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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江湖不止劍客

  第392章 江湖不止劍客

  秦不疑總覺得此人有點眼熟,只是她仔細檢索一番心湖記憶,偏偏沒有誰對得上號。


  崔東山與她擠出個大大的燦爛笑容,然後壓低嗓音,懇請宋老前輩挪步,隨他稍遠觀戰,免得兩位止境武夫的這場山巔問拳施展不開手腳。


  崔東山帶著汪幔夢他們遠離城門,打算挑選一座高門大宅的屋頂作為觀戰場地。只是今夜雪大風饕,視線受阻,錢猴兒幾個境界太低,是註定看不清雙方出拳了。先前先生與韓萬斬的那番對話,崔東山動了點手腳,汪幔夢都未能聽得真切,等到將來知道了今夜問拳雙方的身份,悔死他們。


  問拳雙方在大街上遙遙對峙,都並不著急出手。


  韓光虎站在原地,只是提了提靴子,再次落腳之時,整條積雪厚達一尺有餘的大街就像被滾燙熱水一衝而過,霧氣升騰。等到老武夫放緩呼吸站定,如鋪設出一條地龍,道路乾燥異常,落雪不等灑落地面就自行消融,最終只有陳平安腳邊四周依舊留有積雪。


  宋雨燒跟著崔東山撤出街道,於拐角處回看一眼,笑了笑。誰說我輩武夫不神仙?


  崔東山很清楚先生為何要領拳,當然跟那位韓萬斬做事情不地道有關係,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一份私心,想讓宋前輩放心。


  如何放心?很簡單,老人只需親眼看過昔年背劍少年如今的拳法,就可以真正放心。


  宋雨燒猶豫了一下,聚音成線,問身邊白衣少年:「崔宗主,你家先生能不能贏?」


  先前吃火鍋,聽陳平安說過幾個學生、弟子,崔東山如今已經是青萍劍宗的首任宗主了。


  老人與陳平安單獨相處,從來言語無忌,直呼其名算什麼?但是在崔東山面前,宋雨燒卻是更換了稱呼。


  一個晚輩,學業有成,能寫幾副春聯,能說幾句聖賢道理,或是金榜題名、光耀門楣,老人肯定會欣慰,卻未必能夠徹底放心。宦海沉浮,仕途雲譎波詭,公門修行鉤心鬥角……同樣的道理,行走江湖,人心險惡,尤其拳高者與善惡無關,而且不得不承認,越是恪守江湖道義的年輕人越是容易吃虧。


  宋雨燒是老江湖不假,卻不迂腐死板,所以看待陳平安腳下的江湖路就更加為難,既希望陳平安大道直行,登高順遂,又希望這個自己寄予厚望的年輕人不至於因為信奉道義、循規蹈矩而受傷……大概這種矛盾心理,有了晚輩的長輩才會有。


  「宋前輩喊我東山即可。」崔東山再皮實,敢在韓萬斬面前胡說八道,都不是暗戳戳噁心人,而是明晃晃挑釁對方,卻也不敢在宋雨燒面前嬉皮笑臉,「先生不會輸的。哪怕是跟曹慈問拳,表面上看,確實是連輸四場,可我家先生有自己的想法,無非是輸拳在外,贏拳在己。只是這種心境不足為外人道也,曹慈明白就可以了。當然,宋老前輩也肯定是心裡有數了。」


  宋雨燒說道:「我是擔心這場突如其來的切磋,你家先生既要堂而皇之贏拳,還需掌握好分寸和火候,難上加難,太吃虧。」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宋雨燒的武學境界是不高,但是這輩子走慣了江湖,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熟諳人情世故,故而此中三昧,瞭然於胸。


  崔東山低頭搓手笑道:「沒事。宋老前輩你還不知道吧,先前在仙都山謫仙峰,先生曾經為桐葉洲黃衣芸教拳一場,打著打著,她就打破了十境氣盛一層的瓶頸。先生出拳極有分寸,非但沒有傷了和氣,如今蒲山雲草堂反而是與青萍劍宗正式締結盟約的山上盟友了,再過個一兩百年,兩家譜牒子弟相互往來頻繁,大概就算是世交了。」


  當年宋雨燒金盆洗手,那位在松溪國聲名鵲起的青竹劍仙蘇琅不依不饒,壞了江湖規矩,執意要與宋雨燒比試,剛剛躋身金身境就急不可耐地登門拜訪,打算踩著梳水國劍聖的肩膀坐實自己寶瓶洲中部數國劍術第一人的名頭,結果被一位貨真價實的年輕劍仙一招打回小鎮。之後,陳平安為了取回那把竹黃劍鞘,在文廟議事途中找到了馬癯仙,更是大打出手,不惜與女武神裴杯一脈和中土大端王朝交惡。


  可惜陳平安先後兩次出手,宋雨燒都不曾親眼見過。老人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當年在家鄉與背劍少年初次相逢,早就肯定陳平安未來的武學之路走得不會慢,更不會差。但是宋雨燒如何都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早,這麼……先聲奪人。


  街上,陳平安環顧四周。一座空城,看客寥寥。


  昔年在劍氣長城,每逢二掌柜與人問拳,都是很熱鬧的。


  韓光虎提醒道:「老夫還是那個意思,動手別藏私,否則這場問拳,陳宗師就是打人又打臉了。」


  陳平安微笑道:「早點打完這一架,晚輩就請前輩喝酒。」


  韓光虎啞然失笑。年輕人倒是會說客氣話。


  秦不疑一行人紛紛御風去往城頭,簡明從腋下抽出法刀名泉,撥去身邊城牆上的積雪,咧咧嘴:「無冤無仇的,又不算狹路相逢,才剛見面,這就打起來啦?」難道所有上了境界的純粹武夫都是喜歡見面就干架的武痴嗎?

  簡明難免擔憂幾分:韓老兒不會有事吧?江湖上都說拳怕少壯,亂拳打死老師傅,何況韓老兒如今跌了境,落了病根,每天都咳嗽,隨身攜帶的那幾瓶來自山上的靈丹妙藥始終治標不治本,要不是曾先生提醒自己不可任性妄為,自己都想要去清境山青虎宮偷幾顆羽衣丸了。反觀那位年輕隱官,青壯歲數,崛起極快,又是見過大場面的,如今可是正值如日中天的光景,氣象、境界、體魄、氣勢都在巔峰。韓老兒真會挑對手,這怎麼打?

  松脂說道:「不用擔心,雙方殺氣不重,會點到即止。遇見了,機會難得,武學宗師的切磋不比仙師鬥法,後者很難查漏補缺,武夫問拳,只要不下狠手,不一門心思奔著分生死去,即便受傷,長遠來看,裨益不小。」


  一洲版圖才幾個止境宗師?像那武運稀薄的皚皚洲就只有雷公廟沛阿香一人是武道十境,沛阿香想要切磋拳法,就得跨洲遠遊,俱蘆洲是肯定不會去的,有王赴愬這個嘴巴極臭的老匹夫,偏偏流霞洲的武學第一人又是女子,再加上沛阿香本人不太遠遊,喜歡清凈,故而躋身止境后出拳次數寥寥,導致沛阿香至今未能躋身歸真一層。


  曾先生笑道:「這是因為兩人都無殺心,至於他們身上那股殺氣,是各自拳罡過於濃郁使然,在門外漢眼中,就成了殺意。」


  皆無殺心,這一點毋庸置疑。廣義而言,他倆都能算是並肩而立的戰友,說不定雙方內心深處多少會有點惺惺相惜,只是韓老兒臉皮薄,說不出口罷了。畢竟,若非蠻荒妖族大軍在劍氣長城被阻滯多年,尤其是比起最早推衍結果的那個預期,蠻荒妖族被攔在劍氣長城之外的時間要多出至少兩到三年,這就等於讓中土文廟和金甲洲山上山下多出了兩三年的準備時間,否則金甲洲傷亡只會更加慘重,動輒多死幾千萬人。不過,兩位止境問拳到底不是兒戲,只要有一方想著分出個明明白白的勝負,就什麼意外都有可能發生,況且韓老兒那幾手壓箱底的拳法的確分量不輕。


  秦不疑耐心解釋道:「簡明,武夫練拳,淬鍊體魄,之所以要不斷與人問拳,就在於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人身小天地,筋骨如山川龍脈,血氣似大瀆江河,一場好的問拳,如同搬山徙水,破而後立,開闢坦途,能夠讓一口純粹真氣流轉更快。浩然歷史上據說曾有幾位武學造詣極其深厚的大宗師,除了自身拳法之外,為人教拳喂拳更是絕頂,不但能夠為晚輩搬山倒海,甚至可以幫人養傷。當然,只是傳聞。」


  曾先生說道:「秦道友所謂的這種高人,我倒是有幸見過兩位。」


  簡明好奇問道:「哪兩位?」


  曾先生緩緩道:「中土神洲張條霞,寶瓶洲崔誠。」


  簡明說道:「我當然聽說過張條霞,裴杯之前的天下武學第一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是這崔誠又是何方神聖?竟然還是寶瓶洲本土武夫,為何沒什麼名氣?」


  曾先生說道:「山下武夫不是山上修士,壽命有限,斷頭路本就不是修道之人刻意貶低武夫的措辭,故而往往百年光陰一過,人與事迹就是些可以稱為掌故的老皇曆了。再加上此人一直以讀書人自居,後來還有過一場家族變故,都被家族祠堂譜牒除名了,如今你們寶瓶洲的年輕人不曾聽說這個名字並不奇怪。」


  秦不疑恍然道:「張師兄當年曾經偶遇一位遊歷中土神洲的外鄉儒衫文士,當時老人顯得失魂落魄,只是自稱姓崔,不願吐露真名,而且時而清醒時而瘋癲,好像有點走火入魔的跡象。一場萍水相逢,因為相見投緣,師兄便也不願探究對方身份,只是專程為此人護送了一段山水路程,每當此人清醒時,便談吐不俗,學問醇厚,其中一語讓張師兄至今記憶猶新。此人曾說,大丈夫為人處世,言語要真,待人要誠,立身要正,治學要嚴謹,出拳要有理。」


  曾先生笑著點頭道:「崔誠畢生所求,其實說來也簡單,不過是『行之有道』。」


  秦不疑看了眼一身青色棉袍的男人:難不成此人境遇坎坷,也是你們賒刀人的手筆?


  洗冤人三脈在浩然八洲都有不同程度的布局,唯獨在寶瓶洲,好像由於西山劍隱一脈碰過壁,吃過一次大苦頭,很快就全部退出去了,秦不疑的那位師兄據說之所以能夠帶著幾位嫡傳弟子一同活著離開寶瓶洲,還是某人念舊情,破例放了他們一馬。


  曾先生以心聲笑道:「我膽子再大也不敢與崔誠賒刀買賣,否則就是活膩歪了,註定走不出寶瓶洲的。」


  即將出拳之際,陳平安猛然抬頭望向城頭,揮了揮手。


  韓光虎不明就裡,出拳也不是,收拳也不對,又不能傻乎乎轉頭望去,要是陳平安藉此機會突然出手,自己豈不是被幾拳撂倒的下場?陳平安這傢伙的問拳名聲如今在浩然山頂一小撮止境武夫當中廣為流傳,可不太好。


  崔東山幽幽嘆了口氣,立即順著先生的視線望去,瞧見了一位站在城頭上的高大女子,無聲無息出現,孤零零站在風雪中,正眯眼而笑。只要她不願人知,便是崔東山這種自認可以一隻手隨便打兩個仙人境的仙人也是毫無察覺的。


  她對自家先生是一如既往的好啊,只是她怎麼從天外返回人間了?


  宋雨燒也瞧見了女子的身形,疑惑道:「這位是?」


  崔東山小心翼翼說道:「算是先生的劍侍。」


  宋雨燒笑道:「只要不是那種關係就好。」


  崔東山好似凍成一隻鵪鶉,絕對不敢搭話。


  秦不疑下意識按住刀柄,如臨大敵,轉頭望向那位不速之客。沒有先前大劍仙米裕的排場,卻讓秦不疑覺得這位女修就是……天地本身。


  松脂轉身,想要挪步前行,盡量護住所有人,卻驚駭地發現自己如同深陷泥淖,竟是連抬腳都難。剎那之間,這位洛陽木客發現自己已是道心凝結,靈氣冰凍,一身可謂駁雜的術法神通就像暫時悉數歸還給了前來討債的老天爺。


  曾先生依舊保持原先眺望大街的姿勢紋絲不動,不轉身不挪步,甚至強行讓自己不起念。


  白衣女子從城頭飄落,與韓光虎擦肩而過。韓光虎心中忽然升起一種沒有半點道理可講的錯覺:若是此時不出拳,必將終生遺憾,以後再想重返歸真一層就是痴人說夢。除此之外,他在冥冥之中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大道壓勝之感,宿命死敵、天生大敵在此,當為天下武夫遞出此拳!


  陳平安不易察覺地微微搖頭示意,然後笑問:「怎麼來了?」


  白衣女子笑道:「等得有點無聊。」


  好像等到雙方一開口敘舊,整個風雪天地就恢復了正常的大道運轉。


  白衣女子路過韓光虎身邊的時候,故意放緩腳步,轉頭看著那個想要出拳的老武夫,沒有開口言語,但是韓光虎心湖中已經激蕩起驚濤駭浪,可以清晰地聽到她的清冷嗓音,略帶譏諷之意:「還是有點能耐的,小小年紀就能夠體察武道頂點的那道破碎敕令,可惜受限於庸碌資質和命理陽壽,註定登頂不成了,地上俗子見不到真神。」


  「你,是……」


  「鉚足勁說句全乎話,我就告訴你答案。」


  韓光虎竟然再無法多說一個字。


  陳平安笑著與韓光虎介紹道:「韓宗師,她是我家中長輩。」


  白衣女子轉過身,倒退而走,在陳平安身邊停步,盯著韓光虎,笑容溫柔,糾正道:「錯啦錯啦,身邊這位是我的主人。」又道:「那個陸沉,難殺是有點難殺了,不過只需狠狠心,不是不可以殺的。」


  萬年以來,一條浩浩蕩蕩的光陰長河當中,其實存在著幾道不為人知的分水嶺,對她來說,就是渡口,有實力出現在這幾座古老渡口的道士屈指可數。這還只是說能夠現身渡口的修道之人不足雙手之數,那麼,能夠攔下劍光的只會更少。


  當然,她也不願意佔這個先天便宜,欺負陸沉或是余斗這些年輕修士。她一旦如此行事,牽扯太廣,很容易讓光陰長河憑空出現一兩條支流。岔路一起,前途難料,實在是沒有必要。齊靜春在生前就曾兩次溯流而上,憑藉兩座光陰渡口,一次是作為旁觀者親眼看過了那場「天下道官青鶴成群,聯袂共斬化外天魔」的一洲陸沉之役,一次是在所有世人的當下,只是他跟道祖的兩百年前,在那蓮花小洞天的道場,與道祖有過一場別開生面的問道。


  陳平安搖搖頭,白衣女子就點點頭。


  確實,甲子光陰,甚至三五百年,對她來說確實可有可無,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待在天外再無聊,耐心等著就是了。


  作為持劍者,在昔年天道猶存的巔峰時曾經一劍斬卻三百年光陰,導致整條光陰長河出現一截斷流,皆化為虛無。萬年之前的遠古天庭五至高,除了那一位,其餘四尊神靈便是如此各行其道,不然也不會有那場天塌地陷的水火之爭了。


  白衣女子笑眯眯道:「年輕人,以後跟我主人說話,客氣點。」


  韓光虎彆扭至極,既不言語,也不點頭。打不過,風骨還是得有的。


  白衣女子伸了個懶腰:「回了回了,主人記得早些去天外。煉劍一事,宜早不宜遲,不能再耽擱了。」


  不等陳平安說什麼,下一刻,城內光陰長河就出現了倒流之勢,除了街上兩人如中流砥柱,不被流水襲擾,就只有屋頂崔東山、城頭曾先生同樣成為例外,其餘眾人就像從頭到尾根本沒有見過那位白衣女子一般。她已經重返天外,來去匆匆,無跡可尋。


  陳平安神色尷尬道:「韓宗師,咱倆繼續?」


  韓光虎抖了抖袖子,沒好氣道:「還打個屁。」老夫被一個娘兒們口口聲聲稱年輕人,關鍵還不敢還嘴,跟你這個她的主人還打什麼打?他娘的,這輩子不曾如此憋屈過。


  一個恍惚工夫,陳平安只見那韓光虎就變得滿臉獃滯,繼而朝自己豎起大拇指,說了句讓陳平安摸不著頭腦的言語:「是我誤會你了,等我們各自重返歸真,再好好問拳一場,今天先喝酒,陳山主請客!」


  崔東山站起身,可惜自己為韓萬斬準備了好些金句,什麼「好個用臉接拳,再不出拳就要贏了」之類,都派不上用場了。


  宋雨燒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崔東山胡謅了個自己都不信的蹩腳理由:「韓萬斬與我家先生看似站著不動,其實文鬥了一場,韓老兒甘拜下風。」


  宋雨燒當然不信,只是一笑置之,也不去打破砂鍋問到底。


  崔東山帶頭領路,來到汪幔夢落腳的宅子,再使喚錢猴兒幾個搬來了兩張桌子,備好酒水,不忘讓錢猴兒好好表現,去灶房炒幾個拿手好菜。


  簡明在來時路上以心聲問道:「韓老兒,怎麼不打了?」


  韓光虎神色無奈道:「臨時翻了翻皇曆,今日不宜問拳,只宜喝酒吃菜。」


  簡明問道:「明天呢?」


  韓光虎瞪眼道:「自個兒翻皇曆去!」


  簡明不再繼續開玩笑了。不打好,韓老兒你老胳膊老腿的,逞什麼威風打什麼架,上了歲數的老江湖,一場架打輸了,可能一輩子辛苦積攢下來的名聲就搭進去了。


  秦不疑心事重重,松脂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曾先生笑容如常。


  崔東山拍手笑道:「屋外大雪中,座上皆豪客。好好好,不打不相識,以後就是朋友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韓光虎綳著臉,自顧自幹了一碗酒。


  陳平安雙手持碗,與眾人先干為敬。


  簡明放下酒碗后,忍不住問:「陳平安,劍氣長城的劍仙真有外界傳聞的那麼多嗎?」


  「簡明,不可對陳山主直呼其名。」曾先生笑著提醒徒弟一句,然後與陳平安問道,「陳先生如今可有字、自號、道號?」


  陳平安不以為意,搖頭笑道:「並無這些。只有幾個行走江湖的化名,不提也罷。沒事,你們直呼其名就好了。」


  在家鄉,年幼時,好像被人喊個名字都不容易。自己逗留最久,以至於漸漸就成了半個家鄉的劍氣長城,除了避暑行宮,其實在酒鋪那邊,也經常被直呼其名,不是喊陳平安,就是戲謔一聲二掌柜。


  崔東山一本正經說道:「劍氣長城那邊,要說上五境劍修的人數,其實也沒有外界傳聞說得那麼誇張,可如果按照浩然天下的規矩,金丹、元嬰兩境也算劍仙,那就還真有不少。但是,若將劍氣長城視為一座屹立萬年的劍道宗門,假如每一位上五境劍修都能在祠堂裡邊掛像,那麼祠堂得很大才行,巨屋高牆。」


  陳平安輕輕點頭。崔東山的這個說法,其實沒有半點誇張。


  簡明說道:「以後一定要去五彩天下的飛升城看看。」


  陳平安笑道:「好好修行,有機會的。」


  簡明忍不住說道:「陳平安,如果沒記錯,我們歲數差不多的,你這說話口氣怎麼跟我長輩差不多?」


  陳平安打趣道:「看來這個好為人師的習慣不太好,是要改改。」


  簡明咧嘴一笑:「聽說你跟大泉女帝關係很好?」


  陳平安無奈道:「那些以訛傳訛的小道消息,聽過就算了。」


  崔東山如小雞啄米道:「誰當真誰就是傻子。」


  秦不疑直截了當問道:「陳先生,可曾聽說洗冤人三脈中的西山劍隱一脈?」


  陳平安笑道:「慚愧,是剛聽學生說起,之前不曾耳聞。」


  秦不疑看著這位氣韻溫和的青衫男子,很難想象之前就是此人用下三濫的拳腳手段打得曹慈鼻青臉腫離開文廟。


  寶瓶洲的陳平安一直寂寂無名,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卻是名動天下,都不是什麼牆裡開花牆外香了,而是牆外開花。所以落魄山和陳平安與寶瓶洲大驪王朝的關係這些年一直讓有心的外人捉摸不透,好像霧裡看花。


  秦不疑依舊快人快語,毫不藏掖底細根腳,徑直說道:「我的師兄劉桃枝是一位仙人境劍修,與我和松脂一般,亦是鬼仙之流。他希望陳先生能夠擔任西山劍隱一脈的首席客卿,如果陳先生願意擔任總堂的太上客卿當然是更好,我會與劉師兄儘力促成此事。」


  「洗冤人三脈分別是散修、武將、劍客,數量都不多,曾遍布浩然九洲,在其餘天下亦有死士。」曾先生轉頭看了眼屋外的大雪紛飛,輕聲笑道,「沉冤得雪。」


  崔東山憋了半天,等到這個賒刀人插話,終於有機會開口:「應景應景。」


  陳平安問道:「前輩可知虞氏王朝先帝的那顆腦袋是被誰割走的?」


  秦不疑神色淡然道:「是我師妹做的。」


  崔東山高高舉起手臂,就要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你們有完沒完,韓萬斬是來挖我大師姐的,秦姑娘你倒好,直接挖我家先生來啦?!

  察覺到先生的視線,崔東山雖氣勢做足,最終也只是輕輕抹了抹桌子,說道:「秦仙師,別勸了,我先生不會答應的,事情茫茫多,這類純屬身外物的虛銜不要也罷。」


  秦不疑笑道:「陳先生可以慢慢考慮,不著急,我與師兄慢慢等著消息就是了。」


  崔東山又開始打岔,轉頭望向那個悶葫蘆漢子:「松脂道友,你與那個真名叫張直的傢伙熟不熟?」


  松脂搖搖頭:「不熟,張直下山早,早年在山中只是打過照面,印象不深。」


  「祠堂輩分怎麼算?」


  「他喊我師伯。」


  崔東山點點頭,恍然道:「一個村子的,沾親帶故,窮人輩分高。」


  松脂點頭道:「差不多是這個理兒。」


  「松脂道友,你們是打算出山了?」


  松脂也爽快,嗯了一聲,竟是將洛陽木客一脈的打算和盤托出:「老祖師閉關前回心轉意了,撂下話來,說總躲在山裡不像話,讓我們下山找三個落腳點,除了中土神洲已經確定選址,其餘兩洲待定,需要實地考察。我負責寶瓶、桐葉二洲,你們寶瓶洲中部那條大瀆附近,還有最南邊的老龍城,都是不錯的選擇。桐葉洲這邊,大泉蜃景城外的桃花渡、最南邊的驅山渡、北邊的清境山都是我心目中的候補選址。其餘浩然六洲也有六撥洛陽木客正在遊歷,這也是我們內部的一場競爭,誰贏了,就相當於可以開山立派。」


  崔東山笑問道:「是誰說服你們那位老祖師的?張直這個叛徒膽子這麼大了?難道是如今腰纏萬貫財大氣粗的緣故?」


  松脂搖頭道:「張直不敢回山,是范先生的建議。」


  崔東山也不覺得意外。這位商家老祖師前途遠大啊。現在的天下修士還沒有意識到一點,先前文廟議事,按照禮聖的授意,封禁一開,諸子百家老祖師們的各自大道登高可就再無顧慮和禁忌了。


  崔東山問道:「松脂老哥,你覺得我們青衫渡如何?」


  松脂依舊直言直語:「不如何。」


  之前遙遙看過幾眼仙都山,地盤太小,底子太薄,主要還是一看那青萍劍宗就不像是個願意把宗門搞得喧鬧紛雜的門派,天下劍道宗門一向如此。再者,劍修作為山上四大難纏鬼之首,誰願意靠近?只要起了衝突,明擺著要吃虧的。錢財往來,清清爽爽為上,做買賣就怕碰到蠻不講理的貨色。


  崔東山趕緊抬起兩隻手掌晃蕩起來:「松脂兄,眼光看得長遠些,把胸襟打開來,這才是開門迎客做買賣應有的氣度。」


  松脂直截了當道:「你就算說破天去我也不選青衫渡。我們山上有規矩,其餘兩處選址,不管在哪個洲,都不得靠近頂尖仙府,尤其是劍道宗門。」


  崔東山試探性說道:「桐葉洲有個歷史悠久、人才輩出、民風淳樸的山上仙府,名為靈璧山,算不得頂尖門派。他家附近又有座仙家渡口,叫野雲渡。你說巧不巧,算不算緣分?又是山又是野的,山客野民,跟你們可不就是王八瞪綠豆,相互間一下子就瞧上眼了?」


  松脂皺眉道:「靈璧山野雲渡?具體在什麼方位?」


  不等崔東山繼續坑蒙拐騙,陳平安已經開口說道:「松脂道友別選此地,即便願意砸錢擴建渡口,停靠一艘跨洲渡船就很吃力了。」


  松脂點點頭,提起酒碗一飲而盡。選址,必須最少可以同時停靠三艘跨洲渡船。


  崔東山說道:「那麼燐河畔呢?」


  松脂想了想:「燐河那邊勉強可以,兩岸地界廣袤,但還是不如大泉王朝的桃葉渡和南邊的驅山渡。」


  崔東山嘿嘿笑道:「那就先不著急,拭目以待便是。」


  陳平安端起酒碗,輕輕搖晃,頓時愣住,以心聲說道:「就知道。」


  下一刻,陳平安就坐在了一座金色長橋的欄杆上,手中依舊端著那碗酒水。


  白衣女子微笑道:「無聊嘛。」


  陳平安環顧四周:「不是真的吧?」


  白衣女子搖頭道:「萬年之前的光景,只是我心中所想。大概就像後世人間書上所說,風雪舊曾諳,登門又翻書,明月常團圓,故人難重逢。對了,想不想去看看鄭大風、范峻茂他們的前身?與他們聊幾句都是可以的,真真假假,不好說的。」


  陳平安搖搖頭,想了想,好奇問道:「兩座飛升台距離此地遠不遠?」


  白衣女子笑道:「路途距離是後世給的說法,心之所向,劍光所及。」


  陳平安喝完酒水,提了提手中白碗,身體前傾,問道:「我要是將酒碗丟下,中途若無任何阻礙,白碗觸地之際,約莫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


  白衣女子笑道:「那就試試看?」


  陳平安就將手中酒碗輕輕丟出橋外,笑道:「碎碎平安一萬年,一萬年歲歲平安。」


  白衣女子伸手揉了揉陳平安的腦袋:「希望主人永遠是少年。」而後收回手,雙手撐住欄杆,「終究是不一樣了。」


  陳平安雙手抱住後腦勺,輕輕搖晃著橋欄外的雙腿,輕聲笑道:「這可不容易。」


  沉默片刻,陳平安問出心中最大的疑問:「當初為何要天下術法如雨落?」


  如果沒有那場劍術與神通的大雨滂沱落在大地人間,可能就不會有後來的人族崛起。


  白衣女子眨了眨眼睛,道:「自問自答。」


  陳平安突然說道:「我曾經聽說過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想,說我們所處的這個天地世界其實已經循環往複運轉了無數次,而且是一種不做任何更改的重複。所有生靈死物都在一劫中,劫起天地生,劫落天地滅,然後重新開始,循環往複,絲毫不差。只是關於這一劫的光陰年數各有說法,有說三萬年的,也有說十萬年甚至更長的,故而後世就有了『難逃一劫』的說法,先賢早已說破,看不破而已。果真是這樣嗎?」


  白衣女子安安靜靜聽著陳平安的言語,等到後者詢問,這才微笑道:「想法不錯,新穎有趣,不過離題萬里,錯得離譜了。」


  陳平安鬆了口氣,輕聲道:「不是就好。」否則一個人的言談舉止,整個人生軌跡路數,大到天外浩瀚無垠的星辰運轉,小到大地上的草木枯榮,甚至每一片雪花落地的軌跡都是定數,那麼所謂的今世今身算怎麼回事?


  白衣女子笑問:「是由『神靈無錯』與『造命在天』一說衍生出來的猜測?」


  陳平安站起身,走在欄杆上,緩緩出拳,笑道:「杞人憂天,都不知道是好是壞。」


  停下腳步時,陳平安窮盡目力也未能看到任何一顆天外星辰,只有腳下的金色長橋置身於茫茫雲海中。


  白衣女子好像看出了陳平安的心中遺憾,一揮雪白袖子,剎那之間,陳平安視野中,璀璨星辰如棋子分佈羅列,風景壯闊。眾多繁密攢簇在一起的星辰匯聚成一條絢爛長河,如劍光拖曳,另有諸多星辰匯聚如一座座瑰麗宮闕。


  陳平安怔怔出神片刻,好奇問道:「天下武運流轉,好像三教都不管,是因為不好管,還是根本不能管,以致三教祖師早就達成了某種約定,聽之任之,靜觀其變?」


  白衣女子反問:「主人已經去過某處古怪山巔了吧?」


  陳平安心中瞬間瞭然,疑惑道:「此山難道不在地上,而是天外?」


  「天外日月無數,洞天福地人人有份,但是某些擁有特殊寓意的星辰就都是一個個孤例了,一旦破碎即再無。當年那場登天一役就曾打碎了很多這類神靈的行宮宅邸,但是也有一些得以保留下來,因為當初道祖與那個首創符籙一道的三山九侯先生曾經有過一番縝密推演,哪些需要留下,是有點講究的。」


  言語之間,白衣女子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某處太虛境地。


  順著她的指引,陳平安好像臨時被授予某種類似佛家無漏盡的天眼通,一眼就看中了一顆其實並不陌生的星辰。它在人間視野中是五行中的金星,每逢天亮時分,唯有此星獨明,好像一星逐退群星,故而又名長庚或是啟明。根據《天官書》記載,古星長庚一旦運轉軌跡出現偏差,就是「變天」,意味著天下兵戎將起。世俗王朝的欽天監都會安排精通天象的天師負責盯著這顆古老星辰在不同節氣、時辰的位置和去勢。


  白衣女子言語略帶戲謔,雙手輕拍欄杆,緩緩說道:「這個下場可憐的兵家初祖,很大程度上還曾為天下武學開闢出一條登天道路,只是走到了一半,未能真正接引天地,如果成了,他的存在本身就相當於第三座飛升台了。這樁功德,人間得認,就又有了三教祖師跟他的那場萬年之約,只是秘而不宣,不見記載。如今萬年期限將至,人間大大小小的欽天監就有的忙了。」


  「所以追本溯源,嚴格意義上來說,武學與術法的區別並不是涇渭分明的,而是同源不同流,看似井水不犯河水,歸根結底,還是一脈而生的淵源。為何主人當年明明是純粹武夫,卻能夠修行符籙?就在於寇名看到了這一點,然後經過白玉京大掌教的改良,變得適宜武夫修鍊,就像取巧,得以從側門走入一座大宅子。桐葉洲蒲山這樣的山頭,純粹武夫可以兼修仙家術法也是同理,之所以無法推廣開來,還是因為門檻高了點,對資質要求比較高。所謂的大修士,往往執迷於證道長生不朽,必須心無旁騖,位置越高,越需要割捨外物,自然沒必要習武,久而久之,就成了雞肋。」


  「可事實上,純粹武夫腳下的那條武學道路才是最有希望肉身成神、真靈不朽的,就是難走了點,需要在兩三百年內躋身十一境。對現在的人來說,稍微有點修行資質的,既然能夠走捷徑,走坦途,何必涉險走一條像斷頭路一般的羊腸小道?能夠看穿此事的,陸沉得算一個。所以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位陸掌教,除了白骨真人,還藏著一個分身,始終在偷偷摸摸修鍊武學。他去閏月峰看辛苦,其實沒有表面那麼簡單,說不定白玉京五城十二樓裡邊,紫氣樓姜照磨的武學造詣還不如陸沉,遠遠不如。」


  陳平安眯眼笑道:「原來陸沉也學武?那正好。」


  城內大堂的那張酒桌上,陳平安就像只是陰神遠遊出竅天外,並不妨礙他與秦不疑一行人正常交談。他看似隨意地問道:「秦前輩與西山劍隱一脈對我了解頗多?」


  秦不疑搖頭道:「不多,也不需要太多,比如當年俱蘆洲遊歷途中,陳山主曾經遇到了一支北燕國騎卒隊伍,還藏有幾位割鹿山刺客,狹路相逢勇者勝。」


  陳平安點點頭,沒有否認。那是陳平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開殺戒,即便是少年時第一次出手,那也是與宋雨燒並肩作戰,面對一支梳水國精銳騎軍。當年陳平安在戰場出手也會刻意繞開那些尋常騎卒。


  曾先生微笑道:「一葉落而知秋。」


  崔東山笑嘻嘻道:「不需要?是不能夠吧?寶瓶洲地盤小,就有小的好處,稍有風吹草動,就藏不住龍蛇痕迹。」


  秦不疑點頭道:「崔宗主此說,確是實情。」


  西山劍隱一脈早年確實想在寶瓶洲落地生根,只是後來與綉虎治國理念不合,一行人就都被禮送出境了。說是禮送,其實就是驅逐出境,只不過崔瀺還算給劉師兄留了面子,既沒有對外宣揚,也沒有動用大驪朝廷修士,從頭到尾不曾傷人。


  崔東山豎起大拇指,讚歎道:「秦姐姐快人快語,你這個朋友,東山交定了!」


  秦不疑一笑置之,問道:「陳山主為何不願擔任大驪國師?」


  此話一出,就連簡明都豎起了耳朵,等待陳平安給出的答案。既為大驪王朝雪中送炭,又為自己和落魄山錦上添花,何樂而不為?無論是從師承、事迹、名聲、實力還是山上香火情等方方面面來看,陳平安都是最合適的人選,沒有之一。


  陳平安抿了一口酒,笑了笑,沒說話。


  難不成洗冤人三脈也要與洛陽木客下山一般,打算浮出水面了?莫不是與某些諸子百家的老祖師有了秘密約定,打算共襄盛舉,試圖在接下來三教祖師的散道之中走出屋外,拎著水桶與天接水?

  陳平安不言語,大堂內便陷入略顯尷尬的氛圍。


  崔東山打破沉默:「我要是不開口說話,這不得冷場半個時辰?」


  見陳平安不願意多說,秦不疑就當自己沒問。


  松脂問道:「崔宗主好像精通各類秘史?」


  自家洛陽木客一脈是不入流的避世野民,在山外毫無根基,但是這個少年模樣的年輕宗主甚至就連包袱齋祖師爺的真名都可以一語道破。而且看架勢,他們不管聊什麼,此人都能接得上話。浩然九洲,奇人異士何其多,山野逸聞和仙家事迹更是不計其數,尤其是一些從無邸報記錄的秘事,只能是小範圍的口口相傳,外人想要獲悉內幕,無異於大海撈針,偏偏此人好似精於史海鉤沉,總能輕而易舉如數家珍,就像一個無比熟稔稗官野史的掌故大家,要想做到這點,道齡、境界、人脈,缺一不可。


  崔東山雙手掌心貼住酒碗,輕輕旋轉,笑呵呵道:「田地裡邊撿麥穗,曬穀場里擇豆苗,不務正業,不值一提。」


  崔東山試探性說道:「松脂兄,既然都走到仙都山地界了,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今夜喝完酒,你們接下來可以先去仙都山休歇片刻,回頭我親自帶著你們走一趟燐河,看看有無合適的地盤可以開闢出一座規模冠絕桐葉洲的仙家渡口。我今兒就當著自家先生的面把狠話撂在這裡,只要松脂兄看上眼了,我就算舍了臉皮不要,豁出性命去,也要為松脂兄謀一個開枝散葉的千秋大業!」


  木訥漢子悶聲道:「崔宗主,你喊我名字就好了,龐超,臉龐之龐,超然之超。」實在是對方一口一個松脂兄,喊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崔東山沉聲道:「那不行,互喊道友太生疏,龐老哥要是不喊我一聲東山老弟就是瞧不起我,龐老哥瞧不起我也沒關係,反正我是打定主意要高攀龐老哥了。」


  自己與龐超稱兄道弟,拜了把子,那麼以後張直見了自己,可就得喊崔叔了。那可是一個無利不起早、雁過拔毛的王八蛋,如今有了這一層關係在,叔侄相逢,張直你好意思在商言商?

  龐超不善言辭,碰到崔東山這種油子,更是不知如何應付,只得默默喝酒,不搭話不接茬。他當然是覺得自己婉拒了對方,只是對方卻當他是默認了。


  風雪夜裡,偶然相逢,酒已喝過,事也聊完,就此分道,各有去路。


  曾先生要獨自北游,孤雲野鶴,習慣了四海為家。


  那把簡明從姚嶺之手邊竊來的法刀名泉,韓光虎會轉交給姚近之,至於要如何處置這把大泉前朝用來鎮壓國運的神兵,就是姚近之的事情了。


  韓光虎要帶簡明重返蜃景城。方才在酒桌上,老人已經有了決斷,通過密語答應曾先生,承諾自己會去大泉王朝的廟堂尋個職位,傾力輔佐姚近之最少三十年。如此一來,這些年始終缺少一位山巔戰力坐鎮山河的大泉王朝就等於憑空多出一位止境武夫。何況韓光虎如今雖非武道巔峰狀態,但是人的名樹的影,一位曾經拳壓金甲一洲長達百年光陰的武夫,對如今的桐葉洲來說,就是一種巨大的威懾,而對大泉姚氏而言,就更是名副其實的「新年大吉」了。 秦不疑和龐超無須崔東山領路,動身御風去往密雪峰,然後在青萍劍宗待上一段時間,再跟著崔東山走一趟位於桐葉洲中部的燐河。


  宋雨燒就跟著相逢投緣的韓光虎一同南下,打算去看看那座久負盛名的蜃景城,然後就在桃葉渡等著風鳶渡船,先南至桐葉洲驅山渡,再一路北歸,跨海至寶瓶洲,在老龍城下船,走過半洲之地,慢悠悠返回梳水國。


  陳平安想要將宋雨燒送到城門口,老人擺擺手示意不用,所以陳平安只是送到了宅子門口的街道上。


  韓光虎停下腳步,說道:「陳宗師下次來蜃景城,再補上今天欠下的這場切磋。」


  陳平安笑道:「壓境問拳,晚輩擅長。」


  韓光虎一時語噎。年輕人說話就是不中聽。


  簡明擠眉弄眼打趣:「陳平安,這次我跟著韓老兒一起去大泉,肯定能見著某人,你有沒有話讓我幫忙捎帶的?」


  陳平安板起臉擺長輩架子:「你小子酒品差了點,以後在酒桌上記得多喝酒,少說話。」


  簡明吃癟,曾先生笑著提醒徒弟:「貴人語遲,記著點。」


  宋雨燒一行三人在積雪深重的道路上緩緩遠去。


  簡明突然轉身,倒退而走,望向一身青布棉袍的曾先生,大聲喊道:「師父保重!」


  曾先生笑著點頭:「各自珍重。」


  崔東山蹲在台階上捏雪球,曾先生與陳平安並肩而立,說道:「陳先生,昔年初次相逢,多有得罪,還望大人不記小人過。」


  先前那位白衣女子現身城頭,稱呼陳平安為主人,再隨意逆轉光陰長河,連秦不疑和龐超兩位鬼仙都毫無察覺。曾先生遊歷天下數千年,還是見過不少大風大浪的,但這種手筆,他也還是第一次遇到,大開眼界。至於人在屋檐下,說幾句低頭言語,算不得委屈。


  陳平安拱手抱拳:「曾先生言重了,萍水相逢不曾結怨,江湖重逢還能同桌飲酒,談笑風生,就是善緣。何況簡明心性不錯,就像曾先生自己說的,一葉落而知秋。」


  曾先生會心一笑,抱拳還禮。


  陳平安說道:「曾先生,恕不遠送,將來有空就去落魄山做客,以後我會在家鄉多待。青萍劍宗都是崔東山在打理,我也放心,何況他才是宗主,我不算當那甩手掌柜。」


  曾先生笑道:「無須相送,風雪路途,獨自遊行,別有韻味。」


  崔東山雙手捧著那顆雪球,眼神幽怨道:「先生何必在學生心口上又灑落一場大雪,寒了眾將士的心。」


  曾先生笑道:「路上文章已滿耳,自然是殊為不易之事,可一個人只要名滿天下,往往毀譽同行,極少有例外。」


  陳平安說道:「眾善奉行,不求人知。諸惡莫作,不怕人知。」


  曾先生點頭道:「陳先生已在修行路上。」


  陳平安轉頭,抱拳而笑:「那晚輩就與曾先生共勉。」


  曾先生手心抵住劍鞘刀柄:「身份使然,不得不藏藏掖掖,讓陳先生見笑了。」


  陳平安搖頭說道:「江湖不止劍客,但劍客一定是江湖人。」


  曾先生笑道:「此語堪稱祝酒詞第一。」


  與這位曾是徙木者的墨家賒刀人分別後,陳平安就被崔東山拉著去了宅內一間屋子,說這個錢猴兒有點意思,一定要見一見。


  屋內有個小火盆,錢猴兒正在搓手取暖,打著哈欠,有些困意,可又覺得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太怪,捨不得早睡。他突然聽到一陣震天響的敲門聲,連忙起身跑去開了門,發現門口除了言語風趣的崔仙師,還有那個差點跟人干架的青衫客。正醞釀著措辭,對方已經笑容真誠地主動開口:「打攪了。」


  錢猴兒一愣:跟崔仙師半點不像啊。


  崔東山咳嗽一聲,錢猴兒回過神來,趕忙側身讓路,點頭哈腰道:「請進請進,不打攪,怎麼會打攪。」


  屋子不大,但是椅子不少,都是喜歡木作的錢猴兒搜集而來,老物件,木工極好。崔東山一手拎著把椅子,再用腳勾來一把,三人圍坐火盆:「先生,錢猴兒雖然沒讀過書,但是很好學的,典型的自學成才,還能跟我掰扯道理呢。這不,他前不久在這間屋子裡就跟我說過,一日不讀書,百事皆荒廢。」


  陳平安笑著點頭:「很有見地。」


  錢猴兒給整蒙了,怯生生說道:「我好像沒有說過。」


  崔東山斬釘截鐵道:「你好像說過。」


  錢猴兒看了眼滿臉嚴肅的崔東山,赧顏道:「崔先生說我說過,那就算我說過了。」


  陳平安忍俊不禁。


  崔東山可不跟錢猴兒見外,一招手,將桌上那本炭筆繪畫冊子抓到手中,遞給先生:「懇請先生過目,看看錢猴兒算不算可造之才。」


  陳平安笑望向錢猴兒,錢猴兒趕忙說道:「隨便看隨便看,鬼畫符的東西,貽笑大方,只怕污了仙師的眼睛。」


  崔東山瞪眼道:「沒念過書就少文縐縐說話,這不就露馬腳了?瞎顯擺學問,這才叫台笑大方,是台笑大方。」


  錢猴兒將信將疑。他在書上見過這個成語的,還曾專程與小舫姑娘請教過。


  陳平安接過冊子,說道:「錢兄,別聽東山胡說八道。」


  之後閑聊,陳平安才知道錢猴兒本名錢俊,家鄉亦有窯口,算是半個同行,如此一來,就有的聊了。


  陳平安知道崔東山的用心,所以就順水推舟,又邀請錢俊去仙都山看看,如果覺得氣味相投,就乾脆落個腳,先撈個山上身份,以後再想挪窩,有個底子在,就不愁提著豬頭也找不到廟了,畢竟英雄莫問出處這話只能聽一半。


  錢俊依舊婉拒,心中難免犯嘀咕:行事古怪的崔仙師,再加上這位言行和煦的陳先生,他們家山頭得是多缺人才會這麼……飢不擇食啊,連自己這種貨色都瞧得上眼。


  見那青衫男子被拒絕也沒動怒,錢俊便鬆了口氣。浪蕩江湖這麼多年,學武練拳的本事稀爛,但是自認看人臉色還是有幾分功力的。


  之所以如此不識抬舉,不是錢俊不想大富大貴,只是虧吃多了就長了記性,也曉得江湖水深的道理,就算真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也肯定落不到自個兒那隻小破碗里。歸根結底,就是錢俊苦哈哈日子過慣了,已經不信自己命好。要是他錢俊是汪幔夢那樣的山上神仙,或是洪稠這種到哪兒都被以禮相待的宗師人物,估摸著方才早就開始與對方討價還價了:每年給幾個供奉錢啊,山中有無備好的私宅?

  陳平安帶著崔東山告辭離去,跨過門檻后,崔東山轉頭朝錢俊豎起大拇指:「錢猴兒,能讓我家先生主動邀請上山的英雄好漢屈指可數,被邀請了還能拒絕的更是鳳毛麟角。厲害,厲害!」


  出了宅子,陳平安走在街道上,風雪瀰漫,夜幕沉沉,反而沒來由想起與此時此景恰好相反的一句話:天地大窯,陽炭烹煮,萬物燒熔,人不得免。


  最早這句話是劉羨陽從窯口師傅姚老頭那兒聽來,然後來陳平安跟前「擺闊」的。陳平安跟著姚老頭一起尋找瓷土,往返一趟可能都說不上三句話。陳平安在遊歷俱蘆洲途中,身邊曾經跟著個拖油瓶隋景澄,她也曾有感而發……


  今夜,陳平安緩緩走在雪地里,轉頭望去。


  崔東山跟著轉頭,疑惑道:「先生,有古怪?」


  陳平安笑道:「沒什麼。」


  手腕輕抖,陳平安從袖中滑出一把曹子匕首。它與那把至今尚未弄清楚根腳的短刀都是隋景澄當年幫忙搜刮的戰利品,就連劉景龍瞧見了都要忍不住感慨真是好手氣。劉景龍認出了這把被正史記載的曹子匕首,另外那把就被陳平安取名為割鹿,總覺得要比刀身銘刻的舊名暮霞更好幾分。


  不得不承認,取名一事,得靠天賦。


  陳平安手腕擰轉,耍了一連串雪亮刀花,皆繞過片片雪花。


  崔東山不忍心打破先生的祥和心境,只是實在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問道:「既然大魚咬鉤了,先生何時提竿?」


  陳平安停下動作,重新將匕首收入袖中,沒好氣道:「明知故問,裝什麼傻?」


  先前是誰聽牆根來著,倒是跟劉羨陽一個德行,難怪會以兄弟相稱,熱乎得很。


  崔東山委屈道:「先生心思如海,水深無聲,先前與宋老前輩打啞謎似的,沒有親耳聽到先生的確切答案,學生不敢放心。」


  陳平安說道:「這個謀划事先沒有跟你商量,我需要與你道個歉,保證下不為例。」


  崔東山越發委屈:「學生又不是客人,先生再說這種客氣話,學生就真要傷心了。」


  陳平安呵呵一笑,崔東山立即挺直腰桿朗聲道:「學生不委屈!」


  陳平安低頭搓手,輕輕呼出一口霧氣。


  仰止,王座大妖,當然能算一條自投羅網的大魚。要不是宋前輩那番話,仰止只要敢來桐葉洲,那就別走了。自己,加上小陌、崔東山、米裕,足夠了。


  戰場之外,誘之以利,請君入甕,再起網圍殺,此舉當然有違江湖道義,所以陳平安才會有與宋老前輩的那番對話。


  要說境界身份,被文廟禁足在老君爐火山群的仰止與囚禁在功德林一處山水秘境中的劉叉大致相當,都是十四舊王座大妖之一,只是劉叉座位更高。當然,如果劉叉不是被陳淳安阻攔,以十四境劍修身份重返家鄉,如今就是蠻荒天下當之無愧的劍道魁首了。而仰止之所以會被陳平安如此惦念,不僅僅在於對方在戰場上的大殺四方,手段狠辣,還在於對方曾經在劍氣長城的戰場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虐殺了一位劍仙。


  崔東山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好像打定主意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道:「臨時收手,改變主意,豈不是前功盡棄,先生心裡邊會不會長久不痛快?」


  陳平安默不作聲。劉叉與仰止的囚而不殺,都是中土文廟,準確來說是禮聖的意思。早先在文廟內部本就不是毫無異議,只是禮聖如此決定,也就不再爭吵。


  崔東山輕輕嘆息,不斷用腳尖挑起道上積雪。


  先生返鄉之後,落魄山創建宗門,隨後觀禮正陽山,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就在所有人猜測接下來會有什麼出人意料之舉時,先生卻選擇讓落魄山處於一種類似封山的狀態,然後倉促選址桐葉洲建立下宗。對此,崔東山早就嗅出了一種不對勁的意味,可能朱斂也有所察覺,只是這老廚子是個人精,故意裝傻。


  當年仰止調度無方,指揮不力,在甲子帳吃了掛落,需要將功補過,就與黃鸞暫時離開戰場,重返蠻荒腹地,負責搜捕、截殺那些隱藏在蠻荒的劍氣長城劍修。陳平安當場下令,劍修不許救援,結果仍是有一撥劍修離開城頭。而這件事,也是坐鎮避暑行宮的年輕隱官最飽受詬病的一點,至今五彩天下飛升城還有不少劍修對此耿耿於懷,覺得陳平安太過冷血功利,即便當得好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卻依舊不算是純粹的劍氣長城劍修。


  陳平安當然不是因為這種非議才對仰止格外生出殺心,才處心積慮專程帶著青同去見了仰止,用談買賣的幌子誘使她主動離開那處禁地。就像先前遊歷俱蘆洲,途中遇到的北燕國騎卒作為。人生總是這麼山重水複。


  崔東山試探性問道:「賀鄉亭和虞青章之所以會離開落魄山,其實是先生暗中授意於樾收徒?」


  陳平安搖搖頭,終於開口說話:「那會兒哪裡能想到這麼遠的事情,只是巧合。也虧得他們跟著於樾離開了,不用與仰止碰面,不然這個爛攤子我都不知道怎麼收拾。」


  孩子就是孩子,所以有些事情,成人不能奢望孩子們去理解,有些道理,就真的只能讓孩子們在各自的成長過程中去慢慢體會。


  如果說夢想是堆雪人,大概成長就像吃冷飯。一旦仰止在桐葉洲現身,參與中部大瀆開鑿一事,就算仰止施展了障眼法,長此以往,肯定紙包不住火,早晚都會被那撥來自劍氣長城的劍仙坯子知曉內幕。


  同樣是蠻荒大妖的大道根腳,小陌不一樣。他在明月皓彩當中沉睡萬年,與劍氣長城沒有半點瓜葛。再加上昔年巔峰十劍仙裡邊有個五絕之一的老聾兒,所以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對待此事還算是比較開明的。


  還有跟在李槐身邊的蠻荒桃亭,久居十萬大山之中,又有老大劍仙與老瞎子的關係,桃亭想要跟劍氣長城結怨都難,沒膽子。


  但仰止不同。被拘押起來是一回事,雙方不打照面,老死不相往來,一旦仰止來到桐葉洲,卻又不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文廟有自己的考量。有了劉叉和仰止,這些年,不斷有未能離開浩然天下的妖族餘孽眼見著各洲搜山力度越來越大,就紛紛主動與各洲書院表明身份。比如陳平安上次在功德林,曾專門就此事與經生熹平請教過,算是旁敲側擊,詢問那些走投無路又不願狗急跳牆的妖族修士中,中五境和上五境的數量大致各有多少,得出的答案讓陳平安大為意外。


  當然,俱蘆洲是例外,許多打死也不敢在寶瓶洲露頭的妖族修士就跨海秘密遠渡俱蘆洲,想要去書院尋一張護身符,不管文廟事後如何發落,好歹先保住小命再說,畢竟只要被各洲修士搜出來,真就要殺紅眼了。結果仍有不少妖族修士不等看見書院就在半路被截殺了。在扶搖洲和金甲洲,這類事情同樣時有發生。


  文廟和各洲書院查也查,但是查到什麼線索,尤其是各座書院是否真正用心,都是要打一個問號的。至於像魚鳧書院這樣的,就不用打問號了。


  陳平安問道:「如果是崔師兄,會怎麼做?」師兄崔瀺的事功學問,自有其酷烈風格。


  崔東山說道:「不好說,那個老王八蛋做事情,給人給己都不留退路的,可能是物盡其用,比如讓仰止來桐葉洲開鑿嶄新大瀆,或是將仰止直接撂在寶瓶洲當那大瀆公侯,內心沒有半點掛礙,絕對不會像先生這麼為難。至於幾個孩子的想法,全然不重要,年紀小,不理解是他們的事情,年紀大了,還是不理解的話,也還是他們的事情。也可能是此局先手與先手如出一轍,等到仰止離開中土神洲,就是一條死路,文廟和禮聖怎麼想、怎麼做,一樣與崔瀺無關,想要按規矩走,興師問罪,來就是了。」


  陳平安嗯了一聲。


  崔東山說道:「撇開仰止不談,是死是活,以後再說。但是先生有沒有想過一點,白玉京大掌教當年不殺神霄城那位道號擬古的老仙君,劍氣長城陳清都不殺老聾兒,文廟禮聖不殺劉叉,都是一種思路,一條脈絡。」


  陳平安說道:「能夠理解。」


  崔東山咧嘴一笑,結果腦袋上立即挨了一巴掌:「沒大沒小,敢對老大劍仙直呼其名。」


  陳平安收起手,自嘲道:「攤上我這麼個朋友,也算陸老神仙遇人不淑了,如果可以的話,非要煉出一爐後悔葯來。」


  先是自己這邊,然後是送給蒲山雲草堂兩爐,接下來恐怕又要被詢問清境山何時開爐煉丹了。


  崔東山笑道:「先生是打算為韓老兒與青虎宮討要一爐坐忘丹?」


  陳平安點點頭:「韓宗師的人品武德有目共睹。」


  「先生這算不算以德報怨?」


  「韓宗師其實就是找個由頭,好有機會掂量掂量我的拳腳斤兩。這位老前輩何嘗不是心知肚明,裴錢是絕對不會跟他學拳去的。對了,你也別打岔,這次就由你出面與陸老神仙商議。記住了,必須花錢買丹藥,再不能被陸老神仙找法子婉拒了,欠下的人情太多,以後都不敢去清境山做客了。」


  「先生方才不是說好了乘坐風鳶渡船北歸嗎,那就肯定會路過清境山青虎宮,學生還要陪著秦姐姐跟龐老哥南遊燐河呢,分身乏術。」


  「我臨時改主意了,打算獨自返回落魄山,不能讓小陌久等,畢竟讓他單獨去見白景還是有幾分兇險的。」


  「先生,這……」


  「東山啊,當學生的,不能總可勁兒挖先生的牆腳,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吧,太不像話,偶爾也要為先生分分憂,你覺得呢?」


  「先生,我覺得……」


  「我覺得你是這麼覺得的。」


  「好吧,先生覺得學生這麼覺得,就是了。」崔東山道,「走路回仙都山?」


  「天亮以前趕到仙都山就可以了。」


  「先生好像不是特別著急趕路。」


  「做事情要急緩得當,鬆弛有度。小陌對上白景,想必不。」


  「先生的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學生又學到了。」


  一青衫一白衣,先生、學生出了城門,百無聊賴的崔東山便滾雪球,半人高、一人高、屋頂高、小山高……白衣少年雙手推動巨大的雪球哈哈大笑,一旁的青衫客罵了句幼稚,結果很快就滾了一個差不多大的雪球。


  金色拱橋上,白衣女子不知何時已經跳下欄杆站上橋面,與依舊行走在欄杆上練拳的陳平安提議:「主人,不如我們去飛升台瞧瞧?」


  陳平安想了想,點頭道:「好!」


  白衣女子微笑道:「不著急,稍等片刻。」


  就在陳平安一頭霧水之際,依稀可見極遠處緩緩走來五個身影。


  白衣女子背靠欄杆,意態慵懶,微笑道:「很是懷念啊。」她伸出手指指點點,「第一任主人,我,前不久被我斬殺的那個傢伙,萬年以後的阮秀,李柳。」


  原來走來的正是曾經的五至高:遠古天庭共主,持劍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大雪滿山,地白風寒,密雪峰中,時聞樹枝折斷,如碎玉聲。


  在這仙都山,除了宗主崔東山,能夠自由出入小洞天道場的只有上宗落魄山的右護法大人周米粒了,就連首席供奉米裕和掌律崔嵬想要進入,都需要報備錄檔。


  今天大清早,白玄依舊給自己泡了一壺枸杞茶,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對著坐在桌對面的周米粒說道:「右護法,大爺我心裡苦啊。」


  周米粒立即道:「那就喝老廚子親手炒制出來的野山茶,先苦后甜,這就叫有回甘!」


  白玄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哪跟哪啊,根本不是一回事。右護法,你的悟性還是差了點,回頭我讓賈老哥教教你如何說話。」


  柴蕪這個丫頭片子都是玉璞境了,最近把白大爺給愁壞了,喝茶都喝出了酒水滋味。柴蕪這娃兒修行得是多用功多勤勉才能蹦出個上五境啊?辛苦辛苦,資質一般,就只能勤能補拙了。


  周米粒撓撓臉,站起身,從桌上拿起金扁擔和行山杖,說找柴蕪玩去了。如今柴蕪比較得閑,大白鵝讓她的修行緩一緩。


  白玄擺擺手,有氣無力道:「去吧,記得幫我帶句話給柴蕪,就說她如今是玉璞境了,好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賀禮就免了,矯情,回頭我會幫她想幾個仙氣、霸氣、牛氣各具風采的道號,以後她下山歷練,隨便挑一個用。」


  周米粒應承下來,一路飛奔,到了柴蕪的屋子。


  周米粒先前早就幫忙備好了酒壺酒碗,一天半斤酒,對柴蕪來說就是兩碗的事。


  柴蕪喜歡看酒花,聞酒香,晃酒碗,眯眼而笑,然後一個抬手提碗,仰頭喝完半碗,擦擦嘴,點點頭,一氣呵成。


  周米粒總覺得柴蕪對待喝酒遠遠比修行更認真,更重視。先前柴蕪說她是玉璞境了,十一境,右護法是洞府境,六境,那麼兩個人的境界加在一起,再平均一下,再四捨五入一下,就相當於兩個人都是九境了。莫名其妙就當上了金丹地仙,可以可以,柴蕪好厲害的算術,不當個賬房先生,真是屈才了!

  如今白玄他們幾個劍修不經常聚在一起,各自閉關的光陰明顯久了。比如今早,周米粒就只碰到了白玄,孫春王他們就都在閉關中。


  同樣一條光陰長河,不同的人蹚水其中就是不一樣的觀感和境遇,快慢輕重皆有分別。柴蕪私底下與周米粒說悄悄話,問自己突然就是玉璞境了,別人會不會有想法,當時周米粒毫不猶豫道:「有啊,當然有的!比如白玄最早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呆住了,一直在自言自語,說怎麼可能有比自己更天才的人物。最後他終於想明白了,以拳擊掌,仰天大笑,說什麼柴蕪不是劍修,修行快一點實屬正常。孫春王修行就更勤快了,程朝露練拳更用心了,何辜和於斜回都開始相互罵廢物啦,白玄讓他們倆下次再與你這個上五境神仙喝酒,得跪在地上喝嘞……」


  「哈,柴蕪,白玄說玩笑話,當不得真哩。何辜當時不服氣,滿臉漲紅,白玄一個斜眼……喏,我學給你看啊,就是這樣的……然後白玄說他這個天才帶頭跪地上,何辜和於斜回倆庸才有啥不服氣的,於斜回便冷哼一聲,何辜就給氣笑了……」


  周米粒說得繪聲繪色,有模有樣,落魄山耳報神果然絕非浪得虛名。


  「巡山去!柴蕪,我下次再來找你啊。」周米粒很快就起身告辭,只是在桌上又留下了一枚雪花錢。


  這是落魄山右護法的老規矩了,柴蕪習以為常,趁著周米粒低頭肩扛金扁擔的間隙便手腕一擰,袖子一抖,桌上雪花錢入袖,換了另外一枚雪花錢,再捏碎那枚屬於自己的雪花錢。周米粒抬起頭看到這一幕後,咧嘴笑了笑,點點頭:「走了走了,巡山去嘍。」


  柴蕪重新端起酒碗輕輕搖晃。酒碗水紋真是漂亮,都要捨不得喝掉最後半碗了。至於白玄說要幫她取道號啥的,柴蕪就只是覺得自己更想喝酒了,半斤不太夠。


  先前聽周米粒說過,經過她十分用心猜測推衍得出的一個精準結果:因為她來做客的緣故,道場每次開門都會跑掉些天地靈氣,會不小心流散到外邊的密雪峰,所以她不能常來看他們,來了也得補上點靈氣,按照停留時間長短,留下一到三枚不等的雪花錢,不然可就是假公濟私了,傳出去不好聽,她畢竟是落魄山那邊的,在下宗要注意影響。


  不過這件事,周米粒只悄悄與柴蕪說了,柴蕪說會幫忙保密。


  周米粒第一次來時,與柴蕪聊得開心,走時轉過頭,皺著眉頭,掐指一算,滿臉苦兮兮地從棉布挎包里掏出三枚雪花錢,抽著鼻子輕輕放在桌上。她走後沒多久,崔東山和米裕就同時現身柴蕪桌邊。柴蕪滿臉好奇,只是不知如何詢問才算得體,便乾脆不說話了。


  崔東山低下頭,將那三枚雪花錢疊在一起,趴在桌上,笑嘻嘻道:「每次開啟道場大門,靈氣損耗確實得算神仙錢,不過不是雪花錢,而是穀雨錢。」


  米裕沒好氣道:「有護山大陣在,這邊的靈氣流溢在外,可又跑不出青萍劍宗地界分毫,崔宗主你也太不仗義了,連小米粒的錢也坑!」


  得虧是坑騙小米粒的雪花錢,不然米裕早就當場跟崔東山翻臉了,打架就算了,但少不了要跟隱官大人告一記刁狀,這樣的學生,真得管管。


  崔東山翻了個白眼道:「我這不是幫著右護法存錢嘛,不然這件事情被先生曉得了,咱仨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跑。」


  米裕氣笑道:「崔宗主,勞煩你說清楚點,這件事跟我和柴蕪有屁關係,真要拉人墊背,找……找白玄去嘛!」


  崔東山伸出手,用手心抵住桌上的雪花錢,笑眯眯道:「柴蕪,以後修行路上,不要因小失大。」


  柴蕪點點頭。其實崔宗主不用提醒她這種事,她也不是沒心沒肺的傻子,周米粒那麼好,以後她就只會對周米粒更好。周米粒得知她躋身玉璞境后,除了第一次的登門道賀,之後為何要經常來串門?可不就是擔心白玄他們有想法,擔心她跟孫春王他們的朋友關係疏遠了。


  崔東山嗯了一聲,到底是個極有慧根的孩子,肯定上輩子沒少讀書,對話不費勁。他站起身:「行了,廢話不多說。柴蕪,既然已經一步登天,那就先緩幾天,多看那幾本我丟給你的雜書,劍譜、道訣、符籙陣法什麼的都先翻翻看,之後再來好好修行,再接再厲,哪天成了仙人,你就可以喊上出得來的朋友一起下山耍去了,天高地闊,雲寬土厚水長,美不勝收。」


  帶著米裕離開道場,崔東山站在洞天門口微笑道:「米首席,瞧著小米粒自掏腰包,你心疼歸心疼,但是除了不要攔著小米粒,更不要想著找個蹩腳由頭幫小米粒把這些雪花錢找補回來。」


  米裕疑惑道:「這是為何?」


  崔東山拍了拍米裕的肩膀:「米首席你咋個回事嘛,跟你聊天怎麼比跟柴蕪那麼個小姑娘聊天還費勁呢?」


  米裕笑了笑:「洗耳恭聽,願聞其詳。」


  崔東山關上門后,遠遠看著那個大搖大擺走下密雪峰台階的黑衣小姑娘:「小米粒這麼多年來一直偷偷愧疚,總覺得自己沒能給別人幫上忙,做點什麼。」


  米裕欲言又止。小米粒明明已經做了很多很多,他由衷覺得這個擔任落魄山右護法的小姑娘才是最多照看人心的存在,至少也是之一。這個每天都會巡山、兜里永遠備好瓜子的小姑娘是在幫著隱官大人和落魄山照顧著米粒大小的細微人心。


  崔東山搖搖頭:「你想說什麼我當然知道,可那只是我們想的,我真正在意的是小米粒自己怎麼想。」


  米裕沉默片刻,驀然笑容燦爛,一巴掌重重拍在崔東山的肩膀上:「崔宗主不愧是隱官大人的得意學生!」


  「米裕,想不想聽自家人關起門來說句話?」


  「請說。」


  「我要請米裕做好某天被青萍劍宗除名的出劍準備。」


  「不知為何,對此既憂心又期待。」


  這就意味著米裕一旦傾力出劍,他是仙人境時,劍斬仙人。將來米裕已是飛升境時,那就劍斬飛升境。


  在劍氣長城,地仙兩境的米攔腰,玉璞境的米繡花,其實是兩個人。


  在浩然天下,青萍劍宗的米首席,與被青萍峰祖師堂剔除名字的米劍仙,又會是兩個人。


  崔東山嘿嘿笑道:「這只是以防萬一,不太可能真有那麼一天的。」


  他鄭重其事提醒:「這種話,以後喝酒再多,也不能跟我先生說漏嘴。」


  米裕笑道:「我又不是個傻子。」


  崔東山看著米裕,米裕略顯尷尬,收起笑意,無奈道:「相較於隱官大人跟崔宗主,我當然是個傻子。」


  崔東山突然壓低嗓音說道:「米首席,商量個事,小事,真就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對米首席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不賣關子了,就是想知道米首席啥時候主動跟那些浩然各洲的仙子姐姐敘敘舊,聯絡聯絡感情?」


  米裕聽得一陣頭大,乾笑道:「不好吧?」要是被隱官大人聽說了這麼一檔子事,首席位置不保。沒當上自然無所謂,可當上了再被摘掉頭銜,到底沒面子。


  崔東山揉了揉下巴:「那就找個折中的法子,比如……開啟鏡花水月?若有客人來桐葉洲遊山玩水,再主動登門拜訪米劍仙,咱們總不好攔著吧?」


  米裕跟著揉了揉下巴:「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只是敘舊而已,何必心虛呢?」


  兩人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中。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米裕,其實在我看來,真正最適合擔任第二任宗主的人選,不是曹晴朗,而是你。不是說曹晴朗當不好,而是想要當得最好,得看過截然不同兩種風格的青萍劍宗,再來擔任第三任宗主,火候就足夠了。」


  「這種話,你跟隱官大人說去啊,隱官大人又不是那種聽不進意見的人。」


  「我這會兒哪敢說啊,挨罵都是輕的了,討頓打都不意外。」


  米裕幸災樂禍道:「也對,隱官大人如今正在氣頭上呢。」


  沉默片刻,崔東山眺望著三山圍起的那座青衫渡,喃喃低語:「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太平世道嗎?」


  「是有很多人相信好人有好報。」


  「呵,傻子才信,偏偏真就有人信。」


  說到這裡,崔東山驀然振衣,大袖鼓盪,裝滿天風,伸手指向山外遠處,眉眼飛揚道:「米裕,就讓我們一起,讓這座桐葉洲,出現更多這樣的人吧。」


  米裕也被難得嚴肅的崔東山這番誠摯言語給牽引道心,心神激蕩,沉聲道:「拭目以待!」


  只是崔東山很快就恢復如常,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米首席這話說得輕巧,別光看啊,得踏踏實實做點什麼。喏,我有份名單,你拿去瞧瞧,都是去過劍氣長城、見過米首席的女子。我這不是擔心來了客人,米首席到時候連對方的名字、門派、道號都記不清嘛,溫故知新,溫故知新。」


  米裕輕輕推開崔東山的手,崔東山再遞過去,米裕再推開,崔東山就惱了,米裕只得以誠相待:「都記得她們的,豈能忘,怎敢不去長相思?」


  崔東山收起名單,呸了一聲:「難怪先生要讓你和老廚子,加上周首席,將來一起幫忙把把關,免得大師姐給如你們這般道行高深的浪蕩子給騙了。」


  米裕微笑道:「只要是同行看同行,我只需掃幾眼、聽幾句話,便知道對方成色如何、行走花叢的大致路數和道行深淺。」


  崔東山嘖嘖道:「看把你能耐的。」


  米裕伸出雙指,拈起鬢角一縷髮絲,眯眼笑道:「生平唯三事勉強值得說道,地仙境斬妖,春幡齋看門,醉酒賞美人。」


  崔東山點頭道:「回頭好好捯飭捯飭,把一身行頭搞起來,穿一身雪白法袍,佩長劍,頭別玉簪,懸養劍葫,手持摺扇……」


  米裕無奈道:「如此花里胡哨反而是累贅,騙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騙不得有眼界的真正佳人。」


  崔東山譏笑道:「騙?」


  「騙她走到我的心尖上,誰騙誰還不好說呢。」


  崔東山聽到這句話,真忍不了了,跳起來對米裕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拳腳,米裕護住臉,稍稍移步。崔東山停下手:他娘的,真欠揍,還是小陌好,小陌好啊。


  米裕抖了抖袖子,一本正經道:「崔宗主,年少即須臾,於道各努力。」


  崔東山訝異道:「米首席,有點東西啊,大才子啊。」


  米裕哈哈笑道:「治學一道,只是與隱官大人學了點皮毛,這不最近剛好在編撰一本集句聯的書嘛,現學現用。」


  崔東山雙手插袖,伸手遮額頭,笑道:「請君放眼看,平地構大廈,何曾一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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