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唐狄公案壹(42)
第45章 大唐狄公案·壹(42)
「孟郎將可是我們的神射手啊。」毛沖插言道。
「初學者斷不會有此身手,」方將軍同意這一看法,「若是老手,再輔以弩機,倒可以做到。」
狄公點了點頭,想了片刻,他問道:「我想,這箭不太可能是從房內射出的吧?」
「不會,」防禦使斷然否定,「階梯口及圍廊盡頭有四名兵丁日夜把守,他們證實,在蘇副使進來后、石朗走之前,沒有其他人經過此地。」
「兇手會不會爬上牆壁從窗戶翻進房內,再用箭捅死蘇副使呢?」狄公又問道。
看到在場三人一臉的不屑,他忙補充道:「我只是想把所有可能的情況一一列出。」
「牆壁極其光滑,人是爬不上來的,」方將軍道,「就是我們的『攀壁王』石朗也不能。再者,下面的庭院有兵卒巡邏,沒人能夠在此表演爬牆的絕技而不被發現。」
「我明白了。」狄公說道,他捋著一把長長的美髯,接著問道,「孟郎將為何要殺死蘇副使呢?」
「蘇副使雖精明能幹,但脾氣暴躁,常口吐穢語。四天前,他因孟郎將為高校尉開脫了幾句,便當著眾將士的面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
「當時我也在場,」毛沖說道,「孟郎將雖隱忍不發,但臉色鐵青。他思來想去,難忍這胯下之辱,便——」他意味深長地止住了話頭。
「在這之前孟郎將也曾受過蘇副使的斥罵,他已習慣了,並沒有太在意這件事。」石朗說道。
狄公對方將軍問道:「方才你提到一位姓高的校尉觸犯了軍紀,是為了何事呢?」
「蘇副使斥罵高校尉是因為他的皮帶上有裂痕。高校尉不堪辱罵而頂撞了他,蘇副使便要嚴加懲治。孟郎將挺身而出,為高校尉說了兩句公道話,蘇副使便把一腔怒火發到了他的頭上。」
「我也想為高校尉開脫開脫,」石朗說道,「所以晨操畢便來到此處。我本想,只要私下勸勸蘇副使,他就會就此罷手,不再追究。誰想到造化弄人,孟郎將是庇護高校尉的恩人,而高校尉正是目睹他恩人行兇的主要人證!」
「怎會這樣?」狄公問道。
方將軍喟嘆一聲:「人人皆知這蘇副使習慣晨操後到此睡個午覺,而孟郎將也有個習慣,就是午飯前到軍械庫舞弄一陣長矛。這漢子健壯如牛,從不曉得什麼叫作疲憊。兩天前,孟郎將告訴營內的軍官,他酒醉未醒,晨操后就不去軍械庫了。可他還是去了!你看到上面那扇較小的窗戶了嗎?在軍械庫那扇窗左側二十餘尺處。那是個存放皮貨的儲物間,只有軍司庫隔一兩個月才會上去一趟,但這姓高的校尉因皮帶破舊而受了蘇副使的責罵,一心想到那裡調換一根。這人雖窮,倒甚是挑剔,費了一番工夫挑挑揀揀,想找到一根合意的皮帶。當他轉到與軍械庫相連的那扇門時,湊巧向窗外一望,正望見石朗走進了蘇副使的房間。他看見石朗突然在拱形窗那裡停了下來,彎下腰,然後便揮舞雙臂叫喊著奔出了房門。姓高的校尉打開軍械庫的門沖了出去,想看看對面一棟樓出了何事,沒想到差點撞到孟郎將身上。後者正站在那裡擺弄著一張弩機。他二人一起跑下樓,緊隨著被石朗驚動的士兵來到這裡。石朗隨即通知了我和毛軍正。一到此地,我們就明白箭是從何處射進來的,於是把孟郎將作為頭號疑兇監禁起來。」
「為何不是那姓高的校尉呢?」狄公問道。
毛沖沒有作聲,他把狄公帶到窗前,指點著讓他看看外面。狄公仰面望去,明白了從儲物室那裡只能望見蘇副使的房門以及拱形窗的前端,再遠些,如竹榻那裡,就望不到了。
「孟郎將對他出現在軍械庫里做何解釋?」狄公問方將軍,「他曾言之鑿鑿地說那日不到庫中去的,是不是?」
方將軍悶悶不樂地點點頭,說:「這呆漢說他本已回到房中躺下,卻看到一張蘇副使寫來的手令,命他未時正左右到軍械庫見他。問他手令現在何處,他說早就扔得無影無蹤了!我們認為這一謊言正是他的絕好罪證。」
「此言不假,」狄公說道,「孟郎將未料到高校尉會到儲物室去。若沒有高校尉的驚擾,他就可以潛回房中而不受懷疑。」他踱到桌前,拿起那支放在帽盔旁的羽箭。這箭約有一尺多長,比他想象中重得多。那鐵制的箭頭長而鋒利,底部還帶有兩根惡毒的倒鉤,上面沾著一些褐色的斑點。「我猜這便是殺死蘇副使的那支箭吧?」
方將軍點了點頭,道:「箭上帶鉤,把它拔出來費了我們一番工夫。」
狄公仔細察看著這支箭,只見箭身塗有紅漆,箭尾飾以黑羽,箭頭之下的箭身處緊緊地纏繞著一圈紅絲帶。
「此箭有何特別?」毛沖不耐地說道,「都是軍中平常之物。」
「我看到這圈紅絲帶被撕裂了,」狄公回道,「沿著箭身有一些鋸齒樣的裂痕。」眾人不置可否。狄公的話在他們聽來似乎沒什麼高明之處,不過狄公並未在意他們的反應。他嘆息了一聲,把羽箭放回桌上,說道:「我必須承認,此案對孟郎將極為不利。他有行兇的動機,也有下手的時機,更有作案所需的技能。對此我還要三思而定。但是,在離開要塞前,我想見見孟郎將,也許高校尉可以帶我去見他。我還想見見所有與這宗謎案有關的人士。」方將軍的目光在狄公臉上搜尋了一陣。他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高聲向毛衝下了命令。
高校尉領著狄公來到要塞后側的大牢。狄公不露聲色地觀察著高校尉。他是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合體的軍服及圓形的帽盔都整潔乾淨。狄公想引他談談兇手,卻只得到幾句簡短的回答。看來這個年輕人不是被嚇壞了,便是緊張得過了頭。
牢房裡關著的是個巨人,這巨人正背負雙手在牢內來回走動。看到兩人來到沉重的鐵柵欄前,他眼睛一亮,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夥計,真高興見到你。有什麼消息嗎?」
「長官,縣令大人在此。」高校尉冷淡地說道,「他有話要問你。」
狄公讓校尉退下后,便對獄中人講道:「方將軍告訴我,營中的大堂已判定你為預謀殺人。如果你想上書請求寬恕,本縣願意助你一臂之力。我的兩名侍從馬榮和喬泰都對你讚許有加。」
「大人,我沒殺蘇副使,」這巨人粗暴地說道,「但那幫人硬是指認我為兇手,那就讓他們砍掉我的腦袋吧。這是軍中的法度,人總有一死,何必要上那鳥書求情!」
「如果你是清白的,」狄公接著說道,「那就意味著有什麼原因迫使兇手要把你和蘇副使一起除掉。正是由於兇手送來的那張手令,你才變成了替罪的羔羊。不過,這樣一來,疑兇的範圍便大大縮小了。你想想看,有什麼人既恨你,又恨蘇副使的?」
「怨恨蘇副使的人可以排成長隊。他雖治軍有方,對手下卻冷酷無情,即使只是輕微地觸犯軍紀,也要遭到鞭笞的刑罰。我嘛,我一直以為有的只是朋友,若是曾冒犯了誰,自己也察覺不到,故而對此我幫不上什麼忙。」
狄公默認了這一點。他想了片刻,繼續說道:「老實告訴我,案發前夜,你回到營中都做了些什麼。」 「那是一大清早!」孟郎將苦笑著說道,「您知道,已過了午夜!雖然乘船回來時我有些不適,可心裡還是快活得很。那伙軍士的頭目把我扶進房門,我拖住他不放,逼著他聽我講我們哥幾個過得多開心。我拉拉雜雜地講著,有些讓人生厭吧。那兩個高麗人真是夠朋友,客氣得沒話說,搶著付酒賬。他們一個姓朴,一個姓義,這些人的姓氏怪有趣的!」
他搔了搔亂蓬蓬的頭髮,接著說:「對,我想起來了!那頭目指天畫地地保證說過幾天還來,我才放他走的。我跟他講那姓朴的和姓義的還會弄到大把銀子,他們倆要給我和所有的兄弟大擺酒宴,辦得像模像樣。之後,我衣服也沒脫就朝床上一倒,快活得像神仙一樣!可第二天早上我就快活不起來了,頭痛得像炸開一樣!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熬完了晨操。收操后我舒了口氣,心想總算可以回房睡一會兒了,可是正當我準備撲到床上時,卻看到了那張手令,我——」
「你看不出那是偽造的嗎?」狄公打斷了他。
「鬼才曉得!我對書法這玩意兒一竅不通。再說,那幾個字雖像鬼畫符,蘇副使的大印卻蓋在上面,這可是真傢伙,我在各種公文上見過不下一百次。要是沒這大印,我就會把它當作兄弟們開的玩笑,拿去跟蘇副使對證。但有了這印,這紙條便是真的。我立刻趕到軍械庫,因為蘇副使可不喜歡人家對他的命令問東問西!就這樣,我惹禍上身了!」
「你在庫中時,沒有向窗外看看嗎?」
「為什麼要看?我想,蘇副使隨時會進來的。我察看了幾把弓,如此而已。」
狄公審視著孟郎將那張誠實的大臉。他突然趨近柵欄,生氣地喝道:「孟郎將,你在為某人遮掩吧!」
孟郎將紅了臉。他用一雙巨手握住鐵柵欄,吼道:「胡說八道!你是文官,最好少管軍塞的事情!」他背過身,又踱起步來。
「悉聽尊便!」狄公冷冷地說道。他走下台階,獄卒已打開了沉重的鐵門,高校尉把他引到方將軍的書房。
「大人對孟郎將有何看法?」方將軍問道。
「我認為他不是那種趁人入睡時行兇的殺手,」狄公謹慎地說道,「當然,人心難測啊。順便提一下,將軍總是將貴營來往公文的副本傳給我,可有一張我不慎放錯了地方,您能否再給我一份,好讓我的文案完整無缺呢?此公文的編碼為四〇四頁。」
看來方將軍對這出其不意的請求很是詫異,但他還是命令親隨到案卷房中將文案拿來。
一眨眼的工夫,親隨就回來了。他遞過來兩頁紙,方將軍掃視了一眼,便把它們遞給狄公,說道:「拿去吧,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狄公看見第一頁紙是一份提升高校尉和其他三名校尉為都尉的建議,其後附有四人的姓名、年齡及服役期,公文上蓋著蘇副使的官印。第二頁只有寥寥幾行,大意是方將軍催促兵部加快對此事的辦理,上面蓋有防禦使方將軍的大印,註明日期,標著編號。
狄公搖了搖頭,說:「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失落的那紙公文應該是關於軍需品的採購一事,因為此頁的下一頁,也就是第四〇五頁,是一份購買皮帶的申請,須參見第四〇四頁。因此,『申』意味著採購申請,而不是人事申請。」
「天知道!」方將軍叫道,「書吏們有時難免出錯,對不對?好啦,縣令大人,您光臨蔽寨,我們不勝感謝。您對孟郎將一案有了定論后,請知會本將。」
狄公走出房門時,隱約聽到方將軍正對他的親隨們低聲說著什麼「愚蠢透頂的官樣文章」的話。
正午,火辣辣的陽光把大門前的碼頭烤成了火爐。但船舶一入水,船上的人便可感到涼風拂面,沁人心脾。船尾的平台上遮蓋著綠色的棚布,看船的軍士服侍著狄公和他的兩名護衛在平台的椅子上舒適地坐下。
眾人落座后,軍士端來一把大茶壺,隨後就鑽進了船艙。馬榮和喬泰一俟他消失,便迫不及待地問了狄公一大堆問題。
「我確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此事。」狄公緩緩說道,「從表面上看,樁樁件件都對孟郎將不利,但我隱約地懷疑那獃子在為某人遮掩什麼。你二人可曾聽到什麼消息嗎?」
馬榮和喬泰搖了搖頭。喬泰說道:「我們和把守寨門的頭目談了許久。那日,老孟和我們歡飲后回到要塞,正是此人當值。和寨內眾人一樣,他很喜歡老孟,所以不介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背老孟回房,雖然這活兒挺累人的。那天老孟直著嗓子唱下流小調,恐怕全寨的人都被他吵醒了。頭目也說,儘管老孟和蘇副使沒有很深的交情,但還是尊敬他是一位能幹的長官。蘇副使時不時地發發脾氣,老孟也沒太放在心裡。」
狄公沒有說話。他沉默了良久,一面飲著茶,一面看著兩岸逝去的田園景緻。
青青的稻田為河岸鑲上翠綠的花邊,幾頂金黃的草帽不時在稻田中閃現,那是農人在田裡耕作的身影。突然,狄公開口說道:「石朗也認為孟高台是無辜的。但毛沖,就是營中護法的軍正,卻堅信他是兇手。」
「老孟常跟我們提起石朗,」馬榮說道,「老孟箭術第一,攀壁功夫卻是石朗坐頭把交椅。這傢伙力大無比,是訓練士兵攀壁的教頭。攀登時他們只穿貼身的小衣,還得光著腳好扒著牆面,腳指頭練得跟手指頭一般靈活。他們攀住一個支撐點后,把腳趾塞進下面的縫隙,再找上面的支撐點,這樣一步步攀上牆頂。我真想哪天自己也試試!至於毛沖,那是個人見人厭的傢伙,誰都這麼說!」
狄公點點頭:「據孟高台講,你們的酒賬是那兩個高麗人付的。」
「噢,」喬泰有點警覺地說道,「那是因為我們跟他們倆開了個玩笑!哥幾個正喝得開心時,那姓朴的問我們做何生計。我們說咱三人是一夥強盜,那兩人竟也相信,說哪天也要入伙!我們想付賬時,卻發現這兩人早已搶先付掉了。」
「但數天後,他們打京城回來,我們還會見面的,」喬泰繼續說道,「因為姓朴的和姓義的還有三艘船的款子未到手。錢到手后,他們打算大大地慶祝一下。對了,馬大哥,你聽明白那有關這三艘船的笑話了嗎?姓朴的和姓義的跟我們講完那筆生意后,我笑得差點滾到桌子底下。」
「我也差點鑽到桌子下了。」馬榮有點懊喪地說道。
狄公沒有聽到最後這句話。他捋了捋鬍鬚,深深地思索著,突然對馬榮說道:「告訴我那夜還發生了什麼事!特別是孟高台的一言一行。」
「好,」馬榮答道,「喬大哥和我去了碼頭那家螃蟹店,裡面又乾淨又涼爽。晚飯時分,我們看到軍船靠了岸,從裡面走出老孟和另一個傢伙。他們兩人分手后,老孟便溜到我和喬大哥所在的酒館里。他說今日在寨內忙得一塌糊塗,晚上要好好吃一頓。我們就大吃了一頓,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