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公和祥碼頭
第27章 公和祥碼頭
凌晨三點左右,風浪稍歇,海面起了大霧,看不見星光,輪船像是在黑茫茫的世界里夢遊。此刻他們正在舟山群島海域,水下暗礁叢生,輪船航速已減至十一節,大海幾乎完全安靜下來,只有海浪拍打摩擦船殼的聲音。夜色中突然響起刺耳的汽笛聲,黑暗中隱約有燈光急閃,原來輪船稍有偏航,正逼近前方一大片暗礁。輪船迅速向右轉舵,船尾險些擦到尖利的礁石。
船艙里多數旅客對此並未察覺,少數人因為船身急速轉向,睡夢中在床上翻了個身。但梁士超醒了。他又想起睡前琢磨的問題,兩三分鐘后,他對著下鋪說:
「你是說,真正在濠弦街犧牲的人是龍冬?」
「我想這時候盧忠德還不知道自己要冒名頂替這個被他殺害的人,所以他才會在端午節讓香煙鋪的黎叔看見。」
龍冬是被盧忠德騙去的。小鳳凰是唱戲的,她是群芳艷班裡的台柱,能記住所有台詞。她還記得盧忠德在電話里對龍冬說:你已經離開了,不能再去那個地方。所以龍冬當時已開始撤離。也許電話里說的就是撤離那兩個字,只是小鳳凰不太熟悉那種說法。龍冬犧牲時,歐陽民被捕,端午節后歐陽民做了叛徒,直到這個時候葉啟年才決定讓盧忠德假冒易君年,在報紙上發布假消息。
「龍冬才是易君年?」梁士超的腦子快轉不過來了。
龍冬才是那個本應該在那年七月來到上海,與老方接頭的人。組織上把他從廣州調到上海,組建一個情報工作網。
「易君年是一個假名字,工作化名,原本應當由龍冬同志使用,他用這個名字預定船票,預定到上海住的地方。在上海他也會使用這個名字與人聯絡。」
「盧忠德冒用了這個名字,我們就沒人能夠發現嗎?」
「廣州有可能發現這件事情的人都被殺了,上海沒有人知道派來的人是誰,任何人都能使用這個名字,按照規定的聯絡方式和暗號,與老方接頭。即使在地下黨組織內部這也是絕密情報,沒有誰會去懷疑來的人到底是誰。」
因為歐陽民被捕,廣州的地下黨組織被全面破壞,知道這項調派計劃的人都不在了。葉桃的情報準確無誤,歐陽民叛變了。正因為他的叛變,葉啟年才得知了調派龍冬的計劃,並掌握了全部細節:化名、接頭方式、聯繫人。陳千里猜想葉啟年一開始並沒打算讓盧忠德長期潛伏,只不過從叛徒交代的情況中看到了新的機會。
葉啟年不會放掉到手的機會。很多年前,國共剛剛開始合作,他就在國民黨內的右派分子集會上叫囂,對共產黨要斬草除根。所以他想乘勝追擊,再贏上一把,在盧忠德身上又下了一注,付出的代價就是把歐陽民給殺了。歐陽民是龍冬的上級,是他布置了調派龍冬的計劃,除了他沒有人能了解得那麼詳細。
「這個混蛋,犧牲在他手上的人太多了,廣州當地那麼多人,龍冬、老方,還有那個去菜場報信的同志。我回去就幹掉他,我要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到底有多黑。」
還有葉桃,陳千里在心裡默默地想,也許還有凌汶,她也很可能已經被他殺害了。立春那天,他們在濠弦街天官里後街上打聽,街坊鄰居沒有一個人願意回答他們的話,看到外人進來,每個人都神色驚慌。陳千里連忙帶著梁士超離開,他懷疑濠弦街上的居民被那天晚上的事情嚇到了。但是——
「現在我們還不能殺他,這顆子彈再給他存半個月。」
「為什麼?」
因為現在唯一能夠聯繫浩瀚同志的只有他,因為他們要設法讓浩瀚同志擺脫迫在眉睫的危險。但他不能告訴梁士超,目前還不能。
「因為我們有更重要的任務,我們不僅暫時不能殺他,還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他是個內奸。他今天中午要到公和祥碼頭接應我們,絕對不能讓他看出來。」他說。
那天在疍家棚屋,他問了老肖一句話,問他為什麼第二天要見凌汶。這句話一說,迷霧就漸漸散去。正月初一那天,他站在銀行樓頂,遠遠看見崔文泰駕車衝出去,當時他心中疑竇頓起。青島船上的來客告訴過他,上海地下黨組織中有內奸,代號「西施」。特工總部的王牌潛伏特務,葉啟年的寶貝,難道就是崔文泰?
他讀過那份報紙,他知道凌汶到了那條街上也不會發現什麼線索,那麼她為什麼會失蹤呢?
現在他明白了。盧忠德必須把她除掉,才有機會截獲老肖記在頭腦中的絕密口信。凌汶消失以後,他可以演一齣戲,欺騙老肖,讓老肖把情報透露給他。盧忠德昨天回到上海后,一定會馬上向葉啟年彙報,浩瀚同志唯一的對外聯絡方式已經被特務掌握。就算他今天回到上海,也絕無可能搶先一步發出接頭信號,因為那兩份報紙的廣告版面,特務一定牢牢控制在手中。
那將是一個無法破解的陷阱,就算使用武力攔截,恐怕也沒有可能實現。浩瀚同志撥打了那個電話后,特務們會把接頭地點告訴他,這個地點在哪裡,陳千里沒有辦法弄到這個情報。
所以,現在不僅不能除掉盧忠德,還要讓他覺得自己的狐狸尾巴沒有暴露。在廣州,他把情況告訴了莫少球,要他通知地下黨組織,把盧忠德接觸過的香港和廣州交通站全部關閉。他還請莫少球安頓好老肖后,儘快趕去瑞金,把情況向少山同志詳細彙報,路上要安全保密。陳千里連夜從廣州趕回香港,上船前,他去了一次郵政局,給陳千元發了一份電報,讓弟弟把電報內容轉達給林石。電報上說,他將乘坐貴生輪於今天中午十二點左右抵達公和祥碼頭,讓易君年來接應他。
陳千里判斷盧忠德回到上海,一定會繼續與林石他們聯絡,會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告訴大家凌汶失蹤的消息,也有可能知道自己離開了上海,並因此懷疑自己去了廣州。為了掩蓋盧忠德在廣州做過的事情,特務們一定想要殺了他滅口,確保盧忠德的身份不被泄露,確保聯繫浩瀚的方法仍舊由他們掌握。他必須讓盧忠德相信自己沒有去過廣州,只有這樣,他才找得到機會掀開葉啟年的陷阱,救出浩瀚同志。
他猜想特務們會作好準備,一旦他出現,他們會立刻動手殺掉他。可是如果他主動去見盧忠德,倒有可能讓他心存僥倖,認為自己能夠繼續瞞天過海。他估計那樣一來,特務們就會作兩手準備,既準備好殺他,也準備讓盧忠德繼續扮演易君年。與盧忠德在碼頭見面時,他稍有不慎,特務們很可能就會立刻動手,也許在碼頭旁哪一處的房頂上,就埋伏著一名槍手,等待盧忠德發出信號。他打算也給盧忠德演一場戲,麻痹他,讓他以為他們一點也不知道廣州發生的事情。他們沒到過廣州,沒有見過莫少球和老肖,也不知道凌汶突然失蹤了。
貴生輪駛入吳淞口是上午十點五十分,距滿潮時分剛過一刻鐘。只等了半小時,領航員就登上甲板,指揮輪船入港。十二點剛過,站在甲板上的梁士超就看見了公和祥碼頭。停靠大船的棧橋泊位已有船隻停靠,貴生輪只能停泊江心,輪船公司租了小火輪接送旅客下船。這種小火輪有寬闊的甲板平台,等它靠上,大船就放下舷梯,旅客下去后直接登上小火輪,由它接駁運送上岸。行李較多的旅客可以在碼頭上等候,也可以先行離開,委託旅行社代送行李至家中。
陳千里讓梁士超先不要下船,等他上岸后再離開。
小火輪慢慢靠岸,這一批接運的都是頭二等艙位的旅客,他們在甲板上三三兩兩地站著,衣冠楚楚,個個笑容滿面,全無長途航行后的疲憊厭倦。兩頭纜繩繫上后,船頭上鈴聲敲響,欄門打開了。
陳千里離開上海那天風雪交加,回來卻是陽光明媚,已見早春光景。棧橋是一道向上的斜坡,公和祥碼頭兩三年前重新修建,棧橋木板彈性十足,腳踩在上面咚咚直響。從棧橋上岸便是公和祥碼頭公司,空地上停了成排轎車,接客人群站在棧橋兩側。
他看到了盧忠德,但沒有發現周圍有什麼異常。特務們多半躲在車裡,碼頭公司三層大樓房頂上的某個角落也許有槍手。他了解葉啟年,如果他決定滅口,以保證盧忠德可以繼續潛伏,會選擇這種乾脆的方式。他猜想,這些特務一定是葉啟年專門從南京特工總部調來的親信,如此才能避免盧忠德的秘密被泄露。他一定精挑細選,所以他們的槍法一定也很不錯。 他繼續向前,朝碼頭大樓右側的大門走去,走得並不很快,就像在這種情形下通常的接頭,讓對方從側後方慢慢跟上自己。現在他們並排了。
「有沒有辦法找到一艘船?」他問盧忠德。
「船?」
「我想租一艘兩三百噸的小貨輪,可以裝運貨物,最好也裝點其他東西。我只想要船上的客艙。」
「派什麼用場?」
「送人。一艘不太起眼的小貨輪,裝運些米糖布匹,或者別的什麼貨物。不那麼引人注目的舊船,設備還不錯,足以應付海上的風浪。」他一邊想一邊說,好像這個主意他才想起來沒幾分鐘,就在上岸前他看到聳立江邊的那些吊車的時候,或者上岸后看見遠處牆上「倉庫重地」幾個字的時候,似乎他一邊說一邊想著,想法才漸漸成形了。
「你讓我到碼頭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你給我安排一個落腳的地方,現在看來旅館已經不安全了。接下來幾天,我要一個秘密、可靠的地方。房子最好大一點,行動那幾天,可能需要多住幾個人。」
「這個沒有問題,你什麼時候要用?」
「今天。」
陳千里感覺到對方稍微放鬆了一點,也許自己的話奏效了。他沒有朝周圍看,但他知道特務們一定盯著他們。碼頭公司大門敞開,鐵門上用中英文寫著「無事不準進內」。門口站著兩三個小孩,手裡托著大餅乾盒,盒子里放著各種香煙和零錢。
門外是東百老匯路,馬路一邊是各家碼頭公司,順泰、招商局、匯山、日本郵船會社、耶松船塢。馬路中間有一條電車軌道,馬路對面那些店鋪,全是做船上生意的人家,五金零件鋪、煙紙店、鞋帽店、洋錢兌換店,還有很多酒吧間,有幾家酒吧間的二樓不僅拉著窗帘,每一扇窗玻璃上還用花紙貼了,似乎那些房間極其需要光線昏暗。
陳千里想,要不要再多告訴他一些呢?他讓盧忠德和他一起坐進一家兼賣炸豬排和羅宋湯的小咖啡店。豬排是放冷后又重新炸過一次的,羅宋湯看起來很可疑。但他們對食物原本就不感興趣。陳千里看著窗外,見梁士超出了碼頭公司大門,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轉頭面對盧忠德,見對方正盯著自己看。
「凌汶同志失蹤了。」
盧忠德突然說。陳千里沒有顯得十分驚訝,可他也不能表現得像早已知道這件事情那樣。他愣了一下——
「在哪裡?」
「廣州。你不知道嗎?」
陳千里搖搖頭,好像乍然聽說一個十分可怕的消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我以為林石會在電報中告訴你。」盧忠德又輕輕地說了一句,努力擠出一絲悲傷。
「發生了什麼?」
盧忠德沉默了好一陣。陳千里聽著對方的回答,努力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盧忠德一定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他自己也早就準備好,無論他說什麼,都要裝得毫不懷疑。
盧忠德說凌汶去了報館,又去了報界公會的剪報社。她堅持要去濠弦街——那條後街叫什麼名字?他佯裝問自己,然後回答說天官里後街。陳千里沒有料到他會那樣說,在廣州他對莫少球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他們沒有去過濠弦街。那麼,盧忠德是故意賣了個破綻,是為了試探他,看看他的反應?
盧忠德說他想阻止她,他懊惱地說,早知道現在這樣,就該拚命攔住她。由此他對上級領導稍微提出一點批評意見:既然廣州之行確定由凌汶同志負責,有些時候他就不好多說什麼了。畢竟地下黨組織對上下級有嚴格的紀律規定,下級本來就不該多打聽上級的想法和做法。凌汶同志原本也可以不告訴他,她要去哪裡。他等了很久,直到深夜她也沒回來。
天一亮他就趕到濠弦街,在那條後街他找了半天,後來才發現自己弄錯了,他應該從一棵大榕樹下向右轉,而不是再往前,因為後街要按照濠弦街的方向來算,既然濠弦街在南面,後街就應該在最北邊,而不是沿著那條直巷繼續朝東。他這麼一耽擱,天倒是大亮了。
但後街上仍舊沒有什麼人,他只看見一個算命的老頭,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早就坐在街上,拉著他要給他算命。他問那個算命老頭,昨天下午有沒有看見一個陌生女人到巷子里來打聽一些事情,三十多歲。他本來想對那個老頭說,穿著旗袍和毛衣,但又覺得那老頭未必記得這些,於是改了主意,簡單說了一句,說她穿得很好看,很靚。
船要到晚上才開,他還有時間去一次興昌葯號交通站。交通站負責人是莫少球,還有一位莫太太。就是莫太太告訴凌汶關於報紙的事情,所以他要到交通站去一下,但是他一到漿欄街就覺得不對勁,街上有便衣,雖然廣州的便衣特務,打扮跟上海不一樣,可這些小特務的神情舉止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果然,不久街上就亂起來了,有人開槍。他判斷交通站可能出事了,只能趕緊離開。他回到旅館等到晚上,凌汶仍然沒有出現,他只能上船回上海,任務重要,他不能再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