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角里
第25章 角里
青浦縣多年來都想修一條直通上海市區的公路,幾年前終於開始動工,但直到現在也只鋪成了土路,造了幾座木橋。崔文泰不知道為什麼要把車開到這地方,他走投無路了。
年初一上午在銀行門口,凌汶剛把皮箱放進轎車後座,他就覺得一陣頭腦發熱。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聞到了金條的氣味。他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氣味,只覺得心怦怦跳,太陽穴好像要炸開,周圍馬路上那些人和車都變成了漂浮的影子,回想起來就像是在做夢。可是自己做的一連串動作他倒記得清清楚楚,踩離合器、推動變速桿、鬆開離合器、鬆開剎車、踩油門、轉動方向盤,問題是做那些動作完全沒有通過他自己的腦子,就連後來猛踩油門、把車從偵緝隊特務面前一下衝過去的動作,也好像完全不是他自己做的。
他一路咒罵那些過馬路的行人、黃包車、對面開來的車、在他前面的車,連站在路邊的人他也不放過。他倒是記得去加油,但巧不巧,他剛加完油,就看見自家車行的老闆從馬路對面奔過來。他想起車子從昨天開出來以後,就一直沒回車行,連電話也忘了打一個,心裡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稀里糊塗把車子開到錦記車行附近的加油站了。他連忙上車,油門一加就跑,全不顧車子後面、站在馬路中間叉開雙臂又叫又跳腳的禿頂胖子。
他在路上開了半天,腦子才慢慢清醒了一點。他心裡有數,這一把他賭大了。他崔文泰何德何能,竟敢同時開罪國共兩黨。他想唯一能救自己的就是後座上皮箱里的那五根大金條了。到這個時候,他又不敢停下車,去打開皮箱看看。倒也不是擔心路上遭人搶,那種心情有點類似於近鄉情怯,因為他做夢都想要掙一筆大錢,而皮箱里那幾根金條,就是他這輩子見到過的最大的一筆錢了。他雖然不敢立刻打開皮箱看金條,卻停車在報童手裡買了一份報紙,查到當日標金的報價,心裡不禁大喜。
他想趁著天黑去找小五子,有了這筆錢,他心裡就有底了。葉啟年真要對他窮追不放,他就離開上海。他開車是一把好手,到哪兒都能找到飯碗,這倒真應當感謝老方。有時候想起老方,他心裡也不是一點愧疚都沒有,但他真沒想要害他送命,他只是告訴人家,老方很可能去了剃頭鋪。那天,他把老方送到北四川路,看著他下車后鑽進了弄堂,立刻猜到了他打算去哪裡。他沒想要害他送命,最後這個結果不全是他造成的,雖然想起這些心裡總是有點不舒服。
但他現在有了五根金條,可以兌換幾千大洋,說不定自己也可以做老闆,在什麼地方開一家車行,他可以去新開的「滿洲國」,到了那裡,葉啟年總歸鞭長莫及了吧?
他沒敢進小五子家的弄堂。車子在馬路對面停下,他望了幾分鐘,最後決定離開。他看到兩個人,天這麼冷,他們站在弄堂口做什麼?他們知道小五子嗎?知道她家在哪兒嗎?這些事情他都沒法確定。可這會兒他要是進了她家的門,小五子那幾個姐姐會給他什麼臉色看,對這一點他倒十分確定。他想了想,開車走了。
但他沒地方去。他一路向西開到蘇州河邊,穿過一大片農田,天上開始落雪,車子在田間小路上顛簸了很久,又轉上了白利南路。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來。他猜想到這個時候,上海每個警察署都拿到了他的照片,他不僅是個共黨要犯,還會被當成金條搶劫犯通緝。中共地下組織不僅不會庇護他,他們也要找到他這個出賣了同志的叛徒。
除了車燈照亮的一小段前路,四周一片漆黑。崔文泰穿過華倫路,路已快到盡頭,往前全是荒田野地。他只得轉入羅別根路,沿著小河向南行駛,上了虹橋路。前面隱約有一些亮光,等他把車開到那裡才知道是機場,燈光下雪花飛舞,幾個軍警站在崗亭外面,驚異地盯著這輛車看。他心慌意亂,猛轉方向盤,車子轉上了機場大門左側一條土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猛踩油門,車輪在土坑和石頭間蹦跳,一頭扎進黑夜裡。
土路似乎漫無盡頭,路上有很多板橋。天快亮時他才發現,那是一條正在建造的公路,剛剛鋪完泥土路基。
他不知道那是珠滬縣道,也不知道自己把車開進了澱山湖區。他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凌晨時他開車路過一個村莊,路邊石碑上刻寫著「菘澤」兩個字,這個地名他同樣不了解。但是車子越來越難開了,有很多小河汊,還有大片荒灘,長滿乾枯的蘆葦。再往前路就斷了,他不得不停下車,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又摸出香煙抽了幾口,然後到後座上打開皮箱,往裡一看,感覺自己眼前一黑……
幾個小時后他才回過神,又發動汽車,把車慢慢開進蘆葦深處,在湖邊停了下來。幸虧天氣寒冷,雖然剛下過雪,但灘泥凍得結結實實,車輪沒有陷進沼澤里。他步行走出荒灘,四面全無人煙。
崔文泰六神無主,在澱山湖區晃了十來天。先是在朱家角鎮上找了個小客棧,住了兩天就開始心慌。這裡靠近青浦縣城,說不定馬上就會有通緝告示貼到街上。於是他坐小船去了湖西,跑到一個名叫「商榻」的小鎮上。從前行商於蘇州松江兩府,都走水路,兩天行程,晚上便在這裡歇腳。商榻的意思就是商販下榻的地方。鎮上有不少客棧,每天只要花二角洋錢,晚上還能吃一碗稻草扎肉,喝兩口紹興老酒。這裡四面環湖,讓崔文泰覺得十分安全。但他住了不到一個星期,發現自己沒錢了。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那點錢換成扎肉和酒,醉倒在客棧的八仙桌上。
天亮后他就坐船離開商榻。他決定悄悄回上海。他還有一輛汽車,道奇。他可以把車賣了。這件事情他早就動過腦筋。剛進錦記車行當司機,他就四處打聽,想知道有沒有可能偷偷賣掉汽車,賺上一大筆錢。這樣一輛舊車,值兩三千大洋。就算拆了賣零件發動機,他也能拿到千兒八百。有了這筆錢,他一樣可以跑到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過上好日子。
他打算在小五子家門外找個地方等她,讓她給自己找個地方躲幾天。這樣他就能從容地賣掉汽車,然後遠走高飛。如果她願意,她可以跟自己一起走,如果她不願意,那也行,他可以安頓好了再回來找她,或者另找一個女人。他的人生起起落落,見過偌大市面,他相信有朝一日,自己肯定能再一次鹹魚翻身。今天是正月十二,他要記住這一天,這是他崔文泰重整旗鼓的第一天。
午後,他下了渡船。沒到正月十五,小鎮上的人仍在過年,街上沒幾個人,只少數幾家商鋪開著門。他沒打算在鎮上耽擱,直奔湖邊那片蘆葦盪。他找到了汽車,把一桶備用的汽油灌進油箱,暗暗表揚自己有先見之明,那日加油時就多買了兩桶放在車上。有了這點油,他估計不僅能把車開回上海,還能把車開到買家手上。
他不敢在蘆葦盪里掉頭,拉了倒車檔,慢慢把車退出湖灘,開上了土路。陽光照在蘆葦叢上,漸漸化凍的泥土表面露出許多孔洞,遠處湖面上方有鳥群盤旋,崔文泰覺得心情很好。這幾天他看了報紙,知道這條正在修築的公路叫作珠滬縣道,一頭是青浦縣城,另一頭是虹橋路飛機場。這一回,他決定好好看看飛機,現在他坐在汽車裡,惶惶如喪家之犬,可是說不定哪一天,他崔文泰也能坐上飛機,從天上往下看看這個世界。
但他沒時間再做夢了,土路前方出現兩輛黑色汽車,他一眼就認出是淞滬警備司令部的車子。他連忙倒車,拚命向蘆葦盪中退去。但背後是澱山湖,他退無可退。
游天嘯一腳高一腳低,原打算跟這「西施」說幾句笑話,可走到他面前時,心裡已有些生氣。
他冷笑道:「你可真能逃,跑到角里來了。這麼冷的天,你來摸魚捉蝦?」
角里是朱家角本地人的說法,游天嘯無論說什麼,都喜歡讓自己顯得很內行。
崔文泰被人拖下車,按在蘆葦盪的泥地里,喘了好一會兒才稍稍鎮定,帶著哭腔說:「哪有什麼魚蝦?躲在這裡十來天都沒看見一粒蝦米。每天都嚇得睡不著覺,就怕被共產黨抓去槍斃。看到游隊長才鬆了一口氣。游隊長,地下黨要抓我,我還可以為你們效勞。」
「現在可不單單是共產黨要抓你,兄弟國民黨,也是奉命要來抓你。國共兩黨都要抓你,你這一把玩得可真不小。也難怪,誰讓你是特工總部赫赫有名的『西施』。」
游天嘯這一次帶來的人,全是自己的親信,都知道游隊長不僅是警備司令部的偵緝隊長,也是南京特工總部駐上海的站長。
聽到游天嘯提起「西施」,崔文泰又有些定心:「游隊長,請你帶著我去見葉主任,我有話跟他說。」
有人從崔文泰那輛車的後座上取下皮箱,放到泥地上。
「皮箱里只有舊報紙和幾塊秤砣。」崔文泰連忙解釋。
那天他在後座上打開皮箱,只見裡面塞滿舊報紙,裹著幾塊鐵秤砣,秤砣上沾著煤灰,多半是從煤棧磅秤上順手拿來的。他沒敢扔掉皮箱,可能覺得自己早晚會被人抓住,他沒有拿到金條,如果再把皮箱扔掉,這件事情就更說不清了。
他猜想自己是被騙了,上了陳千里的當。他在車上想,很可能陳千里就是想讓他用皮箱引開特務們,他簡直太姦猾了,竟然欺騙自己的同志。有那麼一個片刻,他甚至異想天開,認為如果他把特務引開,那仍舊算是立了功,陳千里未必發現他們被他出賣了,他還可以回去找他們。可是後來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是把別人想成跟自己一樣的傻瓜了。 皮箱里果然只有報紙和秤砣。舊報紙捲成紙團,把皮箱塞了個滿滿當當。
「你把金條放哪兒了?」游天嘯厲聲說。
「游隊長,皮箱里沒有金條。我一動都沒敢動。」
「你把皮箱從天津路拉到這兒,還敢說一動都不敢動?」游天嘯心裡其實沒怎麼生氣。葉啟年並不在乎金條,他自己也不在乎。他們是真心要抓共產黨,好好一個局讓這傢伙給攪了。還號稱什麼「西施」,特工總部最寶貴的潛伏特務。他心裡早就對這個傢伙懷有嫉恨,葉老師最喜歡的「西施」,總部布置的一切工作都圍著他轉,這些天來上海站都為他一個人服務了。
很好,葉老師說了,悄悄把他處理掉。他明白葉老師的心情,最鍾愛的下屬變成了這種寶貨,卷了幾根金條就逃了,說出去有多丟臉。總部有一些人一直對葉老師心懷不滿。把這傢伙殺掉,游天嘯覺得自己至少能得到雙重快感,也許還不止。
「游隊長,讓我見一見葉主任,我有話對他說。」崔文泰有點心慌,朝著游天嘯叫喊。
葉啟年並不想聽他說話,游天嘯倒有個問題想問他:「跟我說實話吧,那天你拉著幾隻秤砣跑什麼?你為什麼突然想起來逃跑?」
「我要早知道是秤砣——那天我真的是鬼迷心竅,他們把皮箱放到車上,我好像突然聞到了金條的氣味。」
他說了實話,游天嘯卻笑了起來。他一字一頓地說:
「金條的氣味,就是一個人沉到澱山湖底會聞到的氣味。」
崔文泰嚇得腿都軟了,他跪在地上,朝游天嘯伸出手,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有話要對葉主任說。」
游天嘯笑著說:「葉主任不想聽你說話,我倒是可以聽你說三句話,你說吧,三句話。」
崔文泰愣了一下,連忙接著說:「金條多半還在銀行……」
游天嘯揮了揮手,偵緝隊兩名壯漢上前,用繩子把崔文泰五花大綁起來,然後想把他塞進汽車後座沉湖。
游天嘯制止了手下:「用汽車給他陪葬便宜他了。偵緝隊充公了。」
遠處鎮上傳來一陣鞭炮聲,夾雜著崔文泰不斷的喊叫:
「游隊長,你說要聽我說三句話……游隊長,你不能不講信用……」
當天晚上八點左右,游天嘯回到市區。他直接去了北站附近的正元旅社,在那裡見到了葉啟年。這裡表面上是一家旅社,實際是特工總部花錢營造的產業,特工總部下屬上海站機關就在旅社頂層,樓下客房招待的客人也多是總部來滬人員。如若有散客不知底細的上櫃檯要求入住,多半會被告知客滿,少數形跡可疑者,甚至會被拉到後面詳查身份。
葉啟年並不十分關心崔文泰的下場。聽游天嘯說到秤砣,葉啟年倒說了一句:「這個陳千里,把煤棧里的秤砣拿了,讓人家怎麼做生意?」
「老師,我一直在想,這金條會不會還在銀行?」
「我讓人到銀行查了。年初一上午,就在你帶著人到天津路的前一刻鐘,有人假扮富商進入銀行,新開了一隻保管箱。這個人進入保管庫存放物品,時間長達一個小時。也就是說,那個林石進去時,保管庫里有兩個人。陳千里使用了調包計,崔文泰那麼一鬧,我們的注意力被攪亂了,沒有想到東西可能還在銀行。」
「當天下午,那個人第二次來到銀行,聲稱上午只存放了一部分,要求再為他開一次保管庫。雖然那隻保管箱仍在租用,我想東西已經被他拿走了。這個人,你猜猜看是不是陳千里?當然,肯定就是他。我估計崔文泰那一出,完全是出乎意料,陳千里沒那麼大本事,可以說服崔文泰幫他攪局。要不是崔文泰來那麼一出,那天他把皮箱送來一看,我就能猜到有人在保管庫調包。陳千里想出了一個糟糕的主意,卻碰上了一點好運氣。不過下一回,他就未必能再這麼走運了。」
「不過現在沒有了『西施』……」
「這不是你要關心的事情。」葉啟年說道,「陳千里明天坐貴生輪迴到上海,中午十二點左右船會靠上公和祥碼頭。地下黨方面,會有易君年去接應他。你帶著人過去,躲在車裡不要暴露,在碼頭公司房頂上面我另外安排了槍手。他如果不開槍,你不要做任何動作,他如果開槍,你們馬上出去,放走易君年,不管是死是活,把陳千裡帶到我這裡。」
「那個易君年,不用一起抓回來嗎?」
葉啟年想了一會兒:「讓他再多活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