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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大唐狄公案伍(48)

  第243章 大唐狄公案·伍(48)

  她悲哀地點了點頭,大哭著說道:「我怎麼這麼傻!小女子發誓和那姓沈的絕無半點兒私情,我只是想氣氣我那當家的……」她撩開前額一縷汗濕的頭髮,接著說道,「沈員外向我定做了一套絲綉手帕,要在過年的時候送給他的愛妾。我沒跟王二說,是因為我想讓他在看見錢的時候大吃一驚。今天晚上,王二看到了我還沒綉好的最後一塊手帕,就去灶間拿了一把刀,吼叫著要把沈員外和我捉對兒殺死。我逃出屋外,想到鄰街的姐姐家去避一避,誰想到她家中無人。我只好轉回自己家,卻發現王二不在房中,啊,到處都是血。」她一把捂住臉,哽咽著說道,「沈……他定是在取手帕時撞見了王二,王二就殺了他。都怪我,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個女人家可怎麼——」


  「記住,你還有個不諳世事的兒子要照看呢。」狄公打斷了她的話。他緊緊抓住她的胳膊,領著她走下階梯。


  回到王二家,他吩咐班頭把這女人帶到樓上去。班頭依言,把女人送到了樓上。他下來后,狄公說道:「我們應背靠牆壁,守在門邊。我們只有守株待兔,等著他自投羅網了。王二在這裡殺死沈員外后,便出門去埋藏屍身。他本想回來后再清洗血跡,但他的兒子卻搶先一步把我們帶到了這裡,所以他的如意算盤落了個空。」


  四人分成兩組,各守門的一側。他們緊貼牆壁站在門邊守候著。狄公的身邊就是那隻大木箱。樓上有人在大著嗓門兒爭執著什麼。


  突然,門開了,一個寬肩膀的大個子走了進來。衙役們如老鷹撲小雞一般撲了上去。大個子大吃一驚,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便被拿下。衙役們用鐵鏈把王二的雙手捆在背後,又推搡著要他跪倒在狄公腳下。一個牛皮紙包從他的袖筒里落了下來,紙包散開,裡面的麵條灑了一地。一個衙役一腳把紙包踢進了牆角。


  樓上有人在跳動,薄薄的天花板嘎吱作響,向下彎曲。


  「不要糟蹋了好東西!」狄公對那衙役怒喝一聲,「撿起來。」


  衙役受此責備,慌忙用手捧起麵條,把它們放到了桌上。他嘟囔著說道:「什麼好東西,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灰早把它弄得一塌糊塗了。」


  「這雜種的右手上有血,大人!」班頭驗查過王二身上的鐵鏈后興奮地叫道。


  王二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瞪著面前那攤血。他的嘴唇雖在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聽到班頭的叫聲后他才抬起頭望著狄公喊道:「我老婆在哪兒?她出了什麼事?」


  狄公在木箱上坐下,他把兩手交叉在寬寬的袖筒中,冷冷地說道:「問你話的人是本縣縣令!說,你——」


  「我老婆在哪兒?」王二狂亂地叫道。他掙扎著想站起來,班頭舉起鞭子,用沉重的鞭頭擊打著他的頭部。王二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我老婆,我兒子……」


  「快說!今晚到底發生了何事?」狄公問道。


  「今天晚上……」王二語不成調地說了幾個字,又猶豫起來。


  班頭給了他一腳:「老爺問你呢,快如實招來!」


  王二皺了皺眉頭,又看了看地板上那攤血,終於開口說道:「今晚,我正往家裡走,開雜貨店的馮七跟我說當鋪掌柜沈員外今天來過。我進了家門,只見家裡冰鍋冷灶,什麼吃的也沒有,連當年夜飯的麵條也沒有。我就對銀杏說,我要休了她,她拿到休書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跑到姓沈的那裡跟他成雙成對、雙宿雙飛了。我說整條街都知道我一出家門,沈老頭子就鑽進來和她鬼混。她既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後來我又看見了那塊手帕,一氣之下就跑進灶間拿了把廚刀。我要先殺這賤人,再去收拾那姓沈的。可是等我提著刀從灶間出來時,我老婆已經跑了。我拿起手帕,想在砍斷沈老頭兒的脖子前扔到他臉上去,但手帕上的一根針扎了我的手。」


  王二停下來喘了口氣。他咬了咬嘴唇,吞了口口水:「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傻。手帕不是沈員外遺落的,而是他向銀杏定做的,這一塊是銀杏還沒綉好的。我跑出去找她,先到了她姐姐家,可是她姐姐家沒人,我又去了沈員外的鋪子,想把衣服當掉,給銀杏買些好吃的。可是沈員外卻說他還欠我一弔銅錢,因為他請銀杏綉了二十塊手帕,工錢還沒付過呢。他說今天下午到我家時,雖說最後一塊還沒綉好,但他把綉好的那些送給他的愛妾后,她喜歡得簡直不想放手。今天是除夕,他說,怎麼著也得把錢給我。我用這筆錢買了一袋麵條,又給銀杏買了一朵紙花,就回來了。」他瞪著狄公,發狂似的叫道,「告訴我,銀杏出了什麼事兒?!她在哪兒?」


  班頭咯咯地笑了起來。他高聲說道:「聽聽這狗東西都胡說了些什麼呀!這雜種就想拖時間!」他舉起鞭,問狄公道:「大人,是不是要我把他的牙齒打掉,好讓他痛快點兒招供?」


  狄公搖了搖頭。他慢慢地撫摸著三縷長髯,一眨不眨地看著跪在他面前的貨郎那張棕色的臉龐。過了一陣,他命令班頭道:「搜搜他身上是否帶著紙花!」


  班頭把手伸進貨郎的懷裡,從裡面掏出一朵紅艷艷的紙花。他高舉著紙花呈給狄公驗看,隨後便不屑一顧地把它扔在了地板上,還在上面踩了一腳。


  狄公站起身,走到大床邊,彎腰撿起那方手帕,翻來覆去地細看了一陣。接著,他走到圓桌旁,眼睛盯著骯髒的油紙包里的麵條想了一會兒。屋內悄然無聲,只聽見跪著的男人沉重地喘著氣。


  突然,樓上又爆發出一陣叫鬧之聲。狄公抬頭看了看屋頂,便轉過身向班頭下令道:「把那兩位帶下來!」


  貨郎一見妻兒,真是又驚又喜,一張嘴巴張得老大。他叫道:「謝天謝地,你們都平安無事!」他差點兒從地上蹦起來,衙役們忙狠狠地把他按了下去。


  王氏猛地撲倒在跪在地上的貨郎面前,嗚咽著說道:「寬恕我吧!都是我害了你!我真傻,我原只想讓你難受一陣,可看我都幹了些什麼啊,我怎麼這麼糊塗呢!可是你已經,他們就要把你抓走——」


  「你們兩位,起來吧!」狄公威嚴地大喝一聲,打斷了婦人的哭訴。看到狄公不容置喙地把手一揮,兩個衙役只得鬆開王二的肩膀。


  「除去鐵鏈!」狄公命令道。班頭雖驚得瞠目結舌,但還是照狄公的吩咐解開了鐵鏈。狄公又對王二說道:「今天晚上,你喝了一缸莫名其妙的酸醋,差點兒要了自己老婆的命。是你兒子讓你脫去這場災禍,正是因為他到衙門送信,我們才能及時趕到。你們夫婦二人都要記住今夜,除夕之夜發生的事不會輕易忘記。記住上天賜予你們的福分。我們接受恩賜時總是覺得理所應當,得到手后卻不知珍惜,轉眼間就忘得一乾二淨。你二人彼此相愛,身強力壯,還有個好兒子,這些比什麼都強!好好下定決心,讓人家看看你們確實對得起這些福分!」他轉向那個小男孩,拍著他的頭補充道:「為使你夫婦倆牢記這場教訓,我命你們將這孩子改名為『大寶』——『大大的寶貝』!」


  他向三名公人擺了擺手,便向門口走去。


  「但是,大人,那個殺人案……」婦人結結巴巴地說道。


  狄公在敞開的房門口止住了腳步,他微微一笑,說道:「根本就沒有什麼殺人案。樓上的那戶人家殺了一頭豬,裁縫的老婆一腳踢翻了盛豬血的碗,但她已酩酊大醉,所以沒有馬上動手收拾,豬血就從屋頂的板條縫中漏了下來,流到了桌子上和房間的地板上。好啦,本縣要走了!」


  婦人把手捂在嘴上,擋住了一聲驚喜的歡呼。她的男人帶著點兒傻氣地笑望著她。他彎下腰,撿起那朵紙花,笨手笨腳地撫平那些花瓣,然後挨近她身邊,把花插在她的鬢旁。男孩仰頭看著父母,圓圓的臉蛋兒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班頭已把狄公的馬牽到了門前。狄公飛身躍上馬背,直到這時他才陡地發覺,惆悵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街上傳來更夫們的梆聲,已經到了子夜,街市上頓時響起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狄公一面催馬向前,一面在鞍上轉過身來叫道:「新年吉祥!」 他懷疑站在門邊的三名公人是否聽見了他的祝福,但這又何妨呢。


  胡洋 譯


  太子棺柩

  本篇故事發生在蘭坊,位於大唐帝國西北邊陲的塞外孤城,是狄公第四次出任縣令的地方。他一到蘭坊便遇到了重重困難,這些困難在《迷宮奇案》一篇中都有詳細的描述。咸亨三年的冬天,就在狄公出任蘭坊縣令兩年後,大唐的安全受到了嚴重的威脅。本篇講述狄公一夜連破兩大難題,救國於危難之中的蓋世功績。第一道難題關係著國家的命運,第二道難題則關係著兩個平民百姓的命運。


  一踏入這家酒店頂樓的雅室,狄公便知道這筵宴將被凄風苦雨所籠罩。兩隻巨大的枝形燭台映亮了滿室雕龍畫鳳的古老傢具,但空曠的房間里卻只燒了一隻小火盆,盆內只有兩三塊煤炭在不死不活地燃著。單薄的繡花絲綢窗帘擋不住襲人的寒風,冷風陣陣,不禁讓人想起西部邊陲綿延數千里的茫茫雪原。


  圓桌旁坐著一個孤寂的男子,他看上去既瘦削又蒼老,他就是偏遠的邊城大石口的縣令匡正。在他身後立著兩位姑娘,她們無精打采地望著這位剛剛進來的留著一把大鬍子的高個子客人。


  一見狄公,匡縣令忙站起身迎了上來。


  「安排草率,請狄兄千萬海涵!」他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本來還請了兩位將軍和兩位行董,但兩位將軍突然被趙元帥召入府內,兩位行董也臨時被軍需大人喚去。事出無奈,在下也是措手不及……」他抬起雙臂,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此言差矣,關鍵是我將聆聽你的教誨,並從中受益!」狄公彬彬有禮地說道。


  主人把他引到桌旁,叫身後的兩位姑娘快來見過狄縣令,並說左邊這位叫玫瑰,右邊那個叫茉莉。兩人都穿著俗艷的衣裙,戴著廉價的首飾。本來,在席上侍宴的應該是曼妙風雅的上廳行首,而不是這兩位三流粉頭。但狄公知道,這是因為大石口所有的官妓都為趙元帥麾下的大將保留著,以備他們不時之需。茉莉為狄公斟上了酒。匡縣令舉起自己的酒杯說道:「蘭坊與鄙縣是近鄰,『雞犬之聲可以相聞』,狄大人又是我的同僚,我今日特備薄酒,為年兄接風洗塵。來呀,祝我大唐天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滿飲此杯!」


  「祝天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狄公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樓下的街道上傳來了轆轆車聲,那是包著鐵甲的車輪碾過冰凍的路面。


  「必是我軍正開往前線,反擊的時刻終於到了。」狄公滿腔喜悅地說道。


  匡正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是,」他簡短地說道,「走得這麼慢,定是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


  狄公站起身,拉開窗帘,打開了窗子,只覺一股冷風迎面撲來。在妖異的月光下,他看到下面的街市上正行進著一列長長的車隊,拉車的馬匹都疲憊不堪。車上擠著受傷的士兵,還堆滿了用油布遮蓋著的長長的屍體。他連忙關上窗子。


  「請,我們且吃我們的!」匡正用筷子指點著桌上的銀盤銀碗說道。盤子里只裝了一點兒腌鹹菜、幾片臘肉和一些煮豆子。


  「裝在銀器里的狗食,正是當前形勢的寫照!」匡正苦澀地說道,「戰爭爆發前,鄙縣物產豐富,應有盡有,現在卻食品匱乏。要是不儘快扭轉戰局的話,飢荒就在眼前。」


  狄公剛想開口安慰他,卻慌忙掩住了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他那高大的身軀晃動不已。他的同僚擔憂地望著他,問道:「肺病已傳到了你那一縣了嗎?」


  等到咳嗽平息后,狄公才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他聲粗氣喘地答道:「只發現了少數幾例,都稱不上嚴重,就像我這樣。」


  「年兄真是吉星高照,」匡正淡淡地說道,「在我這一縣,染上它的人一兩天之內就開始咯血,咳著咳著就凄慘地死去了。閣下的住處還舒適嗎?但願如此。」他焦急地補充道。


  「哦,還不錯。我在城內最大的客棧要了一間上房。」狄公答道。事實上他不得不與三位軍官合住在一間四面漏風的小閣樓里。狄公不願再讓主人增添內疚之感,遂對自己的窘境絕口不提。匡正本應將狄公安置在自己的官邸,但他的官邸已被官軍徵用,一家老小也被迫遷往一幢搖搖欲倒的陋室。怪哉!天下太平時,縣令是一縣之長,權傾一方,威儀赫赫,可是現在卻不得不屈尊於官軍之下了。


  「明日一早我便動身回蘭坊,」狄公接著說道,「衙門裡還有許多公事急待處理,我那一縣的糧食儲備也不多了。」


  匡正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問道:「趙元帥召你前來是為何事?蘭坊到此地要走整整兩日,路也著實難走。」


  「蘭坊與回紇部僅有一條界河相隔,」狄公答道,「趙元帥想知道回紇部與韃靼是否可能聯手叛亂。我告訴他——」他收住了口,目光在兩個姑娘身上打了個問號,韃靼的細作可是無孔不入啊。


  「她們不礙事。」匡正立刻說道。


  「那好。我稟報元帥,回紇部最多只能投入兩千人的兵力。此外,就在韃靼使者抵達可汗營地,請求可汗與韃靼合力作亂之前,可汗已策馬深入廣漠腹地狩獵去了。那回紇部的可汗智慧聰明,他最疼愛的公子又被軟禁在長安,投鼠也須忌器。」


  「兩千兵馬,杯水車薪,不足畏忌。」匡正說道,「可韃靼三十萬大軍壓境,隨時都有揮師來犯的可能。可恨啊,可恨!韃靼軍攻勢凌厲,大唐邊境的守軍一觸即潰。趙元帥麾下有二十萬大軍,卻不知反擊敵寇,只是空喊殺敵,坐以待斃。」


  兩人相對無言,默然了半晌,姑娘們又為他們斟滿了美酒。他倆吃光了豆子和鹹菜。匡縣令抬起頭不耐煩地向玫瑰問道:「米飯怎麼還未上?」


  「回大人,店小二說一粒米也沒有了。」玫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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