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166章 枷鎖
「自然不是,」殷羅垂下眼帘,不再看明梵嵐,「姑姑若想除掉周武官,犯不著用這種伎倆。此事明顯是有人想要將您扯進來,栽贓您殺害朝廷命官。我只是疑惑,靈州城中有什麼人是能拿到您的金針的?還有,」她再次抬起頭,問道:「姑姑在石牢前所說的,周武官送您的禮物,又是什麼?跟,他被殺有沒有關係?」
「周安岳送我的,只是一副我苦尋無果的名家字畫,對我來說珍貴的東西對於旁人來說,也許輕的如同塵土,」明梵嵐輕笑了聲,「至於我的金針,明之渡囚困我的那石牢牆壁上留有不少,有心人想取自然能取得到。」縱然聽殷羅說有人想要嫁禍於她,明梵嵐卻沒有絲毫的波動,興許是早年從深宮中養成了這雷打不動的儀態,也興許是她心中對這事情有什麼更深的思量,氣氛安靜片刻,便聽見她又緩緩開口:「羅兒想問的,應當不止這兩個問題吧。」
殷羅點頭,「前兩日,淵縉王同我講了一些事情,我想找姑姑求驗真假。」
「呵,明之渡?那狼子野心的傢伙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十三年前,我爹死於當今陛下之手。」
這話彷彿一塊千斤重的大石落在兩人心尖,一時間屋內沉重的難以令人呼吸。
明梵嵐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了,她靜靜地看著殷羅,面上依舊平和,卻有些山雨欲來的跡象,「不是說了,讓你莫要查這件事?」她沒有回答,反倒是質問著殷羅。
殷羅淡然回望她,似乎早就料到了明梵嵐會是這般反應。
其實從小到大,明梵嵐對她都很是嚴格,壓根不像江湖傳言上說的那麼慈愛偏袒寬容。還記得十歲那年,她趁明梵嵐出門的時候偷了懶,沒有好好練功,在院子里躺著曬太陽的時候恰好趕上明梵嵐回家。那時候紫衣女子見院中躺椅上的小丫頭正悠閑的踢著腿,一下子就皺了眉頭,絲毫不含糊的運起真氣使出織人衣,將還沒反應過來的殷羅吊在了院里的歪脖子樹上。
就那麼橫著吊了她一天一夜,導致殷羅被解下來之後站都站不穩,連續幾日都沒有食慾,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殷羅真正意義上怕了明梵嵐,在練功上再也沒偷過懶。
後來再長大些,殷羅武功學的已然差不多了,雖比不上明梵嵐那邊熟練,但對付江湖上一些臭魚爛蝦綽綽有餘,她就想重回上京城,查明殷介林死亡的真相,可無奈明梵嵐十分不願她提起這事,而後只要一說,便又學先前那般將她吊在歪脖子樹上。
從剛開始的一天一夜,漸漸變成兩天兩夜、三天三夜,最後整整吊了她七天七夜,被解下來的時候殷羅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模糊記得明梵嵐那身紫色的華服比往日還要耀眼,她站在殷羅身前,說了一句:「上一輩的事與你無關,你只要能好好的將你這一生美滿過完,過去的恩與怨、情與恨,就不會再有延續,忘掉那些將你困住的心中枷鎖,破了這迷迷之念。你爹的事情已然過去,殷荷瀾已經死去,你是殷羅,這些事情,本就與殷羅無關。」
可是真能過去嗎?那麼多日與夜裡,殷羅不停地問自己。
不能,她是殷羅,但只要冠了這殷姓,十三年前的真相,就永遠的該被追問。 「他是我爹,」殷羅平靜的凝視明梵嵐,不打算再退縮,她站在燭燈的這一側,細微搖晃的光影斑駁了她的紅裙,搖曳著撫開那盛放的荷,而明梵嵐端坐榻上,華美的紫色衣裙垂下一角,她生得嘴角天然上翹,仰月口看著溫柔雍容,如今不悅地看著殷羅,皇家的氣質傾瀉而來,那隻一角的紫色衣袍,承接的光輝彷彿要將那抹紅吞噬殆盡。
殷羅第一次明面上忤逆將她養大的明梵嵐的意願,「我應當查下去。」
「只是查下去?」明梵嵐挑了挑眉,心中很明白殷羅想要做什麼,卻還是順著她的話茬問道。
「查下去,」殷羅認真的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又堅定道:「為我爹報仇。」
明梵嵐扶額輕笑,再抬眼,卻言:「是,你自小就隨我學習武藝策論,現在已算是你們這一代年輕人中的翹楚了,可是羅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覺得以你現在,能為介林報仇?」她言語中的譏誚快要溢出來,跟殷羅嘲諷別人時如出一轍,然下一秒她轉了話鋒,字字錐心。
「十三年前那件事一出,你以為我沒有前往上京尋找真兇?放棄吧,羅兒,你還年輕,不懂什麼是大梁,什麼是上京。大梁國中十四州八城,每一個都充滿著不可與人言說的交易算計,」她嘴角再度揚起,卻非笑,而是實打實的充滿了不屑與諷刺,「上京城五大貴族七大世家九府六部間更是各有姻親,牽一髮而動全身,惹一則招無端禍。江湖上有數個門派為他們押鏢送貨謀得生機,一旦有事就成為他們手中刀刃。你覺得以你現在,能擋得住?」
「不論擋得住擋不住,我都不可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像個傻子一樣過完這一輩子,那我將到死愧對我爹、枉對姑姑的教誨……」
「當個傻子有什麼不好?」明梵嵐一改常態,生生將聲音提高了數倍,猶如怒吼般喊出這一句,「殷羅,我情願你像個傻子一樣安穩活下去,什麼都不知道!」她偏了偏頭,重新柔了聲線,面上儘是不理解與幽怨,「你若是為了這事喪命,你讓姑姑怎麼辦呢?姑姑只有你,我早就拿你當我親生女兒了……縱使你不想管姑姑感受,可你若命隕,如何對得起介林?如何對得起你娘所託?」
聽到最後一句時,沉默的殷羅倏然皺眉,直直望向明梵嵐。
如何對得起你娘所託?
「我娘早就不要我了,姑姑不必提她。」紅衣少女一旦堅毅起來,眉目中的鋒芒就怎麼也藏不住。
明梵嵐看著這張像極了故人的臉,垂了垂眼,話中帶了些妥協意味:「非要查下去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