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愛與不愛的可憐人
如煙躺在寬闊的馬車裏，看著車頂發呆，車輪滾滾向前，軲轆作響。她就這樣安靜的躺著，偶爾會眨一下眼睛，小嫵討好的用腦袋去噌她的右手，如煙抬起手撫摸著它的腦袋，輕輕的勾了勾嘴角，晶瑩的淚水卻順著她的眼角滑落。離開京城已經好幾天了，可是，如煙總是會想起父皇臨終前所說的那個故事，那些話。每次，一旦觸及，她的淚水都會忍不住湧出。
那時，父皇說：“如煙，正洵他已經走了吧，我也要走了！真是對不起，這一生，是我硬生生的拆散了你們父女，我知道你曾經去過洛州，那裏個很漂亮的地方，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你爹爹兒時也曾住在洛州蕭府，我做王爺的時候，封地就是洛州，那時，我就住在曾經的蕭府，現在，我把洛州送給你，作為你的領土，世代傳承！”
“父皇還有很多愧對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諒父皇！聽說你在護國寺求雨的時候說過再也不做軒轅王朝的護國公主，父皇求你，不要任性，好好的協助昊嶽，我死後，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你了，不要拋棄他……”
“還有一件事，父皇希望你能答應，否則，不要說我，恐怕就連正洵都會死不瞑目！”那時候，父皇說這句話的時候，費勁的抬起頭，眼睛死死的盯著她，如煙抿著唇低頭思考了片刻後，才艱難的點了點頭。
父皇這才安心的一笑，繼續虛弱的說到：“和淩風成親吧！”他故意忽略如煙突然看向他的眼光，長歎一聲，接著說到：“淩風對你所做的一切，無非就是因為他深愛著你！這種站在心愛之人的背後，默默付出，又苦苦不得的感覺，我太了解了，如今小睿已經漸漸大了，你難道真的要剝奪淩風作為他父王的權利嗎？這樣，對淩風不公平，對小睿又何嚐公平？！還有，我聽祿王爺說過，淩風曾經經曆過非常痛苦的一段過往，如果不是因為他對你的執念，恐怕，在他八歲的那年，他就已經死掉了！如煙，你一向通情達理，他現在詭異多變的性格是有原因的，原諒他吧……”
“父皇要走了，對了，那本涵遠親手為我抄寫的經書，就讓它隨我一起下葬吧，那個東西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還有，早些找回小月，父皇怕她在外麵受苦！如煙，我仿佛看見了很多怒放的妖冶的紅色花朵，噢，就是你胸前那朵不知名的花朵，原來，原來，你就來自這個世界嗎？永別了，如煙，好好的活下去，守護好這片江山……”
嗬嗬，如煙不禁無奈壓抑的苦笑，短短三個月之間，她前前後後經曆了涵遠哥哥的死，爹娘的死，父皇的死，為什麽那些曾經簇擁在她身邊的幸福，一眨眼就飄散開了？
如煙擦幹眼淚緩緩的坐起身，關於淩風的事情，她確實需要好好的考慮一下，畢竟父皇的遺旨已經昭告天下，後年的這個時候，她也許真的就要嫁給他了，不知為何，如煙突然已經不太反感這件事情了，也許是因為淩風對她的執著，也許是因為小睿，也許是因為不願泉下的父親和父皇不安，也許是因為，她其實已經漸漸原諒他了？……
想到這裏，如煙不禁微微一愣，她突然間想起很多畫麵：城樓之上，對雷電極度恐懼的淩風死活不肯離開，硬要守在她身邊；她去抗洪，他喬裝易容偷偷的跟了過去；她懷孕後，他知道自己不願意看見他，他不惜裝扮成一個小丫鬟，日夜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他跪在她的麵前信誓旦旦的說一定會查出真凶證明給她看；他從那些冷漠的百姓中擠到她的身邊，二話不說，陪著她一路跪拜到山頂；他忍著傷痛的膝蓋蹲在她的麵前流著淚為她清理傷口；他受傷而又不甘的帶著小睿和如墨離開……
或許，過去，是她看問題太過於狹隘，她隻固執的放大了淩風的錯誤，揪住他的錯誤，不肯罷手，說難聽些就是得理不饒人！如煙皺眉反省著自己的錯誤，漸漸的放下了心結，她的眼中駭人的藍色，在持續了這些天之後，終於，緩緩的消退。
掀開車簾，她對馬車外的風雪雷電說：“你們進來一下，我有事要交待！”
四人進了馬車，寬闊的馬車立刻顯得有些擁擠，四人恭敬的跪坐在如煙的麵前，等待著如煙的指示。可是如煙卻一直沒有開口，四人不禁抬頭看向如煙，卻見如煙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落雪來回掃視著，落雪心口一緊，好像自己並沒有犯過什麽錯啊！
“落雪，你抬起頭讓我看看你的臉！”如煙突然開口，四人好奇的看向如煙，落雪乖乖的抬起頭，好一張禍國殃民，魅惑人心的臉。不知為何，如煙突然想起女裝的軒轅淩風，思嫣。她們的樣子倒是很像，都是頂尖級花魁。
“做個高傲的表情給我看看！”如煙的話讓落雪有些無措，她呆呆的看著如煙並不像是在開玩笑的表情，落雪輕咳一聲，已換上一臉高傲的表情。
如煙輕輕點點頭，淡淡的說：“眉頭放開，不要太過冷漠，眼神放的溫和些，對，就這樣，洛州很快就要到了，不過我要先去趟龍州將小睿接回來，你代替我先去洛州，應付當地的官員，我把景明留下，諸事，他會提醒你，祁風，雷雲和北殿陪我去龍州。”
“啊？公主，我，我，能行嗎？”落雪不敢置信的看著如煙美麗的側臉。
“不要懷疑本宮的眼光，本宮這裏，從來都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心的去做吧。”如煙說著掀開車簾，對趕車的景明交待了幾句後，她和落雪互換了衣裳後，戴上麵紗，她騎上落雪的駿馬，這時祁風三人也已整裝待發。小嫵一個縱身跳到如煙的懷中，如煙微微一笑，揚起馬鞭，四人一狐向遠方飛馳而去。
龍府內，龍若曦一身白衣，他一路穿過庭院走廊，快步的走到如墨住的地方。江南的十月還沒到寒冷的時候，如墨正彎腰扶著小睿在院中聯練習走路，不知道為什麽，小睿滿六個月以後，仿佛突然長大了一般，一般的孩子七八個月的時候剛開始學爬，而小睿卻已經開始學走路了。
龍若曦剛踏進院子裏的時候，小睿正好掙開了如墨的雙手，自己試探著往前走，卻一個趔趄撲到了龍若曦的身邊，若曦趕緊伸手扶住他，又順手將他抱入懷中，親了親他肉呼呼的小臉蛋。軒轅睿握著龍若曦衣服上的流蘇把玩著，咯咯咯的歡笑開來。龍若曦看著他可愛的笑臉，忍不住又低頭親了親他。
“怎麽？你忙完了？”如墨在竹椅上坐下。
“嗯，今天的事情不太多，無非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對了，我今天接到如煙的消息，她這兩天就會過來！沒想到這段時間居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如煙她一定傷心至極……”龍若曦抱著小睿，他輕輕的揉著小睿胖乎乎的小腿，他總害怕小睿會太累。
他走的時候，還不知道如煙已經有孕在身，不過是雲卷雲舒的瞬間，再回首卻已是百年身。如墨和軒轅淩風帶著小睿出現在龍府的時候，當如墨說小睿是軒轅淩風和如煙的孩子時，他清晰的聽見自己內心深處那座虛幻的城池從此消失的聲音。
雖然他不太喜歡軒轅淩風，可是小睿的母親是如煙，所以愛屋及烏，龍若曦對小睿的寵愛簡直到了讓人看不過去的地步。
“你們都在啊？”軒轅淩風從外邊走了進來，他一邊抬手摘掉頭上的金釵步搖，一邊脫下身上的輕紗軟羅，接過影遞來的男裝換上。
“怎麽？你又化身為思嫣去青樓了？得到了什麽消息？”龍若曦一邊用手指逗著小睿玩兒，一邊關心的問到。
“得到了一絲線索。”軒轅淩風撕下臉上的麵具，揉了揉自己的臉，他接著說：“據說當初龍府出事之前，笑忘樓裏曾經接過幾個神秘的客人，他們要了姑娘卻又不碰她們，隻是問了些關於你父親及兄弟的事情，我猜想他們一定就是真凶，而且，有個姑娘說那些人都聽從一個人的指揮，他們叫那人衛統領。也就是說，我們現在至少知道殺害你全家的人當中有個姓衛的人，而且，他的地位還不低！”
軒轅淩風雲淡風輕的說完，他伸出手去抱小睿，小睿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著他，突然喃喃的喊道：“爹……爹”。軒轅淩風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如墨和龍若曦也是一臉的震驚，八個月左右的孩子會說話？！軒轅淩風抱著小睿的雙手不禁有些顫抖，他緩緩的彎起嘴角，淚水卻湧出眼眶，他的兒子，開口的第一聲呼喚就是“爹爹”，這叫他怎麽能不感動？！在這個初冬陽光明媚的午後，軒轅淩風早已不再純淨的心，卻在小睿的一聲呼喊中再一次柔軟的如同一片薄雲。
如煙快馬加鞭的趕到龍州的時候，已是半月之後的一個夜晚。龍州在龍若曦的治理下變的很安寧很穩定。如煙四人趕到龍府的時候，龍若曦他們已經睡下，安靜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時，軒轅淩風驀地睜開眼，翻身而起，他躍出房外，向龍府大門的方向奔去。
如煙翻身下馬，走到龍府門前剛抬起右手準備敲門的時候，軒轅淩風拉開了沉重的木門，如煙抬起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兩人都沉默的看著對方，軒轅淩風眼中的欣喜和愛慕，如煙眼中的愧疚，可是她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該說些什麽。
“煙姐姐，你終於來了，你知道嗎？小睿今天叫我爹爹了！”軒轅淩風開心的擁如煙入懷，如煙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他，她動了動嘴唇，卻什麽都沒有說。
接到消息的龍若曦簡單的披著外衣出現在前院的時候，正好看到軒轅淩風隔著門檻擁抱如煙的美好畫麵，他的眼睛有輕微的刺痛，但很快，他便換上了笑容，迎了過去。
如煙從如墨的懷中接過熟睡的小睿，不過一月未見，他仿佛長大了很多，龍若曦擔憂的說：“如煙，小睿這麽小就開始學走路，會不會傷害到他的身體？”
“沒有關係的，他不是普通的孩子，我幼時走路也很早的。”如煙抱著小睿，一臉溫柔的笑著說。
龍若曦看著如煙慈愛的笑容，他絕美的臉上也出現溫柔的微笑，隻要他能夠遠遠的看著如煙就好。
如煙在龍州隻停留了五六天的時間，這五六天的時間裏，大概是如煙這段時間裏過的最輕鬆的日子了。每一天，她都是在龍府的後院中，窗外清脆的鳥鳴中緩緩醒來的。當她還躺在床上發呆的時候，龍若曦就已經親自下廚在廚房裏做早餐，飯菜的清香隨風飄進如煙的房間時，如煙常常會想起他們當年闖蕩江湖時，住在洛州和西川時的情景，仿佛那些昨日的故事從未曾走遠，似乎一回首，她就能看見如月和龍若曦為爭奪一塊蜂糕而甩陰招的樣子，就能看見良辰和美景結伴做早餐的樣子，就能看見春和景明在院子裏練功的樣子，就能看見如墨和龍若曦在櫻花樹下對弈的樣子，甚至，包括衛子龍每一次出現在小院中的樣子，她都記得一清二楚。然而，過往就是過往，昨天的故事隻能停留在昨天，時間在無休止的前進，她不能沉浸在回憶之中。
“如煙，起床吃早餐嘍，今天我做了你很喜歡的皮蛋瘦肉粥。”龍若曦很準時的出現在如煙的門口，敲響了她的房門。
“嗯，我知道了，一會兒就到。”如煙微微彎起嘴角，她坐起身，輕快的回答。
如煙抱著小睿出現在客廳的時候，軒轅淩風剛好從笑忘樓裏回來，女裝妖豔的他和如煙正好打了個照麵，兩人頓時都呆住了。如煙不禁想起那個雷雨夜，她將思嫣留在自己房間過夜的事情，她記得那時思嫣強烈的拒絕過，那時的他還是不願意傷害自己的吧。
如煙對著軒轅淩風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後者微微一笑，向內院走去。如煙問身後的龍若曦：“他這樣多久了？”
“他嗎？自從上次來這裏說要證明自己的清白開始，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會化身女裝潛伏在笑忘樓裏，接觸各色各樣的人，收集他想要的東西。其實，關於那場慘案，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他一定要證明自己的清白，隻是為了給你看！如煙，雖然他傷害過你，但有的時候，我還是會突然覺得，他也是個可憐人！”龍若曦一邊擺放碗盤，一邊低聲細語到，如煙回頭看著他微笑著卻落寞的側臉，突然之間變得啞口無言，她其實很想說，若曦，也許，所有我的人和愛我的人，都是些可憐人吧！
六天之後，如煙離開龍州，軒轅淩風依然留在龍州，他說一定會查出真凶，給龍若曦一個交待，給她一個交待。如煙深深的看向他堅定的眼眸，風從他的身邊路過，掀起他的衣角，他的發絲，他就站在她的麵前，一如兒時的他抱著《三字經》站在桌前對她說：“煙姐姐，我一定要背熟它！”。他的執著和堅定是與生俱來的，如煙抱著小睿走上馬車，車子行動之前，車廂裏傳來她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祝你成功，保重！”
軒轅淩風的眼睛瞬間一亮，繼而是開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