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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她也隻是恍神了一瞬間,回過神來,麵上依然是從容不迫的笑容。


  她說,“我們進去詳談吧。”


  武士們都在遠處,應該聽不到他們的談話,方才一直在他們身邊的,也就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


  悅華顏抱著女孩子,前麵帶路。走到了一處十分僻靜的廂房,她前麵走著,剛到廂房內將門關上,抬手便是一刀,將女孩的咽喉割裂。


  鮮紅色的血如同噴泉一般,濺濕了悅華翎大片衣襟。不過就是一瞬的功夫,那小小的女孩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變故突生,雪鴞與白羽都不及挽救。白羽微微閉目,流露出幾分悲憫的神態。


  悅華顏不動聲色,將那小小的屍體放在一邊。此刻她已經不笑了,臉上的神色冰冷強硬。她輕聲問白羽,“公子要與悅氏談人命的生意,一旦開始,便是將自己的性命放上了台盤,公子已經有覺悟了麽?”


  眼看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為了這樁生意已經葬送了性命。白羽深吸一口氣,道,“是,在下早有覺悟。”


  總不能讓這孩子白白死掉。


  雪鴞從前曾經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見多生死,正是因為如此,眼看著每一個死去,心裏更是痛苦。


  她知道悅華顏是在滅口。也是因為如此,料定悅華顏在這件事情上,是要認真了。


  白羽輕聲道,“悅掌櫃開價吧。”


  悅華顏道,“星島東皇,地位僅次於武王。武王在殺手血榜上懸紅三十萬。照此估算,東皇收個二十五萬,不算過份。”


  白羽笑道,“悅掌櫃說笑了,悅氏豈會為了區區二十五萬兩銀子去殺東皇。”


  “是,東皇帶給悅氏的利益不菲,殺了東皇,要得罪的人也不少。從這個角度來計算,上千萬也不止。要說服大宗師放棄東皇,公子得給出更有說服力的價格。”


  “上千萬,在下恐怕出不起,要是在下自己動手呢?”


  “那悅氏會為了維持現有的利益,站在公子得對立麵,必然護東皇周全。”


  “掌櫃的給個實價吧。”


  “上千萬出不起,給公子打個折也無妨。八十萬白銀。再加上今時今日東皇給悅氏的庇護,若是公子也給得起,能讓悅氏太太平平把生意做下去。那還可以再砍一砍價格。”


  “掌櫃的給在下提出這樣的要求,未免太高看在下了。”


  “出不起價,是要被殺的。公子既然敢跟華顏開口,華顏覺得,應該不會有公子付不起的價格。”


  雪鴞坐在一旁,默默聽著他們談生意。


  果然是錙銖必較。東皇一代梟雄,在這兩人眼中,也不過就是件貨物。


  白羽從前曾經說過,悅氏出身的人,沒有不會做生意的。如今看來,這位白公子自己做生意的手腕也不差。


  白羽說,“在下在武王身邊也算說得上話,要是掌櫃的願意站在武王一邊,那回報也可以談,隻是現在的生意,恐怕是不能做下去了。”


  悅華顏道,“拿活人買進賣出的生意,悅氏也不是因為喜歡做才做的。若是他日碎島法令明文禁止,悅氏自然不敢再做。武王若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隻責怪商人,那恐怕不行。若是法令出不了,那也好說,玉樹島的玄鐵礦山,若是能讓悅氏介入,我們還能再談下去。”


  白羽思索片刻,道,“玄鐵礦牽連的利益甚多,在下需要再與武王相商,但掌櫃的既然在東皇身邊多年,所得必然不少,如此輕易出賣東皇,在下又該如何信任掌櫃的呢?”


  悅華顏笑著說,“公子不必信任華顏,華顏是商人,做事隻為利益。隻要公子肯給華顏利益,華顏就不會背叛公子。”


  雪鴞說,“既然目標一致,我們便一起殺東皇罷了。不過是暫時的盟友。何須那麽多的信任。”


  悅華顏似是這才注意到她,笑著看向她,道,“這位姑娘一看便是天啟中人,華顏從前在天啟,也算有些故交,如今久居海境,故人是不曾見了。不知姑娘是何來曆。沒準與華顏的舊相識有些知交呢?”


  雪鴞說,“我叫雪鴞。名字也不過就是用來稱呼的。我也離開天啟很久了。所謂知交,既然已經零落天涯,我想也沒有必要再追索交情了吧。”


  悅華顏含笑,道,“姑娘痛快。今日便到這裏吧。我很期待來日白公子開給我的價碼。”


  他二人剛離開紅袖書院廂房的時候,悅華顏一直送到了門口。


  在外麵的時候,她和在屋裏截然不同,笑容始終是無懈可擊的。


  剛把人送走,也沒有心情再陪小孩子了,獨自一人往院落深處走去,便有武士跟了過來。


  “掌櫃的,有什麽事情麽?”


  “沒事,滾。”


  跟這幫莽夫說話,她基本懶得應付。連偽裝的笑容都欠奉。


  獨自回到臥室,將門關上,人,才漸漸的冷靜下來。


  她輕輕的拍了拍手,廂房深處,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這出身劍島的少女被她喚作陌雪,現在在血榜殺手中排第九位,年歲尚小,假以時日的話,沒準會是能殺到前三的人物。


  這孩子天生聾啞,又不識字。就算有事吩咐她,也全靠比劃。


  當初悅華顏就是覺得,這樣的人帶在身邊的話,也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卻是沒有想到,時日久了,竟然也生出了幾分感情。


  何況陌雪又極其聰明,時日久了,都不必說話,她隻要給一個眼神,陌雪便知道該做什麽。這樣精靈的孩子,卻不能言語,也聽不到這世界的聲音,這樣的事情,讓悅華顏這樣鐵石心腸的人也覺得遺憾了。


  所有不肯讓別人知道的事情都讓她做,共享的秘密多了,信任也漸漸多了起來。這女孩無聲無息,卻有著極好的劍術天分,隻要是見過的劍招,都可以照樣比劃出來。氣息也沉穩。隱身於暗處,輕易不會被人發現。


  即便如此,方才那位名叫雪鴞的女子的確也看了幾眼陌雪的藏身之處。那個人的敏銳,的確異於常人。


  她才把房門關上,陌雪就上前,將一張紙遞給她。


  是雪鴞的畫像。悅華翎什麽都沒有說,就隻是表現出幾分留意雪鴞的樣子,陌雪就已經將她畫了下來。


  悅華顏將畫像放入竹筒。出去吩咐送信的人秘密將畫像送到天啟。查一下畫中人的身份。


  回到房間,輕輕歎了一口氣,她將身上裹著的鮫紗長袍脫了下來,露出淨玉一般的肌膚,還有,肌膚之上大片的傷痕。


  就這片刻的功夫,陌雪已經打了熱水過來。身上各種各樣的傷都有,光是鞭痕就有十幾種,有些粗麻繩抽出來的傷,傷口裏會有許多碎裂的麻線,需要用針一點點的挑出來。這樣的功夫,隻能交給陌雪做,也隻有陌雪能做。


  星島的氣候潮濕而又黏膩,上午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因為裹著紗布與外衣的緣故,不過在外麵站了半日,有汗水侵染,血水也滲出紗布了,隻能拆掉,重新上一遍藥粉,再裹一遍。


  隻能盡量不出門了,廂房裏放置著大塊的冰雕可以解熱,就算為了遮掩傷口不得不穿長衣,在室內也不至於太熱。


  每次伺候東皇,都是這樣的結果。那個人生性暴虐。她做這門生意的,也不至於沒有辦法。沒少幫東皇找過女人,但東皇,偏偏對她青睞有加。


  是喜歡折磨她,而不是喜歡她。


  東皇是碎島中人,在碎島人看來,一個女人,就算勢力強盛如悅華顏,那也是女人,既然是女人,骨子裏就是卑賤的。


  越是強大的女人,匍匐於腳下的時候,越能得到征服的愉悅感。東皇與悅華顏這麽些年的糾葛也因此而來。他看著這個女人一點點踏上財富與名望的高度,看著碎島中人咒罵著這個女人但也畏懼著她,被她輕而易舉的擺弄命運。而東皇,擺弄這個女人,就像是擺弄一個漂亮而又昂貴的玩具。


  這樣的事情,悅華顏忍了很久了。她早就想殺掉這個人,然而大宗師說,隻要這個人還在給悅氏利益,那麽,就不能動他。


  利益讓人瘋狂,也帶給人痛苦。想要得到點什麽,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對於大宗師來說,海境這門生意能帶來的利益,僅僅是送出一個悅華顏就能辦到,那想必算不上什麽。


  悅華顏有時候看著大宗師那張色如好女的麵孔,都忍不住惡毒的臆測,一個男人,明明已經上了年歲,何必活的這樣精致優雅。如果有人出得起價錢,高貴如大宗師本人,也會用身體作為手腕,去何別人攀交情麽?

  也許東皇碰過他也不一定。畢竟最初,海境這門交情,是大宗師談下來的,悅華顏隻不過是大宗師送到海境的一個工具。


  對於東皇而言,可能還是這場交易的贈品。


  她不能違逆大宗師的意思。那個人是她的父,是她的天,是壓在她頭頂的山,讓她呼天不應叫地不靈,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陌雪的手很輕。但傷口的痛,是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她的。東皇是一個十分擅長折磨人的人,尤其是折磨她這樣一個人已經超過十年,什麽花樣都玩遍了。


  前些日子,東皇心血來潮,送了她一件白色的裏衣,一定要她穿上,那件衣服裏麵,都是綿密的小針。穿一整天下來,雖然看不到什麽明傷,但肌膚的毛孔,密密岔岔都在冒血珠。白色的衣服上很快就是斑斑點點的血跡。這樣的衣服也沒辦法去洗,本來以為,這種惡作劇,玩一次也就夠了。誰料東皇看見了,說這衣服她穿著不錯。應該多做幾件換著穿的。


  當時便吩咐手底下人去做了,大概,過不了幾天就會送過來吧。


  她每個月至少見東皇一次。這麽些年,總覺得那個人沒準什麽時候就膩了,也許就會放過她。然而東皇每一次見到她,總能想出新的辦法來。這麽些年,竟然越玩越起勁了。


  而悅華顏對於那個人的忍耐,也早已到了極限。很多時候,她隻當自己是具屍體,隨著那個人擺弄,等離開那個人的時候,才能從痛苦之中一點點驚醒過來。有的時候,甚至會痛恨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


  大宗師說,人要活著,再痛苦也得活著,死也要活下去。這些話她都記在腦子裏,但漸漸也忘記了,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活著。


  殺死東皇這個念頭,就像是驚雷一般,那一瞬間,在她的腦中炸開了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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