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一笑撫青萍》:看酒
第337章 《一笑撫青萍》:看酒
一艘屬於長春宮的南下渡船,中途會在龍州境內的牛角渡停靠。
曹晴朗來到裴錢屋子外,站在廊道中,輕輕敲門,說道:「是我。」
裴錢打開房門后,繼續在屋內六步走樁,隨口問道:「找我有事?」
這趟出門,裴錢覆了張少女容貌的麵皮,免得白白多出幾筆藥費開銷。
六步走樁,這是裴錢小時候,陳平安唯一沒有如何掩飾的「拳技」,只不過那會兒的小黑炭瞧不上,覺得傻乎乎的,成天想著老魏和小白能送她一甲子功力。
曹晴朗站在門口:「我等你練完拳再來?」
裴錢神色古怪,道:「除了睡覺,我都在練拳。」
見曹晴朗有些尷尬,她又道:「說話聊天,不會耽誤走樁。」
曹晴朗這才跨過門檻,輕輕關上門,坐在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大驪軍方渡船除外,幾乎每艘仙家渡船供應的清水都有講究,多是取自各個名泉。據說將青鸞國白水寺的珍珠泉水注入杯中,可以高出杯麵而不溢,雲霞山龍團峰的一處潭水甚至能夠浮起銅錢。而桌上這壺水,就是長春宮獨有的靈湫,據說對女子容貌大有裨益,甚至可以祛魚尾紋。曹晴朗當年進京趕考,鄭大風就攛掇他跑一趟長春宮,能買著最好,買不著的話,偷也要偷幾壺靈湫泉水回家,到時候他大風兄弟必有重謝!
曹晴朗表明此次登門的目的:「你當年跟先生一起離開藕花福地北游,後來還曾獨自南下桐葉洲,我想與你討教一些沿途的風土人情,說得越詳細越好,所以可能會耽誤你練拳半天。」
按照先生和小師兄的謀划,落魄山會在今年末,最遲明年開春時分,就要在桐葉洲北方某地選址,正式創建下宗了。
在短短一年之內,先立上宗再建下宗,在浩然天下歷史上只有兩次。做成這樁壯舉的兩位修士分別是中土神洲的符籙於玄,以及金甲洲那個在大戰中選擇叛變的老飛升境修士完顏老景。
裴錢說道:「回頭我寫本冊子給你?」
曹晴朗笑著抬臂抱拳,輕輕搖晃:「如此更好,多謝大師姐了。」
他本意是由裴錢口述,自己取出筆墨紙硯抄錄。如今他和裴錢都有了一件喜燭前輩贈送的小洞天,要比咫尺物品秩更高,所以出門在外方便多了。
裴錢走樁不停,扯了扯嘴角:「得收錢,按字數結賬,一個字一文錢,如何?」
曹晴朗點頭道:「沒問題。」
裴錢趁著六步走樁的間隙,從袖子里摸出一大本「賬簿」,隨手丟給曹晴朗。洋洋洒洒二十萬字,內容皆以蠅頭小楷寫就。她明顯是早有準備,只等曹晴朗開口討要。看墨跡,多半是在大驪京城的客棧裡邊臨時寫的。
曹晴朗翻了幾頁,頗感意外。裴錢除了描述沿途的各國疆域、山川河流,各地兵備寺觀、祥異等風土人情,竟然還記錄鹽鐵之類的物產,甚至抄錄了不少縣誌內容,夾雜著不少官府輿圖。
裴錢停下走樁,坐在桌旁,安靜望向窗外,有些失神。
其實小時候,她就常常陪著暖樹姐姐和小米粒一起看山外雲來雲走。
師父曾經說過,書上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天下山水是地上之文章,都可以快人眼目,陶冶情操。尤其後者,白看不收錢,不看白不看!
大白鵝也說過,學宗師大家而不得,還能是刻鵠不成尚類鶩,學明師名家而不得,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咱倆運氣頂呱呱地好哇,我之先生你師父,上哪兒找去?」
暖樹姐姐每次下山去州城採購,都會打包三份臭豆腐回家,她們一起坐在崖畔,一起晃著腳丫子,一起搖頭晃腦,吃著越吃越香的臭豆腐。
暖樹姐姐在外人面前才會很淑女,其實在她和小米粒面前很活潑的。
收起一份談不上是什麼憂愁的淡淡心緒,裴錢轉頭望向曹晴朗。
曹晴朗察覺到裴錢的古怪眼神,疑惑道:「怎麼了?」
裴錢好奇問道:「被小師兄搶走了宗主之位,你就沒點情緒起伏?」
曹晴朗笑道:「當然會有點失落,不過更多的還是鬆口氣。」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肩頭,「還是本事不夠,挑不起重擔嘛。」
「師父在你這個歲數,都快當上劍氣長城的隱官了。」裴錢扯了扯嘴角,「聖人教誨,弟子不必不如師。我看你,懸。」
曹晴朗忍住笑:「聖人之所以如此教誨,說明弟子不如師的情況更多。再說了,師祖不也在書上明明白白寫下那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嗎?道理之所以是道理,就在於話易懂,事難行。」
裴錢不再多說什麼。扯歪理,她在行。正兒八經講道理,她說不過曹木頭。
曹晴朗準備起身告辭。有了這本冊子,等自己到了桐葉洲,再循著書上路線腳踏實地走上一遭,心裡就有數多了。
裴錢突然問道:「你打算何時結丹?到時候是請種夫子幫忙護關?」
曹晴朗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答道:「等選址一事敲定,辦過了宗門典禮,我就在下宗閉關結丹。其實不用誰護的,反正是自家山頭。用小師兄的話說,就是一開門,自家山上就立即多出個金丹,可以幫著下宗討個開門紅的好兆頭。」
裴錢笑呵呵道:「難怪半點不急。」
曹晴朗一笑置之。
而立、不惑之間結金丹,甲子、古稀之間修出元嬰,百歲到兩甲子之間躋身玉璞,這是早年在藕花福地,陸先生給出的一份「山上考卷」。
曹晴朗在家鄉就開始按部就班修行,加上種先生的指點,登山之路走得不快,但是穩當。三件本命物,在曾經的藕花福地已算稀罕,但是相較於浩然天下的宗門嫡傳,品秩都不高,很不夠看了。
曹晴朗不是不可以更快破境,只是沒必要,也確實如裴錢所說,不著急。故而相對於一路破鏡勢如破竹的裴錢,不談治學,曹晴朗只說修行一道,確實顯得十分黯淡無光了。以前陳靈均就經常語重心長地嘮叨曹晴朗:「千萬別學暖樹那個笨丫頭烏龜爬爬啊,多學學我,境界嗖嗖的。再多出門走走,像我們讀書人,都要講究一個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
裴錢補了一句:「修行跟習武差不多,只要有韌性就有後勁,有後勁就有機會後發制人。不急是對的。」
就像崔爺爺說的那個拳理,天下就數練拳最簡單,只需要比對手多遞出一拳。
當年在劍氣長城,大白鵝曾經私底下帶著他們兩個去城頭找過左師伯。登城途中,大白鵝打了一個比方:浩然天下的酒鬼就沒醒過,喝酒如飲水。劍氣長城的酒鬼從沒醉過,喝水如飲酒。
裴錢看得出來,左師伯很喜歡曹晴朗,在城頭跟她聊完之後,就拉著曹晴朗問了許多問題。曹晴朗的有些答案讓左師伯皺眉,有些答案又讓左師伯點頭而笑,最後不知曹晴朗說了句什麼,竟然讓左師伯很……意外,並且大笑不已。
當時她跟大白鵝坐在稍遠的地方,她聽不真切,所以就問大白鵝,曹晴朗最後說了什麼。大白鵝複述了一句讓裴錢毛骨悚然的言語:「殺人須從喉嚨處著刀。」
裴錢嚇了個半死:怎麼,曹木頭這個人看著老實憨厚,難道其實每天都憋著壞,準備遲早有一天要跟自己翻舊賬?
好在大白鵝解釋說是左師伯在跟曹晴朗問答治學一事。
那會兒的裴錢半信半疑,總覺得曹木頭蔫兒壞。
之後在師娘家裡,幾個人幫著師父一起篆刻印章掙錢,師父好巧不巧送了一把珍藏多年的刻刀給曹晴朗,裴錢都嚇蒙了。
曹晴朗說道:「我本來以為你會趁機說幾句怪話的。」
裴錢揉了揉臉頰,扭頭望向窗外,伸了個懶腰:「又不是小孩子了,沒什麼意思的事。」
曹晴朗試探性說道:「今天這種閑聊,你總不至於記賬吧?」
裴錢笑呵呵道:「怎麼可能?」
她也沒說可能什麼,不可能什麼。
曹晴朗輕聲道:「還是擔心先生?」
裴錢搖頭說道:「有師娘在,何況先生身邊還有喜燭前輩,沒什麼不放心的。」
再說了,天底下最讓人放心的人,就是自己的師父啊。
曹晴朗欲言又止。
先生實在太周全了,很多事情早早就想到了。比如在劍氣長城時,私底下就與自己說好,以後會表現得更偏心裴錢一些。其實這都沒什麼,關鍵是先生很快又補上一句:「我好像確實更偏心她,是不是都不用假裝了?」讓自己哭笑不得。
裴錢回過神,敏銳地發現曹晴朗的心境異樣,就問他怎麼了。
曹晴朗笑道:「沒什麼。」
門外有人用上了聚音成線的武夫手段:「冒昧問一句,可是鄭宗師?」
裴錢微微皺眉,轉頭望向一處。
見曹晴朗投來探詢視線,裴錢解釋道:「是那個魚虹,不知怎麼發現我了。」
曹晴朗問道:「對方是有意尾隨?」
裴錢搖頭道:「應該是湊巧同船南下。」
其實魚虹在登船時,裴錢就有所察覺了。這位出身舊朱熒王朝的江湖名宿,刻意收斂那份宗師氣勢,壓境在遠遊。只是裴錢沒興趣套近乎,更沒什麼切磋的想法。
一個在陪都戰場幾次出拳看似聲勢驚人,實則避重就輕的武夫,可以理解,但不接受。所以雙方就各走一邊好了,不用混個什麼臉熟。
裴錢道:「聽說魚虹早年一位嫡傳弟子好像跟咱們玉液江那位水神娘娘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露水姻緣。還有更出奇的傳聞,說魚虹的那位得意弟子有個有道侶之實、無夫婦名分的紅顏知己,女子是位山上的金丹地仙,精通水法,因為玉液江水府旁的一處仙家洞窟是適宜修行水法的風水寶地,結果不知怎麼的,到最後,三方鬧得相互間都老死不相往來了。不過這些亂七八糟的都是江湖上的小道消息,作不得准。所以魚虹會乘坐這艘渡船,合情合理。」
曹晴朗點頭道:「後者可能性更大。」
紅燭鎮三江匯流,是大驪最重要的水路樞紐之一,被譽為流金淌銀之地。不過三條江水水性各異,繡花江水性柔綿,靈氣充沛且穩定,沖澹江則水運洶洶,水性雄烈,湍悍渾濁,自古多洪澇水患,經常白晝雷霆,最難治理。曹晴朗搜羅的幾本古神水國正史、野史上還有那「此水通海氣」的神異記載。這條江水的神位空懸多年,化名李錦的書鋪掌柜作為沖澹江新任江水正神,算是跟落魄山關係最親近的一個。
玉液江河床最為彎曲,故而水性無常,不同河段的水運濃郁程度極為懸殊,所以既有靈氣貧瘠如「無法之地」的河段,也有靈氣充沛的山水形勝秘境,後者都被水神娘娘葉青竹開闢出了數座修道府邸,也是玉液江一筆不小的進賬。
裴錢瞥了眼曹晴朗。你一個正人君子,江湖緋聞知道得比我還多?
曹晴朗只得解釋道:「是聽鄭叔叔說的,兩個原本關係親近的女子最後反目成仇,往往只有一種情況——因為一個男人。」
關於對鄭大風的稱呼,按照鄭大風的說法,是他跟曹晴朗反正年紀差不多,相貌更是瞧著相近,站一塊兒很容易被誤認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所以喊他一聲鄭大哥就行了,要是喊鄭叔叔就把他喊老了,沒人會信的。要知道,那會兒的曹晴朗剛剛離開藕花福地,還是個少年。
反正曹晴朗打定主意,見面了就只喊鄭叔叔。反而是陳靈均,一口一個大風兄弟,喊得無比熟稔,勾肩搭背,經常還沒聊幾句就對視一眼,然後一大一小叉腰大笑。
裴錢說道:「鄭叔叔在飛升城酒鋪當掌柜,肯定不會寂寞的。」
曹晴朗笑道:「顯而易見。」
裴錢再次皺眉,以心聲說道:「對方找上門來了。除了魚虹,還有四人,都是練家子,不過境界都不高。其中兩人,聽呼吸和腳步聲,應該是與魚虹一脈的武夫,至於他們的身份是魚虹的嫡傳還是徒孫,暫時不好說。」
仔細翻檢一番記憶,裴錢好像有些訝異。她猶豫了一下,就摘了麵皮,露出真容。
一行人從渡船頂樓走到一層甲板,為首之人白髮蒼蒼,身材魁梧,氣勢雄健,比北地男子還要高出半個頭,正是寶瓶洲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魚虹。
京城火神廟那場名動一洲的擂台比武,魚虹勝過了周海鏡,讓這位老宗師的江湖聲望一下子到了頂峰,據說不下十個山上門派盛情邀請魚虹擔任供奉或是客卿。
魚虹一百五十歲的高齡,在舊朱熒王朝成名已久,朝野上下無人不知,名氣半點不比那些元嬰境劍仙差,徒子徒孫一大堆,只是如今還沒有所謂的關門弟子。
一般來說,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不收關門弟子只有兩種情況,要麼自認還能活很多年,要麼就是一直找不到心儀的弟子人選,找不到一個可堪大用的衣缽繼承者。
魚虹此次登船,之所以沒有從大驪京城直接返回寶瓶洲中部的自家門派,是打算走一趟披雲山和玉液江,之後再去一趟西嶽地界。
對那素未謀面的北嶽山君魏檗,魚虹神往已久,至於水神娘娘葉青竹與自己弟子間的愛恨糾纏,魚虹沒打算化解,這趟造訪是奔著談一樁買賣去的。南邊有幾個山上朋友打算在玉液江聯袂修行甲子光陰,等於包圓了玉液江的那幾處神仙洞窟,一般人居中斡旋,葉青竹未必肯賣這個面子,自己露面,不敢說一定成事,終究還算把握不小。
其間剛好可以拜會一下落魄山的那位年輕劍仙,一個如今在寶瓶洲大名鼎鼎、可謂如日中天的風流人物。對方既然能夠跟搬山老猿換拳,定然是一位山巔境武夫無疑了,畢竟對方還是鄭清明的師父。可要說對方是傳說中的止境武夫,自己暫時心存懷疑。既是劍仙,又是止境武夫?天底下的好事總不能被一個人全佔了去。更大可能,還是那陳平安洪福齊天,被他找到了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鄭撒錢當弟子。
如果可以的話,魚虹打算與陳平安切磋一二。當然,前提是對方肯點頭,不願意的話,魚虹也就只能作罷。再託大,魚虹還不至於覺得自己這位上了歲數的九境武夫、大驪一等供奉能夠讓浩然天下的年輕宗主如何高看。何況對方似乎脾氣不太好,山上已經有些沸沸揚揚的傳言,此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都做得出手刃袁真頁的勾當。幸虧正陽山的鏡花水月關閉得足夠及時,不然如今正陽山修士要更加抬不起頭。
魚虹的兩名嫡傳弟子都是六境武夫,一男一女,都很年輕,三十來歲。身邊還有兩名江湖人,哪怕都是滿頭霜雪的老者了,可在魚虹面前,還是地地道道的晚輩,與各路豪傑差不多,如今都被招徠,成為魚虹自家門派中人了。
魚虹一行人來到廊道上,見著了一個站在門外等候的年輕女子。
魚虹稍稍快步上前,抱拳笑道:「此次不請自來,冒昧拜訪,還望鄭宗師海涵。」
裴錢迅速掃了一眼其餘四個純粹武夫,不露聲色,抱拳還禮:「有幸得見魚老前輩。」
魚虹誤以為對方是聽聞自己與周海潮要比武的消息,就喬裝打扮,悄然入京,悄然觀戰——拳怕少壯,魚虹不得不服老幾分。
不談眼前這個神華內斂的鄭錢,即便是贏了周海鏡一場,魚虹心知肚明,不出十年,自己就肯定不是周海鏡的對手了。所以趁著自己一把老骨頭,還有點氣力和心氣,盡量為這些嫡傳弟子鋪路,江湖裡的,官場上的,山上的。
魚虹笑著伸手:「介紹一下,龍山派庾蒼茫,大澤幫竺奉仙,他們都是我相識已久的江湖好友,前不久被我親自邀請擔任自家門派的長老。」
其實這就是魚虹幫人架高梯了,庾蒼茫和竺奉仙兩人雖然都是拳壓數國、聲名遠播的金身境武夫,可還真不至於讓魚虹親自邀請。不同於十幾個入室弟子出師后在外開創的八個江湖門派,魚虹自己創建的伏暑堂門檻極高,一向求精不求多,連同嫡傳、長老以及各色成員在內,只有五十餘人,更像是一座山上仙府的祖師堂。
魚虹繼續介紹道:「至於這兩個孩子,是我不成才的弟子,嚴官、黃梅。」
那對年輕男女異口同聲道:「見過鄭前輩。」
他們對這個真名裴錢的女子都充滿了好奇,還有一種帶著敬畏的仰視。
裴錢說道:「『前輩』二字不敢當,你們喊我裴錢就行了。」
兩人哪敢?宗師前輩與你客氣,晚輩就真的不客氣,那不叫耿直,叫傻。
這位綽號鄭撒錢的女宗師的歲數一直是個謎,有說四十來歲的,也有說年過半百的,更有說她年近百歲的,類似南邊桐葉洲的黃衣芸,保養得當,駐顏有術,反正就是個橫空出世的強橫之輩。當初她以一種近乎無敵之姿現身中部大瀆戰場,出拳之重,手段之狠,令妖族膽寒,即便是盟友也為之側目。大瀆戰場之上,她好像永遠孤身一人,刻意揀選蠻荒大軍大陣極為厚實的兇險之地,因為怕誤傷己方陣營修士。唯一的例外,是她出拳救人,經常硬生生鑿出一條鮮血淋漓的道路,帶人一起離開戰場。所以鄭錢如今在寶瓶洲的名聲之好,估計三個魚虹都比不上。
如果與魚虹問拳之人是鄭錢而非周海鏡,別說什麼街巷的人頭攢動,估計火神廟附近的所有屋舍都能被看客們坐塌了。尤其是大驪京城那幫公子哥、世家子,連同那幫去過沙場的將種子弟,一個個提及鄭錢,那份仰慕之情無以復加,反正誰敢說鄭錢不美就跟誰急。尤其是嚴官,曾經有幸親眼見過鄭錢在沙場上出拳。
在一處大軍集結的蠻荒大陣之中,身姿纖細的女子驀然從天而降,再一個眨眼工夫,便天地清明了。方圓百丈之內,倒地者皆死無全屍,站立者唯有那女子。故而在嚴官心目中,眼前女子宛如天人,以致先前抱拳致禮之時,手臂和嗓音都有些不可抑制的顫抖。
裴錢問道:「魚老前輩是有事相商?」
魚虹笑道:「確實有事要與鄭宗師商量。這次我們會在牛角山渡口下船,打算拜訪落魄山,不知陳山主如今是否在山上?」
裴錢說道:「我師父喜歡一個人行走江湖,行蹤不定,當下師父在不在落魄山,我也不敢確定。」
魚虹點頭道:「無妨,我下船後會先走一趟披雲山,屆時勞煩鄭宗師派人給個消息。」
裴錢笑著點頭。派人?我能使喚誰?騎龍巷的左右護法?小米粒膽兒小,可不敢出門。至於另外那位,成天四處浪蕩,都沒個影兒的。
大驪宋長鏡,魚虹是根本不敢問拳的,會死。面對這個裴錢,反正必輸,魚虹是不願白送一場名聲給她的。
落魄山實在是深不見底。客卿魏晉,風雪廟大劍仙,寶瓶洲劍道第一人。那個在老龍城戰場遞劍的劍仙余米,不知怎麼就從北嶽披雲山轉投了落魄山。再加上那撥至少是遠遊境的純粹武夫,落魄山武運之盛,冠絕一洲。這麼個宗門,確實值得讓魚虹放低姿態,主動結交幾分。
裴錢看了眼竺奉仙,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麼。
對方沒有認出自己,但是裴錢卻認得這個大澤幫的老幫主。當年跟著師父一起遊歷青鸞國金桂觀,避雨時碰到了兩撥江湖中人,一方來自雲霄國胭脂齋,另一方就是青鸞國的大澤幫。
魚虹都沒有說落個座喝個茶什麼的,直接就帶人告辭離去。光是這麼一出,就等於給足了裴錢面子。裴錢便一路陪同,走出那條廊道才停步,返回屋子時,曹晴朗正在翻書。
沒過多久,一襲青衫從渡船窗口貓腰掠入屋內,飄然落地。
裴錢和曹晴朗先後起身,各喊各的:「師父。」「先生。」
小陌隨後憑空出現在陳平安身邊。
陳平安坐在椅子上,曹晴朗像個木頭沒動靜,裴錢已經倒了兩碗水給師父和喜燭前輩。
小陌與裴錢道了一聲謝,從桌上拿起水碗,雙手端著,站著喝水。
陳平安笑道:「沒事,就是來送送你們,很快就回京城的。」
裴錢說道:「師父,我剛才遇到了大澤幫的那位竺老幫主。」
陳平安點頭道:「我剛才與小陌在雲中隱匿身形,遠遠看見了的,等下會去打聲招呼。」
在昔年一場場的遊歷途中,陳平安有過很多的江湖相逢。境界有高有低,為人有好有壞,做事有講究和不講究的,性情各異,但都是陳平安心目中的江湖和江湖人。
陳平安一手持碗,單手托腮,看了眼裴錢,又看了眼曹晴朗,眯眼而笑。隨後,他將那個源自大驪皇宮的猜想明白無誤地告訴兩人,讓他們回了落魄山就提醒崔東山,桐葉洲下宗選址一事要小心再小心了,早先越是認可的適宜之地,越要思量復思量,免得著了中土陸氏的道。順便大致說了那場酒局的過程。
裴錢是默默記住了中土陸氏,以及陸尾那個名字。
曹晴朗則問道:「中土陸氏此舉算不算違禁?」
陳平安笑道:「陰陽家嘛,做事情比較滑頭,在兩可之間,雙方真要吵到文廟,也是一筆糊塗賬,就算我們吵贏了,打在中土陸氏身上的板子還是不會太重。」說到這裡,他抬起一隻手掌,「所以不如自己來,到時候雙方再去文廟吵。」
裴錢咧嘴一笑。
陳平安突然側耳聆聽,一口喝完杯中茶水,起身笑道:「不承想還有熱鬧可瞧,那個黃梅好像跟人打起來了。你們忙自己的,我看完熱鬧,再與竺老幫主敘敘舊,下船就不跟你們打招呼了。」
曹晴朗跟著起身,以心聲說道:「先生,我身上那件喜燭前輩贈予的小洞天,其實對我意義不大,大材小用了。如今我們落魄山商貿往來越發頻繁,先生不如交給未來的風鳶渡船管事,可以拿來擱放一些山上珍貴的天材地寶。」
陳平安笑著婉拒:「先生自有打算,不差你那一件。」
隨後他帶著小陌離開屋子,湊熱鬧去了。
裴錢疑惑道:「你剛才與師父偷偷說了什麼?」
曹晴朗一本正經道:「就是讓師父保重身體。」
裴錢眯眼道:「少來。說,是不是告我的刁狀了?」
曹晴朗擺手道:「這就是大師姐冤枉人了。」
裴錢正要說話,曹晴朗又笑:「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問先生去。」
走在廊道中,小陌笑道:「先前看那魚虹的架勢,感覺比小陌認識的一些老朋友更有氣魄。」
陳平安說道:「這就叫目空一切,顧盼自雄。聽著像是貶義,其實對武夫而言,不是什麼壞事。」
小陌點頭道:「學到了。」
原來是有人想要與魚老宗師問拳,竟然還帶了份生死狀。
其實那個中年人就只是個底子不錯的六境武夫,不過在那地方小國,也算一方豪傑了。
這就是魚虹的樹大招風了,沒有什麼必須簽生死狀的江湖恩怨,只是對方篤定德高望重的魚虹不會出拳殺人,等於白掙一筆江湖聲望,挨了一兩拳,在床上躺個把月,耗費些銀兩,就能贏取尋常武夫一輩子都攢不下的名聲和談資,何樂而不為?只不過江湖門派也有應對之法,會讓開山弟子負責搭手接拳,所以一個門派的大弟子就像那道山門,負責攔住牛鬼蛇神。今天魚虹就派出了黃梅,再讓嚴官在旁壓陣,魚虹自己則走了,對那場勝負毫無懸念的比試看也不看一眼,只是聚音成線,暗中提醒黃梅出手別太重。黃梅聽明白了,師父的意思其實是讓自己出拳別太輕。
渡船一樓早已人滿為患,樓梯上站滿了人,陳平安只得在人群後邊踮起腳尖遠遠看著。
如果不是這場比試,陳平安還真不知道長春宮渡船的生意如此之好。
一艘穿雲過霧的仙家渡船,如果不談物資運轉的商貿營收,船上大小屋舍客滿簡直就是夢寐以求的情況,一年到頭平攤下來,收入能有六成就已經極為可觀了。如今陳平安自家就有兩艘渡船,一艘能夠跨越半洲山河的翻墨,一艘可以跨洲遠遊的風鳶。兩艘渡船的航行路線就是實打實的兩條財路,陳平安都打算將生意做到婆娑洲去了,反正那兒有條極為粗壯的大腿——龍象劍宗。所以陳平安琢磨著是不是讓米大劍仙在龍象劍宗撈個記名供奉的身份,但凡遇到點事情,就直接報名號。
小陌對這類比武提不起什麼興趣,輕輕抬手,打著呵欠。
就像兩隻剛出籠的雞崽兒,你啄我一下,我啃你兩下的,自家公子倒是看得用心,好像對那個黃梅的拳法路數比較感興趣。
陳平安通過這場觀戰看出了些端倪。
出拳果決,與出拳陰狠,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拳路。武夫身上一有拳意,尤其是六境武膽一生,就會各有氣象。嚴官是以自身性情壓制拳法浸染,黃梅卻是性情與師門傳下的拳路天然契合,所以兩者越往後,拳技高低就越懸殊。由此可見,從伏暑堂走出去開枝散葉、自成一派的武夫,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不過那女子到底是出身名門大派,所以雖然出拳不輕,但是極有分寸,絕不碰對方的死穴,也不落在大穴上,只挑選一些無關輕重的穴位,那麼對方在比試落敗過後,估計都察覺不到那些落下的病根和後遺症,十分神不知鬼不覺了。
等黃梅最後一拳遞出,中年男子差點就要雙腳離地倒飛出去,結果被她笑著伸手拽住胳膊,說了句「承讓」,所以後者只是一個身形搖晃,強壓下一口淤血,與那黃梅抱拳認輸。
黃梅鬆開手:「多有得罪。」
男子沒能與魚虹問拳,好歹與魚虹的嫡傳弟子切磋一場,雖然受了點傷,仍是心滿意足,渾然不知身上的這些細碎傷勢也許會在某天突然如山脈連綿成勢。而渡船之上觀戰的看客幾乎都是不諳拳腳廝殺的山上練氣士,何況看熱鬧誰嫌事大。
人群漸漸散去,竺奉仙和庾蒼茫一直站在船頭閑聊,對於那場比試根本沒有在意。江湖人出門在外,眼中所見多是江湖事。
庾蒼茫瞥見嚴官與黃梅走上樓梯,聚音成線道:「憋屈。早知道是這麼個結局,打死都不加入伏暑堂了。這事情確實怨我,拉著你一起倒霉。」
說是幫派長老,其實半點實權沒有,更多時候就是給那倆娃兒喂拳。嚴官倒還好,出拳有些分寸,為人還算厚道,只是那個瞧著眉眼嬌柔的小娘兒們下手才叫一個狠辣,簡直就是將他們兩個當會走路的木樁子打。
只是不得不承認,黃梅的武道成就一定會比師兄嚴官更高。雖然如今才六境,卻是奔著遠遊境去的。反觀嚴官,極有可能這輩子就止步金身境了,將來最多是外派到某個師兄的門派里,美其名曰歷練人情世故,實則就是與一大堆江湖庶務打交道。
竺奉仙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無所謂了,就當是混口飯吃。想開點,給飯吃的人臉色不好看算不得什麼,桌上的那碗飯不難吃就成了。」
船頭緩緩走來兩個不速之客,看樣子就是奔著他們倆來的。其中一襲青衫率先抱拳笑道:「竺老幫主,青鸞國一別,多年不見了,老幫主風采依舊。」
那行走時落後半個身位的年輕扈從也跟著抱拳。
竺奉仙依稀認出對方有幾分眼熟,試探性問道:「可是金桂觀萍水相逢的那位……陳公子?」
其實是陳仙師了,只不過竺奉仙沒覺得這位是山上神仙,反而覺得是個江湖中人。
當年一場萍水相逢,竺奉仙還讓這位陳仙師一行人住在大澤幫出人出錢剛剛建好的宅子裡邊,雙方算是很投緣了。 陳平安爽朗笑道:「老幫主好眼力!」
竺奉仙放聲大笑,一把抓住陳平安的胳膊,「走,去二樓喝酒去,我屋子裡邊有山上的好酒!從大驪京城買來的,都捨不得給庾老兒喝。」
陳平安問道:「是那個有錢都買不著的長春宮仙釀?」
二樓?魚虹師徒三人好像是在三樓下榻,各有雅間。
當然,可能是長春宮的三樓屋舍數量太少,即便有神仙錢也買不來。
竺奉仙瞪眼道:「陳公子,你要是這麼聊天,可就沒有朋友了。」
陳平安被拽著走,笑道:「老幫主沒有,我手頭湊巧有幾壺啊,不過是最便宜的那種。」
竺奉仙點頭道:「好,陳公子這個朋友,我就當剛認識,交定了!」
小陌跟在陳平安身後,見那個叫庾蒼茫的純粹武夫朝自己投來一抹探詢視線,便面帶微笑點頭致意。
到了二樓屋子,陳平安等三人走向酒桌,走在最後邊的小陌輕輕關上房門。
竺奉仙落座后笑道:「魚老宗師一開始是想讓我們住樓上的,只是我和庾老兒都覺得沒必要花這份冤枉錢,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想要住一樓去了,只是魚老宗師沒答應。陳公子,乘坐這長春宮的渡船,每天開銷不小吧?」
陳平安笑著點頭:「所以跟竺老幫主一樣,沒捨得住在頂樓,那兒風太大,一個不留神,就颳走兜里的錢了。」
一直沉默的庾蒼茫會心一笑。
竺奉仙深以為然,嘖嘖不已:「要說錢財的開銷,何止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真心比不得你們這些山上神仙。」
陳平安轉過頭,拍了拍小陌的胳膊,笑道:「小陌,竺老幫主酒量極好,你等下記得幫我擋酒。」
原本打算就那麼站著的小陌這才落座。
竺奉仙取出兩壇酒,其間看了眼庾蒼茫,後者不露痕迹地搖搖頭。
竺奉仙倒滿了四杯酒,小陌身體前傾,雙手持杯接酒,道了一聲謝。
一開始聊得還算含蓄,多是陳平安問了些竺奉仙這些年的近況,還有他孫女在金桂觀的修行事。等到幾杯酒下肚,就聊開了,竺奉仙舉起酒杯:「我跟庾老兒算是上了歲數的,你跟小陌兄弟都是年輕人,不管如何,就沖咱們雙方都還活著,就得好好走一個。」
各自飲盡杯中酒,竺奉仙又倒滿酒。
陳平安抿了一口,問道:「老幫主是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破境?」
竺奉仙笑道:「僥倖而已,不值一提。」
然後指了指庾蒼茫:「這個庾老兒才值得說道說道,以雙拳打殺了一個妖族的地仙修士,算一條真漢子。」
庾蒼茫搖頭道:「戰場上踩了狗屎運,碰巧撿漏而已,貽笑大方。要是一場捉對廝殺,就得互換戰功了。」
一個有錢還買得著,而不僅僅是買得起長春宮仙釀的年輕仙師大致什麼來頭,庾蒼茫心裡有數。在山上,一個譜牒仙師暫時的境界、修為高低,不代表一切。
只聽那個與竺奉仙相識於多年之前的年輕人主動與自己敬酒:「死人堆里撿漏,怎麼就不是真本事了?庾老前輩,就沖這句話,您老人家得幹完一杯,再自罰一杯。」
竺奉仙笑罵道:「趕緊的,兩杯酒都得喝乾凈了,記得別手抖養魚,磨磨嘰嘰跟個娘兒們似的。」
長春宮的酒水據說是最能養傷的仙釀,比起一般仙府酒水更能裨益體魄,在山上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庾蒼茫在戰場上落下了病根,一直沒能痊癒,不然也不至於投奔魚虹,所以今兒多喝一杯是一杯。至於他們兩個為何不去大驪朝廷撈個末等供奉噹噹,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其實桌上這兩壺仙家酒釀就是竺奉仙在大驪京城專程為庾蒼茫買來的療傷藥酒,只是不承想竟然在渡船上遇到了朋友,竺奉仙一個高興,就不小心忘了這茬,所以方才取酒的時候,眼神才會有些歉意。只是庾老兒本就是個大氣的人,根本不介意就是了,不然兩人也當不成朋友。
桌上兩壇酒水喝得差不多了,小陌其實就沒喝兩杯,陳平安此刻身前的酒杯里還有些。
陳平安轉頭笑道:「小陌。」
小陌便取出兩壺酒水輕輕放在桌上,然後起身倒酒。
先前公子一拍胳膊,就將兩壺酒悄悄轉交到了他手上。竺奉仙和庾蒼茫都是老江湖,只當故意沒看見他的取酒動作,極有可能是從方寸物中取出的兩壇酒了。
竺奉仙提起酒杯,嗅了嗅,笑問道:「莫非真是長春宮的酒水?」
長春宮的女修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仙府不但位於大驪龍興之地,更有傳聞,如今那位大驪太后在還是皇後娘娘的時候,曾在長春宮結茅修行,所以長春宮譜牒修士出門在外是天然高人一頭的。就像竺奉仙,即便是一位金身境武夫,也能湊夠神仙錢,但是想要買長春宮的仙釀,可找不到門路。
陳平安笑道:「山上朋友多,沒辦法的事情。」
竺奉仙一時語噎。他娘的,這些個譜牒仙師,說話就是氣人。
竺奉仙抿了一口酒水:「陳公子,當年沒多問,畢竟認識沒多久,若是一味刨根問底,顯得我居心叵測。如今得多嘴一句了,你到底是出身山下的某個豪門世家,還是在哪座山上仙府高就?」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改變了主意,選擇如實相告:「一直都在大驪龍州的落魄山。」
竺奉仙當場一口酒水噴出來,既心驚那個答案,又心疼這一口仙釀。
小陌輕輕揮袖,驅散朝公子噴去的一大口酒水。
陳平安笑問道:「老幫主和庾先生就沒看過那場鏡花水月?」
竺奉仙搖頭道:「那玩意兒多耗錢,而且還是山上的神仙錢,花里胡哨的,我跟老庾既沒興趣,兜里也沒那閑錢,平時又沒臉去蹭誰的鏡花水月。魚老宗師的兩位高徒倒是好這一口,一個看仙子,一個看劍仙,不亦樂乎。聽說黃梅每次瞧見風雪廟的魏大劍仙就要犯花痴,還請山上的丹青妙手畫了一幅魏大劍仙的掛像……」
庾蒼茫看竺奉仙越說越不著調,趕緊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一腳老友,提醒他別喝酒就犯渾。
陳平安點頭道:「難怪。」然後舉起酒杯,「今天就喝這麼多。」
小陌一起舉杯。
竺奉仙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問道:「陳公子是那落魄山的譜牒仙師吧?可是祖師堂嫡傳弟子?」
「先別急著喝酒,等我說完。」陳平安笑著伸出一隻手攔住竺奉仙,「是譜牒仙師,也是落魄山的山主。」
竺奉仙愣了愣,然後大笑起來,樂不可支,一手端酒碗,一手指著陳平安:好小子,賊風趣。他道:「陳公子,咱們這才剛開喝,收著點嘮啊。」
在桌子底下,庾蒼茫趕緊踹了那個傻了吧唧的竺奉仙一腳。對方既然是一位山中修道的仙師,在山上,這種事情能隨便開玩笑?就像你竺奉仙,膽子再大,敢在江湖上逢人就說自己是魚虹?
所以等到那個青衫男子喝完杯中酒,伸手覆住酒杯,笑著說「就先余著了」,竺奉仙都還如做夢一般,只是起身相送,忘記攔著對方繼續喝。
陳平安跨過門檻,走到房門口,抱拳告別:「竺老幫主,庾老先生,都別送了。」
最後還是小陌帶上的房門。
屋內,片刻之後。
「庾老兒,來,給我一拳。」
「庾蒼茫!你還真打啊?!」
走下樓梯,小陌笑道:「公子,我有個問題想問。」
這次他學聰明了,沒有說那句「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平安說道:「隨便問。」
小陌問道:「公子這麼照顧旁人,不會覺得累嗎?」
公子請那兩位老武夫喝的酒好像叫百花釀,根本不是什麼長春宮酒水。而且大概是因為聽到了庾蒼茫的那件事,公子今天才會自報身份的。當然不是故意端什麼架子,而是江湖相逢,可以不談身份,只看酒。
陳平安忍不住笑道:「當然不累,這有什麼累的。小陌,你這次溜須拍馬有失水準了啊。」
穿草鞋背籮筐,上山采草藥,每天早出晚歸,由不得他不知道人心冷暖,寒暑之苦,路途之遙。何況那些江湖路,都沒有白走。
「公子是個好人。」
「這句好話,我得收下。」
此刻他倆站在渡船欄杆處,眼皮子底下,大地山河蜿蜒如絲線。
如果說天無四壁,那麼人之視野,就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壁,人人自囚其中。
小陌問道:「公子是在等人?」
「在等這艘渡船的主人。」
陳平安轉頭看了眼三樓,然後收回視線,帶著小陌在船頭繼續散步。
其實他們腳下這艘名為醴泉的渡船還是一件行雲布雨的仙家法寶。自大驪宋氏立國起,到百多年前,大驪宋氏一直未擺脫盧氏王朝的藩屬身份,內憂外患,國力孱弱,還經常需要跟長春宮借用這艘山上渡船解決地方州郡的旱災。據說大驪朝廷為此欠了一大堆債務,而長春宮也從不與宋氏催債,所以等到大驪王朝崛起,幾位宋氏皇帝對待長春宮修士一向格外優待,如果不是因為長春宮一直沒有玉璞境修士,不然躋身宗門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想必大驪的皇帝陛下都會破例親自參加慶典道賀。
陳平安解釋道:「我們先前登船屬於不請自來,如果再不告而別,就有失禮數了,在山上是很犯忌諱的事情。如果我們主動登門拜會渡船管事,回頭長春宮又要多想。在俱蘆洲就比較無所謂了,兩地風俗還是不太一樣,算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吧。」
小陌笑道:「待在公子身邊,耳濡目染,可以學到許多書本外的人情練達。」
陳平安根本不接這茬,只是順便與他說了些長春宮與大驪宋氏的過往,他便對這個大驪本土仙府高看一眼,說道:「共渡難關,長春宮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陳平安點頭道:「同舟共濟,確實是一樁善緣。小陌,將來你離開落魄山,浩然九洲其他地方都好說,但是俱蘆洲一定要去遊歷。」
「好的,小陌有機會一定要北游此地。」
陳平安帶著小陌從船頭來到船尾,望向北方。
如果俱蘆洲的劍仙戰死異鄉,一洲山河,只要身為劍修,無論敵我,皆有一洲祭劍的習俗。就像骸骨灘的鬼蜮谷,京觀城高承會主動遞拳,不惜耗費極多靈氣也要打開天地禁制,只為讓劍修蒲禳祭奠一劍升空更高,彷彿祭劍一事,鬼蜮谷不可落在人後,劍光不可比人低。而近在咫尺的木衣山及與京觀城互為死敵的披麻宗絕不會伺機而動,對京觀城有任何攻伐舉動。
只是關於此事,陳平安沒有與小陌多說什麼,雖然那一幕風景壯闊,動人心魄,可最好再也瞧不見。
在劍氣長城和寶瓶洲兩處外鄉戰場,原本大可置身事外的俱蘆洲劍仙實在凋零太多。
渡船三樓,一個修道有成、青春常駐的貌美女修作婦人裝束,不施脂粉,氣態雍容。方才與那陳平安不小心對視一眼,她強自鎮定,心中幽幽嘆息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只能親自現身了。
女子正是這艘醴泉渡船的現任管事,如果可以的話,她很想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對方悄然登船不去管,大搖大擺下船更不攔。只怪自己還是沒忍住那份探究之心,多看了幾眼船頭——她實在是對那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青衫劍仙充滿好奇。
女子深吸一口氣,捋了捋鬢角青絲,理了理法袍衣襟。
早先魚虹高徒與人起了糾紛,一場比武,山上渡船處置這類江湖事一貫是外松內緊,可若是仙師鬥法,對不住,請下船。然後渡船這邊就有人發現了看熱鬧的人群里好像有兩個沒有登記在冊的練氣士,俱是陌生面孔,再一看,差點沒嚇得魂魄出竅——其中一個竟是那位在正陽山捅破天的落魄山陳宗主,美其名曰觀禮,拆了人家祖師堂不說,還在邊界立碑。
管事女修稍稍安穩心境,這才掐訣,施展了一門移形換位術法來到甲板上,匆匆走向陳平安,說是壯著膽子、硬著頭皮,毫不誇張。
相較於一般的山上門派,長春宮可以說是寶瓶洲消息最為靈通的幾座山頭之一。女修又是長春宮的供奉長老,在祖師堂是有座椅的,而且座位還比較靠前。所以比起正陽山、老龍城和雲霞山的譜牒修士,她知道更多的山上內幕,聽說過更多駭人聽聞的真相。
見著了那位落魄山的年輕山主,她斂衽屈膝,施了個萬福,儀態萬千地道:「見過陳山主,我叫甘怡,道號霧凇,如今擔任這艘渡船的管事。」
女修生怕自己這個名字有佔便宜嫌疑,趕緊補充道:「是那甘甜的甘,心曠神怡的怡。」
陳平安抱拳道:「見過甘管事。」
小陌看了眼甘怡。一身精神,具乎兩目。這位金丹女修明眸善睞,臉頰還有倆酒靨,是個瞧著面善的。
陳平安幫忙介紹道:「我家供奉,小陌。大小的小,陌生的陌。」
小陌作揖行禮,笑容和煦,輕聲道:「有幸得見甘仙師。」
甘怡連忙還禮:「甘怡見過小陌仙師。」
天曉得對方會不會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劍仙,長春宮在這件事上是有過前車之鑒的,由不得甘怡不小心再小心。
甘怡試探性問道:「陳山主這是要順路返回落魄山?」
陳平安搖頭道:「船上有兩個認識多年的江湖朋友,就來看一看,喝過酒,剛準備回京城。先前我跟小陌冒失登船,得與甘管事道個歉。」
本想說此次醴泉渡船在牛角渡的停靠費用可以免去,幸好忍住了。與財源廣進的長春宮聊這個,就太打腫臉充胖子了。
甘怡心思急轉,小心翼翼問道:「陳山主的朋友,可是那位魚大宗師?」
其實她不想問的,容易橫生枝節,實在是不敢不問。沒辦法,跟這些位高權重的山巔修士聊天,對方經常話裡有話,言外有言,看似全是廢話,其實沒一句是廢話。她可不敢將這位出身貧寒的年輕劍仙當作一個心思單純,只靠運氣成事的山中修士。
如果是魚虹,那一行人的渡船費用,錢已經收了,還錢?那手段也太下乘了。但是另有法子可以彌補,比如她親自送幾壇長春宮仙釀過去。不然光是一個什麼武評大宗師,長春宮還真不至於如何費勁攀附——只是個年紀不小卻破境無望的九境武夫,又不是止境。
長春宮雖非宗門,卻是大驪王朝僅次於龍泉劍宗的本土仙家,何況山頭還靠近大驪宋氏的龍興之地。當然,如今又多出了個「宗」字頭的落魄山。
陳平安搖頭道:「不是魚虹,是竺老幫主和庾老先生。不過說來也巧,兩位前輩如今都在伏暑堂擔任長老。」
甘怡何等人精,立即心領神會:至少得送出三壇酒釀了。當然少不了魚虹一份,不然會讓陳山主的那兩位「江湖前輩」難做人。
陳平安就要告辭離去,甘怡突然說道:「陳山主,是我們長春宮後知後覺了,米大劍仙當年護道一事,長春宮感激不盡,那一路山水,若有不周之處,還望米大劍仙多多包涵。」
前些年長春宮有撥太上長老麟游一脈的女修南遊歷練,沒什麼意外事情,都很順利,不承想唯一的天大意外反而是那個近在眼前的同行之人。
她們中途路過披雲山,北嶽山君府剛好有個名為余米的記名客卿要南下返鄉,就一路同行,順便護道了。當時披雲山給出的說法是余米的家族老祖與魏山君是舊識,修行不到甲子光陰就是觀海境練氣士了,還是一個精通劍符的鍊師,戰力不俗。結果全是胡扯……
陳平安點頭笑道:「好的,小事情,我可以幫忙捎話。不過我也聽米裕說過此事,聽得出來,他對長春宮印象頗好,說你們山上長輩護道周全,盡心儘力,晚輩修行勤勉,相處起來十分輕鬆。」
甘怡臉上多了份笑容,就像吃了顆定心丸。
一位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仙,性情叵測,實在無法讓人掉以輕心。在長春宮祖師堂,這件事被提及多次,始終懸而未決。
眼前這位陳山主的客氣話不能太當真,可如果對方連句客氣話都懶得說,就極有問題了。
不承想今天這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閑聊還有意外之喜,讓甘怡幫自家師門解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心病。
南遊歷練途中,在那黃庭國境內,長春宮先是劾治一隻雲山寺的作祟畫妖,隨後將一位老修士兵解脫困,再去寶瓶洲中部引領一位大驪武將英靈歸鄉。最後,也是最緊要的一樁秘事,則是為當時還在世的大將軍蘇高山,去風雪廟購買一小截萬年松。
長春宮的太上長老與大鯢溝秦氏老祖之間曾經極有「故事」,所以長春宮事前覺得此舉不是沒有半點可能。結果對方一聽說想要購買萬年松就翻臉不認人了,說此事絕無可能。因為那棵被命名為「長情」的萬年松生長在風雪廟神仙台,名義上歸屬大劍仙魏晉。
所以一撥長春宮女修在風雪廟碰了一鼻子灰,失望而歸,一個個惴惴不安,不知如何與師門交代,師門又要如何與一位大驪武臣極致的巡狩使交代。不料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那歸途中的牛角山渡口,余米下船時,竟然在私底下送了韓璧鴉一片萬年松樹皮。
其實當時長春宮在確定萬年松真偽后就極為納悶了,百思不得其解:一個披雲山客卿,中五境修士,是如何得手此物的?
買?就算是山君魏檗開金口,以風雪廟的脾氣,一樣不會點這個頭。
偷?誰有本事越過風雪廟山水禁制,還有膽子爬上那棵長情古松?
後來老龍城戰場上冒出個戰力卓絕的不知名劍仙,風度翩翩,劍光如虹,最喜歡將妖族地仙不是分屍就是攔腰斬斷,而且看樣子,此人與俱蘆洲的女劍仙酈采是舊識。長春宮一對照自家情報和大驪諜報,很快就勘驗出了此人身份,發現竟然是那個觀海境的余米。等到落魄山與正陽山起了那場爭執,果不其然,是劍氣長城那位喜好醉卧雲霞的玉璞境劍仙米裕!他的兄長米祜更是一位曾經有望躋身飛升境的大劍仙。
大驪邊軍有個說法:見過的死人越多,在戰場上看活人的眼神就跟看死人差不多了,殺人之時,手穩心更穩。
山下沙場是如此,想必劍氣長城更是同理,甚至猶有過之。所以那位負責護道的長春宮長老因為在遊歷途中沒少對余米冷言冷語,如今經常覺得脖子涼颼颼的,好像在鬼門關轉悠了一圈。
陳平安有些疑惑。以長春宮在大驪山上的超然地位,又與落魄山從無結怨,甘怡見著自己這個山主,照理說不至於如此拘束。
其實很至於,因為如今的陳平安還不知道一事。
門派之外,山上修士也有各種沒有山頭界線的「小山頭」,例如經常在外碰面的各家渡船管事之間,就會有深淺不一的私人交情,甚至還有專門的鏡花水月相互聯繫,方便一些生財門路的互通有無。而他這個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歸功於當年倒懸山的春幡齋一戰,讓他在跨洲渡船這個鬆散「幫派」裡邊的威望高得無法想象,以訛傳訛,神乎其神。隨著如今文廟對山水邸報的解禁,更是傳得那叫一個驚心動魄,以至於浩然天下的渡船管事之間,漸漸地,莫名其妙出現了一場從低到高的比拼:
手握一艘跨洲渡船的管事瞧不起只能在一洲境內飛來掠去的渡船管事,有幸去過倒懸山、為劍氣長城「略盡綿薄之力」的跨洲渡船管事瞧不起那些沒與劍氣長城做過買賣的跨洲渡船管事,去過倒懸山並且走進過春幡齋大門談買賣的幸運兒瞧不起那些不曾在春幡齋大堂落座的可憐蟲,而去過春幡齋並且親身參加過那場山巔議事的又看不起那些未能親身領略過隱官風采的。
如今這麼一小撮渡船管事,出門在外,個個眼高於頂,看待其餘所有渡船管事,只差沒說一句「你們都是垃圾」了:你們怎麼會知道當年那場議事的暗流涌動、兇險萬分,又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命懸一線、春幡齋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雙方對峙,隱官領銜十幾位劍仙,差點就要關門砍人呢。
甘怡作為醴泉渡船的管事,當然聽說過一些雲遮霧繞的隱秘傳聞,所以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誰,都不是什麼陳山主了,也不是什麼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而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上次長春宮祖師堂議事,宮主就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言語:「我們大驪離俱蘆洲可不遠。」
甘怡神色誠摯道:「陳山主如果不著急趕路,可以嘗一嘗我們長春宮酒釀。」
陳平安婉拒道:「這次就算了,我跟小陌不多叨擾。」
長春宮當年被大驪朝廷主動列為宗門候補之一,甚至都沒有如何爭取。之前中土文廟議事,宋長鏡還額外跟文廟討要了三個宗門名額,長春宮一樣沒有像正陽山、雲霞山那樣四處奔走,尋找門路,沒想著為自己爭取一席之地,估計是怕大驪宋氏因此為難。由此可見,長春宮為人處世的分寸感不是一般的好。
雖然陳平安已經知道那三個名額大驪王朝早有安排,分別是正陽山被竹皇取名為篁山劍宗的下宗,雁盪山龍湫附近的一座大寺,以及曹溶的道觀,故而長春宮不會因此破格躋身宗門。
但是宗門候補的身份並不是什麼錦上添花的空頭銜,一旦大驪鐵騎在蠻荒天下再立戰功,長春宮哪怕還是沒有玉璞境,依舊可以獲得文廟的許可,得以順勢補缺。神誥宗的下宗,還有雲霞山,都要靠後才能輪得上。
陳平安道了一聲別,一襲青衫化作十數道細微劍光一閃而逝。
小陌笑著低頭抱拳與甘怡作別,隨後在原地憑空消失。
醴泉渡船沒有絲毫靈氣漣漪產生,陣法如同虛設,甘怡卻見怪不怪。
黃昏時分,如火燒雲。
因為陳平安不著急趕回大驪京城,劍光在遠處凝聚身形,然後再次消散,在百里之外的更北方重聚。
不再施展這門尚未嫻熟掌握的遁法,陳平安在一處火紅雲海上散步前行,與身邊小陌笑道:「家鄉諺語,晚火燒大雲,明天行千里。其實在驪珠洞天落地生根之前,極少有人真的這麼遠行,都是兜兜轉轉,最遠就是去趟山裡砍柴燒炭,之後就得回家,可能往返一趟也就百餘里的山水路程。」
家鄉地上的窯火見過無數天上的朝霞和晚霞。
因為先有周海鏡,再有竺奉仙和庾蒼茫,陳平安才意識到一事:落魄山不僅得有自己的鏡花水月,更需要藉此搜羅一洲山上的各種消息。所以落魄山得有人開始著手籌建諜報機構,但光是觀看各個仙府鏡花水月的那筆開銷就不是個小數目。好在掏錢之外,朱斂、米大劍仙、陳靈均,都是很適合這件事的……人中龍鳳。
落魄山的護山大陣攻守兼備,已經有了老觀主的那幅五嶽真形圖和山巔那座舊山神祠廟內懸挂的一幅劍仙畫卷。
這次遠遊蠻荒腹地收穫頗豐,只說雲紋王朝的玉版城,陳平安就從那位道號獨步的皇帝葉瀑手上得到了十二飛劍。加上之前太平山贈予的陣圖,未來建在落魄山霽色峰祖師堂內的這座攻伐劍陣,殺力不弱。能殺玉璞,就可以震懾仙人。
只是一想到處處都需要花錢,就容易讓人英雄氣短,所幸陳平安記起,自己好像還是皚皚洲劉氏的不記名客卿。記名的話,就需要拋頭露面,每隔一段年月就要點卯。不記名的客卿,就沒有這個講究了,幾乎等於不出力白拿錢。
一旁小陌心靈手巧,在雲路之上著手編織一雙躡雲步虛履,雪白色澤,一看就品秩不低。
陳平安隨口問道:「小陌,你覺得魏晉大致什麼時候可以躋身飛升境?」
小陌想了想:「魏大劍仙的資質還是相當不錯的,又得了那樁機緣,如果不打架,不在生死場中砥礪道心,不與劍術更高者拚死問劍幾場,我估計得有個四五百年的水磨光陰,才能瞧見那個地仙瓶頸……」
說到這裡,他又趕緊改口:「今時不同往日,得稱之為仙人境了。」
陳平安問道:「遠古時代的地仙,真的一個個都這麼強大嗎?」
小陌笑道:「其實不算太強,但肯定不弱。就是地仙登天成神極為不易,僅是第一重關隘,就相當於與如今一位仙人境巔峰的劍修問劍。此後又有兩道關隘等著,相傳其中一關涉及道人的心性,顯得比較虛無縹緲。所以即便有那兩座飛升台存在,絕大多數地仙根本不敢走上去,像是自尋死路。若是等到那些人間地仙形神腐朽了,只是為了續命再去涉險一搏,又必死無疑。所以這中間有個讓人無奈的悖論,最終使得那會兒的男女地仙成功登天的數量極為有限。」
「我當年不練劍又很無聊的時候,就會去飛升台附近坐著,看別人登天。我從未親眼瞧見有誰走到最高處的天門,無一例外都在中途隕落了,那些道人的皮囊魂魄就如同……開花一般。辛苦修行,到頭來只是為人間增添一場靈氣磅礴的落雨,反正我是覺得挺可惜的。如果魏晉生在那個年月,估計可以成功登頂。」
陳平安笑道:「就憑魏大劍仙買酒的那份豪氣,撈個飛升境不難。」
那棵名為長情的萬年松,作為神仙台獨苗修士的魏晉其實頭疼得很。如果不是古松與山根牽連,極難移植,否則魏晉早就讓大鯢溝、綠水潭或是文清峰搬走了,不然只會讓風雪廟疲於應付那些人情往來。因為索要這棵萬年松枝葉、樹皮的譜牒仙師和達官顯貴實在太多,無論是山下的尋常女子還是山上尚未斬赤龍的女修,以萬年松煮葯,於她們都是一副極好的仙藥。
遇到前來購買此物的各方勢力,風雪廟一次都沒有答應外人,在這件事上顯得格外不近人情。雖然魏晉與宗主先後說了兩次,他不在山中修行時,祖師堂可以隨便處置萬年松。
事實上,魏晉在風雪廟修行的歲月,從第一次下山開始至今,加在一起的天數屈指可數,不然也不至於連那次元嬰境的閉生死關都不在自家山中,以至於魏晉忍不住猜想,是不是風雪廟本就不願意出售萬年松,故意拿自己當擋箭牌?
上次返迴風雪廟,魏晉就有了個念頭:收個名義上的弟子。
自己再對風雪廟不親近,可是神仙台一脈總得有香火傳承下去。所以之前在劍氣長城重逢,魏晉這個落魄山客卿讓山主幫忙留心有無合適的劍仙坯子。他就一點要求:修行資質可以一般,但那孩子必須是寶瓶洲本土出身——畢竟是首徒。
至於未來的關門弟子,魏晉當然還是要自己挑選的。所以在讓陳平安幫忙挑選首徒之外,他還與陳平安商量一事:如果對那棵古松有想法,就自己去與風雪廟開口購買,再說他魏晉是已經答應此事的,所以只要風雪廟沒意見,落魄山又出得起那筆錢,就可以將古松遷移到落魄山中。
不過陳平安沒有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是不眼饞不心動,而是風雪廟極有可能在等待那棵萬年松鍊形成功,一步登天,躋身上五境,然後名正言順成為風雪廟的護山供奉。尤其是正陽山的搬山老猿一死,寶瓶洲再次空缺一個上五境精怪,風雪廟就更不可能售賣那棵大道有望的萬年鬆了。何況古松既然名為長情,肯定還有某種不為人知的大道淵源,陳平安自然沒必要自討沒趣。
醴泉渡船上,甘怡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如今一洲修士都在遺憾風雪廟的魏大劍仙沒有為寶瓶洲從劍氣長城帶來一兩個劍仙坯子,不管浩然天下的其餘七洲如何看待這些來自異鄉的孩子,只說在寶瓶洲和俱蘆洲,他們可以橫著走,山上修士皆是他們的護道人。
甘怡其實剛才很想問個問題:「陳山主的落魄山,有無來自劍氣長城的年少劍修修行?」
只是這種事情,她都不是什麼劍修,自然不宜問出口。
挪步前,甘怡嫣然一笑,風情萬種:哈,隱官大人坐過自家渡船了,回頭就可以與旁人炫耀幾分了。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