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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終章(中)

  第324章 終章(中)


  從景陽候府回到東宮的衛隅,正一身輕鬆地靠在軟塌上,臉上還搭著一本翻開的書冊,將他的面容遮住。


  幕僚便坐在一旁,挽袖烹茶。


  茶水沸騰的聲音響起,接著便是茶香漸漸地四溢。


  衛隅將蓋在臉上的書下拉,露出那一雙溫煦充滿了笑意的眸子。


  「殿下。」幕僚將剛沏好的茶遞了過去,卻被衛隅伸手給擋住,讓他擱在一旁的小几上。幕僚依言做了之後,衛隅這才動了動身子,然後從榻上坐起了身子。


  原先遮在她臉上的書,自然而然的就從他的臉上落了下來。


  啪嗒一聲,掉在了地面上。


  幕僚彎下腰,將那書給撿了起來:「殿下今兒好像挺開心的。」


  「嗯,是啊。」衛隅笑著應承,「孤心心念念多年的夙願終於要完成了,你說孤是不是挺開心的。」


  「夙願?」幕僚眼珠子一轉,「殿下指的可是宜姜郡主?」


  提起這個自己藏在心底深處的名字,衛隅臉上的笑容又明顯了些:「唐子末那邊解決好了嗎?」


  「還沒,唐大人近來很是警惕,咱們的人不太容易近他的身。」幕僚又道。


  「何需近身。」衛隅沉聲道,「直接伏擊便是。」


  「是。」幕僚拱手,沒一會兒他又試探道,「那太子妃那邊……」


  衛隅沉吟了片刻后,便說道:「照舊。」


  *

  風雷聲聲。


  沈梨伸手捧著盛有滾燙薑湯的碗,絲毫不覺得灼人。


  一旁的窗扇被風聲打得嘩啦啦作響,整個院中,聲音四起,頗有種群魔亂舞的感覺。


  「郡主。」闌珊嘆氣走了過來,「您多少喝一些御禦寒吧,免得一會兒又病了。」


  「嗯。」沈梨心不在焉的應著,手下卻沒有動,等著闌珊又在提醒她一遍的時候,她這才回了神,問,「可加了紅糖?」


  「奴婢知郡主不太喜薑湯的味,已經加了紅糖進去。」


  沈梨聽此後,這才低頭,將勺子從碗中拿出來擱在一旁,捧著碗一口氣便喝了個乾淨。


  闌珊滿色複雜的瞧著遞到自己手中的空碗,嘆氣:「郡主今兒可是有什麼心事?」


  「沒。」沈梨笑,「我如今能有什麼心事,也不過是聽著外面的這些聲音有些煩悶罷了。」


  「這兒也沒什麼事,你便先下去歇息吧。」


  「可郡主……」闌珊剛開口,就見著沈梨面無表情的擺擺手,同她道:「我無事,你下去吧。」


  闌珊遲疑了一會兒,這才行禮退下。


  *

  風聲還未停止。


  漸漸地睡意也浮上了心頭,她抬手打了個呵欠,攏了攏身上的大氅,便準備伏在几案上小憩一會兒時,被闌珊掩上的槅扇,一下子就被人從外面撞開。


  緊接著,一道人影便跌跌撞撞的從外面跑了進來。


  大門敞開,風雨聲簌簌而來。


  冷意也緊隨其後,沈梨打了一個寒顫后,整個人頓時便清醒了不少。


  她握緊了壓在迎枕下的匕首,慢慢的下了羅漢床,還未將身子站立,一個渾身濕淋淋帶血的人便一直從屏風后摔倒了她的跟前來。


  沈梨沒動,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那人卻慢吞吞的伸出了一隻帶著血的手,握住了她垂在地面上的衣裳,血淋淋的手掌印上,她也自然而然的就對上了那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血污髒了他的面容。


  沈梨將匕首藏於袖中,在他的跟前蹲下,她手中還拿著一張乾淨的綉帕。


  她絲毫不在意屋子外傳來的刀劍相接的兵戈聲,她慢悠悠的拿著綉帕,一點點的擦拭過他的眉眼,將那混著雨水和血污的臉龐,一點點的全都擦了個乾淨。


  極快,一張在熟悉不過的臉便露在了她的面前。


  「唐子末。」她略帶涼意的手指按在他的眼角,「你怎麼會在這兒?」


  唐子末虛弱的睜眼,唇瓣上下翕動,囁嚅了半日,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依稀聽見幾個字。沈梨大概將這些字給拼湊了下來,概括下便是有人要殺他。


  沈梨溫柔的將他黏在臉上的頭髮給撥弄到了耳後別著,唐子末眼中驀然就爆發出一陣亮光來,他翕動著嘴唇,又接著說道:「救……我。」


  「好,救你。」沈梨溫聲應承下來,手指卻順著他的鬢角滑到了他的心口。


  手指剛剛按下去,唐子末便痛極的悶哼一聲。


  一股濕漉漉的感覺便將手指給包裹住,她垂眼看去,就見心口那個位置,不知何時又浸出了血來。


  「原是這般。」沈梨伸出手指一探,便摸見了冷而硬的鐵制的東西,「你知道是誰要殺你嗎?」


  唐子末頭微微搖晃。


  「怎麼會不知道了?你這般聰明,是猜不到還是不敢相信啊。」沈梨微微笑著,將他心口前的衣裳用剪子剪開,露出了傷口。


  唐子末眼中的光亮漸漸地黯淡下去。


  「是太子殿下呀。」沈梨笑著說道,「不單單是你,他不準備放過,就連唐子玉他也沒打算讓她繼續活下去。」


  「你說說,你為太子賣命這麼多年,可到頭來所得的,也不過還是個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唐子末,你甘心-嗎?」


  唐子末如今快要昏死過去,沒有力氣思考,也沒有力氣來回答沈梨的話,不過唯一能清楚知道的便是——不值得。


  他這一生不值得,他的妹妹為了這麼一個男人不值得,甚至是還有唐家——也不值得。


  「可現在,你就算什麼都知道也都晚了。」沈梨嘆氣,「黃泉路上,你記得等一等唐子玉,嗯?」


  一抹寒光乍現,唐子末倏然瞪大了眼。


  極大的痛意的傳來,唐子末兩眼瞪得極大,眼瞳中寫滿了不甘。


  沈梨面無表情的將匕首從他的心口抽走,血噴洒而出,極快的就染了她一身。


  她抬眼去看唐子末,想了想還是伸手替他合上了眼:「下輩子,別在跟錯了主子。」


  「姑娘。」沽酒從外面躍了進來,水不斷地從他的下擺滴落,在地面上蜿蜒開。


  沈梨已經用手扶著后腰,搖搖欲墜的從地上站了起來,她將匕首隨手甩在了唐子末還未冷卻的屍骨旁:「收拾了吧。」


  沽酒拱手:「是。」


  *

  唐子末被刺殺身亡的事,在朝野中還是引起了不小的動蕩。


  當唐子玉知道這件事後,直接哭得昏死過去,衛隅憐惜,還特地恩准她回府一趟,誰知還沒跨過門檻,就被自幼疼她寵她的母親,用東西給打了出去。


  她就像一條喪家之犬,孤零零的站在府外。


  看著滿府白綢掛上,她兄長的牌位便在裡面,而她卻不得入內半步。


  沈梨坐在馬車上瞧著跪在唐府門前的人,她本就生得纖細玲瓏,如今幾件大事接連二三的壓在她的肩上,人早就不知清減了多少,如今雖是算不得瘦骨嶙峋,可也相差不遠。


  「郡主。」闌珊於心不忍的問了句,「咱們要不要去將太子妃給請上來?」


  「不用。」沈梨隔著帘子看她,「你就算是去請了,也不見得人家會給你好臉色,如此還是罷了吧。」


  「那我們可要去弔唁?」


  「唐公子與父兄同時在朝為官多年,也算是同僚好友,如今唐公子遇刺身亡,我自然是要代父兄去瞧瞧的。再退而言之,我母親為當朝長公主,也算是君,我帶她來瞧瞧,也是應當的。」沈梨說著,便讓闌珊將自己扶了下去。


  近來,她的肚子越發的大了。


  臉自然也盈潤了不少。


  她走過唐子玉時,卻不承想一向高傲的人兒,竟然開口率先喊住了她。


  「太子妃。」沈梨站定,轉身笑盈盈的看她,「先前是宜姜眼拙,還望太子妃莫怪。」


  唐子玉如今已經沒了同沈梨嗆聲的心思,她低著頭瞧著自己的裙擺下,微微露出來的一點鞋尖:「本宮想進去。」 「這兒是唐府,太子妃想進去,誰敢攔著。」沈梨道。


  唐子玉面上露出憤恨之色:「那本宮讓你與本宮一同進去。」


  「既然是太子妃相邀,那宜姜卻之不恭。」沈梨笑著看向唐府,「太子妃先請。」


  唐子玉從地上站了起來,也不知是不是跪得太久了,她身子搖搖欲晃的,她身後的宮娥機靈的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娘娘小心。」


  「太子妃,近來似乎心情不愉。」沈梨走到了唐子玉的身旁去。


  唐子玉直視著前方:「如今小人得志,你覺得本宮能心情愉快嗎?」


  言罷,唐子玉終於肯捨得轉了轉她的頭,目光輕蔑而憤恨的將她從頭至尾的都看了一遍,「不過,本宮相信,小人終究是小人,也只能躲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玩些下作的手段,登不了什麼檯面,宜姜郡主,你說對嗎?」


  「太子妃金口玉言,自然說什麼都是對的。」沈梨笑盈盈的說著,腳步愉快的朝著唐府走去。


  唐子玉被她這四兩撥千斤的話,給氣得臉色又是一白,她緊跟著又道:「宜姜郡主,你如今已經與南王有了婚約,是不是該同我夫君離得遠些,別做出那般下作又不要臉的事來。」


  這話出口時,唐子玉已經遠不如先前那般雲淡風輕,她雖是拚命壓低了聲音,可卻還是十分尖利。


  沈梨笑著眯了眼:「你說得對,不過呀,太子妃忘了件事。」


  「您的這一樁婚事,也並非來得清清白白,到底是誰成天躲在那陰溝中玩些下作的手段,這還真說不準了。」沈梨側臉看她,「況且,我還聽說,在我出事之前,您和沈輕走得非常近了。」


  「說是什麼手帕交。」沈梨笑著,「怎麼,這也才幾年的時日,您就全然不顧往日與沈輕的姐妹情,硬生生的將她的雙腿弄廢?」


  「太子妃,到底是誰登不了檯面了?」


  唐子玉是真沒想到沈梨竟然會將這樁陳年舊事給查出來,她眼中的怨毒漸漸地平息下去,隨著她一同走近唐府的大門前。


  此刻站在門外的是唐母。


  她雖是也對沈家深痛惡覺,但到底她也知道沈家不是如今他們能得罪的,她也只能好言好語的將人給請了進去。至於唐子玉,從頭至尾她都沒有給她一個眼神。


  唐子玉也明白母親這是在怪自己,可她不懂,為什麼什麼都要怪她?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來怪她!


  明明對於父兄的離世她也難過的想隨著他們一道離開。


  她木然的跟著沈梨走進去,走到靈堂。


  看著兄長的牌位和棺槨,而她悲哀的發現,除了她,她什麼都做不了。


  就連報仇,也做不了。


  沈梨走的時候,唐子玉還一臉木然的跪在那,沒人搭理她,也沒人出聲斥責她,這簡直是要比先前唐母大聲罵她還要難受。


  所有人,都當她不存在了一般。


  她恍然間又想起了唐母的那句話——


  她說,為什麼去死的不是你!

  是啊,為什麼死的人不是她了?


  偏偏是她最好最好的兄長。


  從唐家出門時,外面正下起了小雨。


  稀稀落落的,不算大,卻也極其容易沾濕衣裳。


  沽酒撐了一柄傘過來:「姑娘。」


  沈梨頷首:「唐夫人向來最愛的便是唐子玉,今兒的態度有些奇怪,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據說,太子的人接觸過這位唐夫人。」


  沈梨一愣,隨即笑開:「原是如此,沒想到咱們的這位太子殿下,還真是挺狠的。」


  「走吧。」


  *

  從唐府回到東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唐子玉獃獃地坐在羅漢床上,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今兒族人冷漠的面孔,還有她母親撕心裂肺的那一句——「為什麼去死的不是你!」


  「娘娘。」今兒隨著她出宮的宮娥,熬了一碗薑湯來,她將薑湯擺在她的手邊,小聲勸道,「娘娘還是莫要傷心了,還是以自己的身子為重。」


  聽見聲音,唐子玉的頭有些困難的抬了抬,她看向她,半日之後才問出一句:「你也是我宮中的丫鬟。」


  「是。」


  「那本宮原先怎麼沒見過你?」唐子玉又問。


  宮娥笑:「原先娘娘身邊有瑤華姐姐,瑤華姐姐人勤快又機靈,什麼事都能處理的井井有條,娘娘自然是不會注意到奴婢了。」


  「可如今,也不知瑤華姐姐去哪了兒,奴婢們都好久沒有瞧見了她了。」


  唐子玉被凍僵的身子稍微回暖了些,她含糊的應了聲后,說道:「許是去什麼地兒了。」


  「那這段時日,便由奴婢伺候娘娘吧。」宮娥模樣生得甜,笑起來臉頰上還有梨渦,十分惹人歡喜。


  唐子玉瞧著她的笑,心頭壓抑著的絕望稍稍鬆動了些,她面色和緩的點點頭,算是應了這個宮娥的請求。


  緊接著,宮娥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

  夜深,風聲漸緊。


  一盞燭火擱在窗畔,噗滋噗滋的燃著,窗紙也被吹得作響。


  一道纖細穿著宮裝的女子抬著燭盞從廊下扣門而入,風聲入屋。


  衛隅含笑的抬頭看去,見著來人時,這才將手中的筆給擱在了硯台上:「來了。」


  「殿下。」女子婀娜裊裊的福身。


  「事情辦得如何?」


  女子起身,斂眉低垂:「還請殿下放心,奴婢已經將葯放在了太子妃的葯中,如今太子妃瞧上去,似乎很多騙的樣子。」


  「好不好騙,你要仔細盯著才知道。」衛隅道,「你是知道孤的手段,孤不想有任何的意外發生,明白嗎?」


  女子原先笑眼盈盈的眸子,一下子就凝固住,身子有些受不住的狠狠地打了個顫,驚恐而害怕。


  衛隅很滿意的她的反應,他彎著嘴角一笑:「若沒事,便退下吧。」


  「是。」


  *

  天將明。


  朝霞吞噬了整座金陵城的長空。


  今兒是唐子末下葬的日子。


  沈梨倒是沒有去送葬,而是站在他們要經過的一處長街的茶樓上,目送著送葬的隊伍,漸漸地遠去。


  在棺槨的前面,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她正挺著一個大肚子,雙眼通紅的抱著他的牌位,身子僵硬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他成親了?」


  沽酒道:「是,在您不在金陵的那兩年,唐公子娶了李尚書的嫡女。」


  沈梨不動聲色的點點頭,將面前的窗扇合上。


  「姑娘,您既然已經決定殺了唐公子,就不該在存有什麼仁慈之心,您當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要絕了唐家後路的太子,可不是我。」沈梨譏諷的笑了笑,「可說到底我也是個劊子手,哪有什麼資格妄議太子的事了。」


  *

  唐子玉的性子亦也是一日比一日暴躁,各種不好的言論,頻頻從東宮流出。


  朝中非議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卻都被衛隅一一的壓下。


  就連嘉寧帝也因此找了衛隅幾次,都在商議廢黜太子妃這件事,可衛隅始終是咬緊了牙關,不肯鬆口,反正左右只回兩句,其一是:「她不過是最近受到的打擊太大,性情才會如此暴虐。」其二便是:她是兒臣的髮妻。」便將此事給擋了下來。


  長此以往,朝中的大多數官員無不誇讚衛隅一句,重情重義。


  這段時日,衛隅倒是春風得意,衛硯則被他壓制的就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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