澤,假使起了爭執,真有那涉及生死存亡的大道之爭,他就算打不過,難不成連拚死一搏都不會?劍修什麼時候只會與境界更低之輩遞劍了?沒有這樣的道理。
除了跟白澤曾從人間打到明月皓彩之中,後來佔據托月山的大祖、開闢英靈殿的大妖初升,身為天地間的第一位修道之士,還有與陳清都一個輩分的劍修元鄉、龍君,他哪個沒打過?當然,都輸了。
「小陌兄,你覺得為人最緊要事為何?」
「長久活著。」
比如萬年之前,他結網捕捉天上一切「飛鳥」,鸞、鳳、鶴之屬,皆是果腹食物。
「陸道友似乎並不認同?」
「是得講良心。人以國士待之,我以國士報人。」
小陌迅速翻檢心湖書籍,尋找「國士」這個詞語的含義。
「你在返鄉之前,能不能去見一下仙槎?」陳平安突然開口問道,「當然,不是讓你承認他的首徒身份,這是你的家務事,我不摻和。」
仙槎,又名顧清崧,是個不以境界名動浩然的奇人,曾經幫著陸沉撐船泛海訪仙,所以一直被曹溶、賀小涼視為師尊陸沉的不記名大弟子。
顧清崧在文廟曾經答應過陳平安,以後會照拂所有他在修行路上遇到的落魄山弟子。
陸沉氣笑道:「你就這麼不把跌境當回事?!」
陳平安說道:「習慣就好,熟能生巧。」那是你不知道我當年在這兒碎過多少次金丹,跌過多少次境界。
小陌由衷感嘆道:「公子真劍仙也。」
陸沉說道:「沒問題,答應你了,只是跟那傻子見一面而已。」
陳平安竟然猶有餘力丟給陸沉一物,陸沉接過手后,見竟是那珊瑚筆架,驚喜道:「送我了?!」
年輕隱官斜視一眼陸掌教,陸沉悻悻然道:「我可以盡量跟王洞之爭取來半座龍宮的收益,只是咱倆怎麼分賬?」
陳平安說道:「陸掌教看著辦,憑良心。」
小陌笑著點頭。看來公子真是把自己當自己人了,先前說話多客氣,到了陸道友跟前,好像就不太一樣了。
陳平安說道:「你我三七分成,前提是寶瓶洲雲霞山那邊,你得幫我想出個應對之策,如果可行,我們就四六分賬。」
當年雲霞山蔡金簡幫忙飛劍傳信,陳平安必須還上這份香火情。何況剛認識的那位耕雲峰峰主黃鐘侯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算是半個酒友了。
雲霞山在近百年之內擋不住氣運流散的趨勢,皮囊內空,所以就算被雲霞山躋身了宗門,不出三百年,綠檜、耕雲在內的雲霞十九峰和那些尚未被地仙開峰的靈秀山水都會變成過眼雲煙,淪為不宜修行的靈氣稀薄之地。而雲霞山的這種氣運衰落頗為古怪,在當時十四境修為的陳平安看來,甚至不是兩張山字元和水字元可以解決的。
「妙不可言,貧道剛好有件寶物與那雲霞山頗有緣分,青霞幽意不死方,好巧不巧,對症下藥。」陸沉哈哈一笑,從袖中摸出一枚玉圭,雲紋浮雕。此物有一大奇異,即顏色能隨季節更替而變化,顯現出不同的祥瑞圖案、古篆文字。
陳平安點點頭:「那就有勞陸掌教在海上見過了顧前輩,再登岸親自走一趟雲霞山。」
陸沉疑惑道:「你不自己送去此物?」
陳平安笑道:「學一學杜俞。」不然以後得閑再去耕雲峰找黃鐘侯喝酒便少了幾分滋味。
陸沉問道:「杜俞?何方神聖?」
陳平安卻沒有搭理,重新心神沉浸。陸沉就只好繼續與小陌喝酒,不再言語。
小陌看著那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人生在世,難免會有孤獨之感。誰知求道不求魚,此時方認自由身。
「鄭居中不愧是鄭居中!」陸沉突然面露喜悅,「這都完完整整擋得下來,而且半點無遺漏,還順手解決掉了一些個隱患。」
陳平安睜開眼睛,攤開手:「來壺酒。」
陸沉拋過去一壺來自神霄城的桃漿仙釀,陳平安揭開泥封,喝了一大口,輕聲道:「他娘的,老子終有一天要乾死這個王八蛋。」
小陌還是那句肺腑之言:「公子真劍仙也。」
陸沉抹了把臉。這位小陌道友,在落魄山一定可以混得風生水起。
落魄山地界,又是很尋常的一天,風和日麗。
大驪龍州除了極少數幾個修士,山上山下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事實上,幾乎整個寶瓶洲的練氣士都是如此懵懂,因為那個異象實在太快了。
天開窟窿,一道白光一閃而逝。
落魄山中,只有躺在竹樓二樓廊道里的崔東山察覺到了不對勁。
騎龍巷裡,箜篌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窒息的恐怖威勢,就像一場飛升境大修士破境的浩大天劫。
山君魏檗心生感應,剎那之間,魏檗甚至誤以為整個北嶽地界就會毀於一旦,只是等到魏檗離開府邸,來到披雲山之巔,發現又毫無異樣。
錯覺?當然不是錯覺,那是周密親自落向人間的一記手筆,是周密登天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凌厲出手。
只不過一場原本足可讓整箇舊驪珠洞天消失的滅頂之災,只因為一人的出手阻攔,頃刻間就煙消雲散。
一個好像是訪客的陌生男子,身材修長,著一襲雪白長袍,站在落魄山門口的桌子旁,笑容溫和,轉頭與一個黑衣小姑娘輕聲問道:「可以坐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周米粒趕緊放下金扁擔和綠竹杖,伸手攥住斜挎棉布小包的繩子,一路飛奔過來,仰頭問道:「客人如果只是口渴,又著急趕路,桌上就有白水。如果願意多歇一會兒,看看風景,可以喝茶,我這就去給客人燒一壺熱水。」
那人笑道:「不是特別著急趕路。」因為在禮聖重返浩然之前,他都得留在落魄山附近。
周米粒立即笑容燦爛:「自家茶葉,沒啥名氣,不過先前有些跟先生一樣路過此地的老道長都說好喝嘞。客人稍等,先坐著,我這就去燒水煮茶。」
見那人還站著,她立即瞥了眼長條凳,笑著補了一句:「客人放心,雖說不久前是下了一場大雨,不過我拿抹布和袖子仔細擦過了。」
桌凳不敢說纖塵不染,一定還算乾淨的。右護法每隔小半個時辰就跑去擦拭一番,能不幹凈?
那人笑道:「好的。」
周米粒很快就回來了,踮起腳尖,動作嫻熟、手腳伶俐地遞給那人一杯熱茶。那人雙手接過,道了一聲謝。
周米粒撓撓臉,笑容靦腆,輕輕擺手,告辭一聲,返回山門另一頭的竹椅上坐著,其間停步轉身,與客人說有事就喊她。
遠處有個青衣小童大搖大擺地晃著袖子走了過來,遠遠喊道:「喲,小米粒,又來客人啦?」
周米粒答道:「嗯,景清回山啦。」
陳靈均問道:「右護法要不要幫忙啊?」
周米粒咧嘴一笑,大手一揮:「哈,不用不用。」
等到漸漸靠近那張桌子,陳靈均就開始放慢腳步,兩隻袖子也不晃蕩了,慢慢站到桌旁,剛好擋在客人和周米粒之間,作揖道:「落魄山陳靈均拜見先生,不知先生是來訪友,還是純粹路過賞景?」
那人微笑道:「不用客氣,你與我師父是好友。」
陳靈均一頭霧水:自己的江湖朋友實在太多,不知道這位是在說誰啊。於是笑問道:「先生是從紅燭鎮那邊來的吧,可曾被行亭裡邊一個擺攤的屁大孩子攔路記名?」
那人繼續答非所問:「我師父是俱蘆洲的陳濁流。」
陳靈均恍然大悟:他娘的,終於被陳大爺我碰到一個正常人了!越看他越像是陳濁流那傢伙的弟子,讀書人嘛,一身書卷氣。不過窮得叮噹響的陳濁流可以啊,約莫是收了個兜里有錢的徒弟?真是缺啥補啥。
陳靈均咳嗽幾聲,雙袖一抖,坐在長凳上:「那就輩分各算,你不用喊我世伯,喊我一聲『景清道友』即可。反正只要你師父不在,咱倆就以平輩相交。」
見那人笑容頗堪玩味,陳靈均吃了顆定心丸:肯定是陳濁流在山下騙了個富家子弟,都不曉得我輩山中道人顏色常駐,豈能以容貌判斷年齡?難道是陳濁流這傢伙不地道,在弟子面前從沒提過自己這麼個好兄弟?他娘的,如果真是這樣不講究,下次碰面,定要收拾他。
陳靈均突然靈光乍現,再次提心弔膽幾分,試探著說道:「陳濁流收了個好弟子啊,我看老弟你境界不低?」
在從不犯同一個錯誤這件事上,陳靈均覺得自己還是很拿得出手的。
鄭居中似笑非笑,說道:「不低,也不高,暫時與師父境界相同。」
穩當了!陳靈均聞言爽朗大笑,朝對方豎起大拇指:「不錯不錯!」
鄭居中微笑道:「飛龍在天,雲雨闐闐。老劍刃澀,神采猶生。雷雨時過,壁上暗吼闐闐聲,與之相和。」
陳靈均心想:這是在跟我拽文呢?不愧是陳濁流的徒弟。
他再無半點懷疑,至於對方是怎麼繞過白玄和趙樹下偷摸到這來的,反正山上有大白鵝,北邊還有個魏山君,總是出不了半點紕漏的。
崔東山站在山道台階頂部,眯眼看著山門口那個跟陳大爺嘮嗑的傢伙,同時不得不佩服陳靈均的膽大命更大。
除了天上異象,其實龍州地下竟然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埋伏,隱蔽至深,一旦被文海周密得逞,後果不堪設想,落魄山仙人、止境之下都得死,所幸都被鄭居中收拾乾淨了,乾淨得就像那幾條長板凳。
先前這位白帝城城主明顯是小心為上,力求萬無一失,在出手阻攔那顆棋子之前,就已經使得落魄山和藩屬山頭光陰倒流,唯獨置身山中的鄭居中不被光陰溪澗所裹挾,但是他所有的言語、舉止、神色,都是跟著光陰流水一同「倒退」,天衣無縫。
崔東山當然是選擇站在這條河流當中原地不動了。
鄭居中似乎在詢問山上的崔東山一事:「你會不會覺得其實光陰長河就是一直在倒流,只是我們皆不自知?」
看似很好證明此事,就連稚童都可以做到——向前慢悠悠跨出一步不就行了?可事實上,一旦真正深究,就連崔東山都不敢保證什麼,近乎無解。
崔東山作揖道:「謝過鄭先生仗義出手,這份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鄭居中搖頭。仗義出手?不仗義。何況天底下從沒有無以為報的恩德,不然就是一方施捨,一方忘恩。少裝傻賣痴了,即便你只是半個綉虎。
崔東山嘆息一聲。既然無法私了,就只好做買賣了。他豎起兩根手指,隨後又加了一根——白帝城在蠻荒天下建造下宗一事,落魄山願意鼎力相助,比如招徠兩到三位劍仙。
鄭居中好似懶得讓崔東山抖摟這些小機靈,直截了當說道:「先前在騎龍巷鋪子里,我跟你家先生已經談妥,你這個當學生的就別畫蛇添足了。」
崔東山有些無奈。
其實早先第一眼瞧見壓歲鋪子的那副對聯,他是有懷疑的。雖說是那位賈老神仙的親筆無疑,可那副對聯的內容怎麼看都透著一股玄乎,傻子都看得出不對勁嘛。
所以當時崔東山笑得不行,搶了對聯就往鋪子外邊跑,說是要給先生的師兄瞧瞧,把賈晟給嚇得魂不守舍。所幸崔東山也就是嚇唬嚇唬賈晟,很快就還給了他。
其實那會兒崔東山已經將那對聯的材質、文字、落款、鈐印都給研究了一遍,的的確確沒有半點玄妙可言,就真的只是很普通的對聯,更是賈晟的手書字跡無疑。等到鄭居中自己道破天機,崔東山才喟然長嘆一聲,真正明白了那個「會心處不遠」的真實含義。
學問不在對聯本身,而在距離對聯「不遠處」的賈晟身上。同時提醒先生,只要會心想到此事,就距離白帝城鄭居中不遠了。
這說明鄭居中極有可能在他師父陳清流還是賈晟之時就已經捷足先登,就像與師父毗鄰而居多年,鄭居中以此觀道,與斬龍之人學習劍術。
事實上,之前兩個鄭居中確實都在蠻荒天下,只不過陳平安在草頭鋪子與「賈晟」曾經有過一番心聲,賈晟自身就像一個負責收寄信封之人,對於雙方書信往來的內容毫不知情。
鄭居中則悄悄跟隨韓俏色通過歸墟,憑此瞞天過海重返浩然,再以「賈晟」作為一座山水渡口,跨海登岸,直接來到騎龍巷。至於為何多此一舉,故意從「會心處不遠」那邊現身,不過是讓事後復盤此事的半個綉虎好好想一想,白帝城彩雲間一別,百餘年過去了,為何如今棋力不增反降。
崔東山頓時想明白一事,突然怒色道:「鄭先生這就過分了啊!實在太過分了!」
鄭居中一笑置之,準備走了。
崔東山趕緊快步跟上:「就不能換個對雙方都更有利的法子?鄭先生這種都快要跳脫三界外的高人,何必慪氣呢?」
鄭居中懶得多說一個字。
崔東山側身而走,正色道:「我可以與鄭先生再下十局棋。」
「既然都比不過當年的彩雲十局,你是覺得我很閑?」鄭居中緩緩而行,「你可以覺得輸棋有滋味,但是我覺得贏棋沒意思。」
身邊這個眉心有紅痣的白衣少年終究不是那個好不容易躋身心智圓滿無漏、太上忘情之境的巔峰綉虎了,他有了太多的牽挂。人味一多,棋力就淺。
鄭居中嘆了口氣。少年崔東山,終究不是當年那個崔瀺了。
當年作為文聖一脈首徒的年輕讀書人造訪白帝城,雙方對弈於彩雲間,坐在鄭居中對面的崔瀺拈子落子不言不語,但神色卻像是在告訴他:你可以贏我這局棋,但是下一局棋的我就一定可以贏過上一局棋的我,只要棋局夠多,你的贏面就會越來越小。
這才是鄭居中願意與一個年輕讀書人連下十局的真正原因:明明輸棋,而且是一輸再輸,卻要比贏了棋更自信滿滿。
鄭居中從不看自己的棋譜,只有彩雲局是例外。如果不是崔東山好歹猜出了自己跟陳平安的那樁買賣,自己實在不願意再多說一句。
作為出手幫忙阻攔周密的回報,自己讓陳平安放棄在桐葉洲創建下宗的打算。
就這麼簡單。
只要不是桐葉洲,寶瓶洲、中土神洲,甚至是蠻荒天下,都隨意。
是白帝城打算在桐葉洲有所謀划?
完全沒有,就只是想讓那位年輕隱官心裡邊不得勁兒。
你在書簡湖沒能做成的事情,就算你當上了劍氣長城的隱官、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落魄山的宗主,更是一位劍仙了,在那桐葉洲依舊做不成。任你在桐葉洲早有布局,先手不斷,苦心經營,謀划深遠,看似天時地利人和都不缺,可你陳平安就是做不到。
鄭居中曾經答應過崔瀺,要為他的小師弟護道一程。
這要還不是護道,怎麼才算?
崔東山悶悶道:「有些人也就是欺負我家先生年紀輕,境界不高。」
鄭居中停下腳步。不是在意崔東山的含沙射影,而是覺得崔東山的這句話說得太過弱者。弱者不是身體羸弱,腿腳無力,不是山上人眼中的凡夫俗子,也不是山巔修士眼中的山中人,而是遇事喜歡找借口,是一個人的心性太過軟弱。
崔東山舉起雙手:「當我放了個屁。」
他極少如此吃癟,誰讓身邊這傢伙是鄭居中。
鄭居中的那個傳道恩師,斬龍之人陳清流就算願意出劍,也未必護得龍州地界這般周全。
在崔東山看來,真正稱得上攻守兼備的得道之人屈指可數,白帝城城主當然穩居其一。
崔東山雙手籠袖,問道:「既然已經事了,還在這兒散步?」
鄭居中說道:「在等陳平安的第二記後手,李希聖。但是陳平安還是太過心軟,既不願求我,又不願耽誤李希聖修行,就只好與我做買賣了。」
一個修為實力不可以境界高低、以常理揣度的人。
師弟柳赤誠曾經為李希聖捎話給自己,鄭居中很期待與李希聖下一局棋。
崔東山問道:「如果我先生求你,會怎樣?」
鄭居中說道:「還會怎樣?不會答應。」
突然,一個老秀才出現在兩人身後,一手按住崔東山的腦袋,往旁邊挪了挪,又伸手抓住鄭居中的胳膊,哈哈笑道:「鄭先生,鄭先生,且慢行一步。走,回去喝茶。」
鄭居中停下腳步,搖頭笑道:「文聖先生,喝茶就免了。」
老秀才一本正經道:「請鄭先生給我一個面子!」
就是這麼開門見山。之前匆匆趕來落魄山,一路偷聽,老秀才終於忍不住了。鄭居中當然心知肚明,只是不揭穿而已。
鄭居中一時語噎。破天荒的事情。
老秀才攥著鄭居中的袖子,輕聲道:「聰明人何必為難好人。」
崔東山默不作聲,怔怔地看著老秀才的側臉。
鄭居中笑了起來,轉頭望向桌子那邊,點頭道:「落魄山的茶水確實不錯,那我就慷他人之慨,請文聖喝個茶?」
老秀才拽著鄭居中就往回走,大笑道:「老善了!」
崔東山卻只是站在原地。
老秀才轉頭瞪眼道:「愣著幹嗎,趕緊倒茶水去,你那眼力見兒比我們小米粒差了十萬八千里!」
崔東山擠出一個笑臉,屁顛屁顛搶先跑去桌子那邊端茶送水。
老秀才以心聲與鄭居中說道:「謝了。」
求人之時要臉皮厚,謝人之時要臉皮薄。
鄭居中看了眼白衣少年的背影,以心聲答道:「文聖不用謝,我其實有私心。他可以不是文聖一脈首徒了,但他必須是一個更強大的新綉虎。」
老秀才不置可否:「以後我肯定經常去白帝城做客。」
鄭居中笑道:「文聖缺酒,我可以讓人送去文廟。」
顯然是提醒老秀才:你人就別去了。
老秀才跺腳埋怨道:「跟我客套個啥,生分了不是!」
四座天下,天時有異,差不多剛好是春夏秋冬,各占其一。
白玉京五城十二樓中的五城指的是青翠城、靈寶城、南華城、神霄城和玉樞城。青翠城內有那函谷、澠池舊址,神霄城的桃林以及那「白雲生處」都是名動天下的形勝之地。
五城的副城主人數全憑城主喜好,就像南華城,有一飛升兩仙人共計三位副城主,如果不是師兄余斗攔著,陸沉還能再添兩三個,甚至破例讓玉璞境擔任。
姜雲生在那傳聞是世間所有白雲生處的地方喃喃道:「看樣子,蠻荒天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然後這位在倒懸山看門多年的「小道童」就發現天幕上突然出現了一扇門,竟是被劍氣硬生生砍出來的。
見此異象,白玉京之內,仙師道官如流螢群掠而去。
被寧姚遞劍開闢出來的那扇門附近,兩撥勢力各自御風懸停,一邊是得以在白玉京位列仙班的道官,一邊是大玄都觀、歲除宮、採收山這些在各州執牛耳的仙家勢力。
此外,還有一些零星修士兩邊都不靠,多是不入正統道門譜牒的山澤野修,或修行的道法屬於不被白玉京認可的旁門左道。
三方都想要親眼見證註定載入青史、流傳千萬年的「搬月」一幕。
白玉京有一小撮道官對此事最為在意,他們境界不高,但是地位超然,被譽為「山上史官」,專門編撰白玉京以及整座天下的正統「青史」。類似山下王朝的起居注,記錄一座天下道官的所作所為,無論善行劣跡,皆不為尊者諱。
白玉京每一道敕令、五城十二樓為天下各路道官傳授道法、山下各大王朝變遷、四時氣候、八方符瑞、各國道官戶籍增減、大小道門宮觀廢置,皆由這撥「史官」詳細記錄在冊,而且除了白玉京三位掌教,誰都沒有資格翻閱。
不過大玄都觀的孫懷中孫道長給了一句評語:落筆圓滑,弱於氣象,不敢說真正的好話和壞話,浪費筆墨。然後建議他們從白玉京搬到玄都觀,保管從此妙筆生花,氣象一新。
白玉京余掌教至今不曾降下一道法旨,更不曾親自現身,自然就無人出手,擅自接引那輪明月遷徙青冥天下。
大門那邊劍氣凜然不說,又有禮聖和白澤一場廝殺,一著不慎,被裹挾其中,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有心氣的未必有實力插手,白玉京之外既有膽子又有實力的暫時有三人,一個是懶得動,一個是不願太早現世,還有一個是不願在公開場合風頭蓋過自己的道侶。
這三人正是孫懷中及他不遠處的兩名女冠,她們年紀都不算小了。
孫懷中撫須而笑:「我就說嘛,怎麼好久沒見著二皮臉的陸老三了,原來是又出門遛彎了。」
孫懷中唏噓不已。方才匆匆一瞥,他瞧見了陳小道友的那頂蓮花冠,以及坐在裡邊使勁朝自己招手的陸掌教。他撫須而笑:「不得不承認,這次小三兒立功不小,換成我是那位真無敵的話,肯定得給師弟幾大口熱乎的。」
為朋友白送綽號,添磚加瓦,錦上添花,孫懷中要是自稱天下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那個與貧道可謂莫逆之交的陳小道友,英姿颯爽,風采猶勝當年啊,觀其財運氣象,似乎又重操舊業,掙了個盆滿缽盈。」
畢竟那種實打實「背井離鄉」的勾當,不是誰都做得出來的。
上次遠遊他鄉,孫懷中從浩然天下的俱蘆洲收了詹晴和狄元封兩個正兒八經的記名弟子。
原本彩雀府的柳瑰寶也可以成為他的嫡傳,但是錯過了。
用孫懷中的話說,就是上了歲數的老人一定要多跟年輕人打交道,可以蹭點朝氣,磨掉些暮氣。
只是傳授道法一事,他自己沒有太過上心——反正觀內徒子徒孫本來就多,也比他更有耐心——就將詹晴和狄元封丟給了兩個上了歲數的弟子。
老道長給出的理由極為服眾:「你們這些師兄弟之間就該多親近多走動,不然一年到頭碰不著幾次面,不像話。」
大潮宗的年輕宗主徐雋如今是一個玉璞境的鬼修,他的道侶朝歌則是飛升境巔峰女冠,更是兩京山的開山祖師,道號復勘。
這兩座曾經一見面就打生打死的道門大宗歷史上都曾建立過下宗,結果都被對方宗門坑害沒了,由此可見兩宗之間仇怨之大。所以孫懷中就必須出馬了,說了句老成持重的肺腑之言:「天底下就沒有一樁聯姻解決不了的事情!」
此言一出,整座天下皆讚嘆不已。
朝歌跟吳霜降一樣,都曾是青冥天下十人之一,只因為閉關多年,又都退出了榜單。
在這件事上,只有孫懷中最「穩重」,都沒有什麼之一。因為老觀主自從第一次登評之後,就再沒有掉出過十人榜單,就連名次都沒有任何變化:第五。
朝歌身邊還有名女冠。她施展了極為高明的障眼法,落在他人眼中的姿容相貌已經變化了數百種,讓人如霧裡看花。
這位十四境女冠轉頭望向孫懷中,神色不善。
孫懷中破天荒朝她赧顏一笑,略帶幾分心虛。
一個大老爺們,誰還沒年輕過呢,怎麼可能沒點英雄氣短的兒女情長?
不遠處有一個中年相貌的美髯男子,此人名叫姚清,字資美,道號守陵,是那出了一撥五陵少年的青神王朝的三朝首輔,被尊稱為「雅相」。
青神王朝可是一處風水寶地,當之無愧的金玉叢林、瑩澈道場。
能夠在青冥天下穿龍袍坐龍椅的,幾乎人人都是資質卓絕、道法高深的大修士,長壽延年,每個帝王之家都是家傳道法無比悠久的存在,歷代皇帝還能煉化龍脈,所以只有那些日暮西山的老朽王朝的龍子龍孫當中出不了必定可以躋身上五境的修道坯子,也就意味著國運衰落,根本不用欽天監提醒。
姚清曾經完成一樁壯舉:斬卻三屍,共登仙籍。裴績、韋居道、宇文山麓三位屍解仙,一仙人兩玉璞。
在青冥天下,屍解仙跟米賊、挑夫、一字師差不多,雖然不至於被視為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外道,可絕對不敢隨便靠近白玉京地界。
孫懷中給姚首輔取了個綽號「四不像」,姚清本人也不以為意,倒是作為姚清三屍之一的裴績曾經找過大玄都觀劍仙一脈的麻煩。之後大玄都觀就帶著一大幫劍仙去青神王朝遊歷,美其名曰結交朋友,實則堵門。而孫懷中自己倒是沒有拋頭露面,不然就太欺負人了。他去還是去了的,這才與其中幾位五陵少年最年輕一輩成了忘年交。
成名要趁早,打人更要趁早。
與姚清並肩而立的女子是國師白藕,身材修長,姿容極美,天然嫵媚,腰別一支手戟,名為鐵室。
她是一位止境武夫,屹立武道之巔百餘年,高居青冥天下十大武學宗師第三位。
不同於練氣士的百年一評有人都覺得間隔太短,純粹武夫是甲子一評猶嫌太長。白藕第一次登榜時名次墊底,之後幾乎每隔十年她就會宰掉名次在自己前邊的那個,以致不到一甲子光陰,被她問拳之人去三存一,活下來的那個還跌境了。所以,等到她第二次登榜時,就已經躋身前三甲。
眾人一直將她與浩然天下的裴杯比較,而她也確實一直想要與那個所謂的女武神掰掰手腕。
孫懷中一直好奇,白藕那件旁生橫刃的兵器,背不好背,掛在腰邊,走起路來會不會割傷大腿?哪怕武夫體魄足夠堅韌,神兵鋒銳,割破了法袍,豈不是春光乍泄?可惜那個阿良在青冥天下沒有久留,不然以那個傢伙的脾氣,肯定要幫自己問上一問。至於自己,畢竟年紀大了,開不了這個口,不然容易落個為老不尊的風評。
陸抬和袁瀅站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米賊王原籙跟他的同鄉,出身捉刀客一脈的純粹武夫戚鼓也來湊熱鬧了。
低頭縮肩的王原籙瞧見了風流倜儻的陸公子,就偷摸過去,好像站在陸公子身邊比較安穩。
王原籙依舊是那頭戴氈帽、腳穿棉鞋、一身青佈道袍的寒酸裝束,不是吝嗇,這叫節儉,做人不忘本。
他與戚鼓雖然都出身青神王朝,但是與首輔姚清、國師白藕都不怎麼親近,甚至可以說半點好感也無。
孫懷中轉頭望向王原籙,撫須笑道:「咋回事嘛,見著了貧道也不吱個聲,弄啥子?」
王原籙沒好氣道:「關你事!」
年齡、輩分、境界都很懸殊的雙方都沒有以心聲言語,孫懷中說了一句「瓜皮」,王原籙回了一句「蕞娃」。
孫懷中笑問道:「咥一碗?」
王原籙點頭道:「差的不要,來壺最貴的。」
孫懷中還真就丟過去一壺仙釀,似乎罵歸罵,喝酒歸喝酒。
米賊一脈道統不被白玉京認可,在青冥天下山上的地位有點類似山下落草為寇的賊子。
「悶啥時候才能找個暖炕的婆姨,休先兒咧?」
「不是明兒個,就是后兒個。」
老觀主此舉明擺著是在為米賊一脈撐腰,半點面子都不給白玉京。
不同於數量稀少的屍解仙,米賊這一脈道統在青冥天下已成氣候,人數極多,在三州之地蔓延。可他們只求個道士譜牒,不願去朝堂官府當道官,如果一定要當官,那他們就乾脆連道牒都不要了,而這都是孫懷中那位師弟一手造就出來的局面。
傳聞余斗曾經在接掌白玉京百年期間差點就要親自動手殺盡米賊一脈,但是被大掌教師兄給攔阻了下來。
戚鼓一直內心惴惴:就這麼跟老觀主說話?真不怕被打個半死嗎?聽聞大玄都觀的孫道長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修行路上最大樂趣所在就是記仇翻舊賬,擅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半路敲人悶棍。
「貧道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一點,嫉惡如仇,眼睛里揉不進半點沙子。」
你讓貧道的眼睛里進沙子,貧道就往你的鞋子里裝沙子,不耽誤你修行趕路,就只是走路硌腳。
王原籙當年在家鄉寂寂無名,第一次出門遠遊,半路跟這位隱姓埋名的孫道長碰著了,然後合夥做過些買賣,虧大了。倒不是錢財上被坑,而是老道長騙王原籙自己是他祖上,擔心王原籙不信,還拿出一部族譜讓王原籙認祖歸宗。
那會兒的王原籙才剛剛開始修行沒幾年,沒見過世面,又實心眼,還真就誠心誠意地喊了孫懷中好幾個月的老祖宗。
不過他也不是真的缺心眼,而是有自己的計較。他不過是一個窮得娶不起媳婦的光棍漢,且都沒能混出個最末流的道官譜牒,只能年復一年看守山中那些沒半點名氣的洞窟,根本不值得一位修道有成的老神仙誆騙什麼,財、色,還是那一包破爛書籍?
王原籙就提醒那位剛認的老祖宗,這些書只需給個百兩銀子,都不用山上神仙老爺才用的雪花錢,就當孝敬老祖宗。
那會兒的王原籙只是想著若是能賣出那些書,他就立馬回鄉娶個姿色過得去的婆姨進門,哪裡曉得自己之後過的是那麼個刀光劍影、想都不敢想的山上生涯。
袁瀅有些奇怪。印象中王原籙這傢伙跟自己未來相公同桌喝酒那會兒拘謹得跟個鄉下村夫一般,哪怕是坐著喝酒都不敢直起腰的膽怯模樣,見著了陸抬,那種自慚形穢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好像都不知道如何掩飾那份卑微,怎麼到了孫老觀主面前,就如此做人敞亮、說話大氣磅礴了?
陸抬笑著以心聲解釋道:「這個王原籙會很了不起的,越往後越厲害。如果白玉京一直不把他當回事,放任自流,以後要吃大苦頭。」
袁瀅頗為意外,似乎陸公子對王原籙的評價要比對徐雋的更高。她問道:「白玉京里精通卦象的道官老爺不在少數吧?」
陸抬從袖中取出一把摺扇,輕敲一下袁瀅的腦袋,笑眯眯道:「這有什麼想不明白的,當然是明知如此,卻故意偏不當回事。那位真無敵覺得自己真無敵唄。」
袁瀅笑眯起眼。
陸抬嘩一下將摺扇打開——正主兒來了。
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道人,頭戴一頂魚尾冠,身披羽衣,手持仙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