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243章 曾有恩情

  「我從小聽你父親的名字長大,知道他是個中正清廉的好丞相。我五歲那年聽閑樓起過一場大火,是我娘囚屋自焚導致。那時候我爹遠在白州,聽閑樓的後院被封鎖,下人們都進不來,殷相的馬車恰好經過我們對面的招財道,別的官員遇上這事總也是看也不看一眼的,但你父親不光自己下了馬車提著水桶幫忙救火,還替聽閑樓對外解釋起火原因是燭火燒上了乾柴……至此,也算保全了我娘最後的驕傲。」


  聶人犀沖著她友好的笑了一下,「這件事,其實我一直感激在心。」


  殷羅聞言緩緩皺眉,「你娘……」


  聶人犀搖了搖頭,面上有一種世事如浮雲過的豁達,「當一個追求絕妙曲聲的琵琶手因毒失聰,再也聽不見琵琶音,可能活著比死了更煎熬。這早都過去了。」他回眸看殷羅:「我沒事的,我是真心實意的在告訴你,像你爹那樣如翠竹挺立的人,不該不明不白的逝去。」


  殷羅沉默了良久,朝他微笑,眼底卻很悲傷。


  「本公子飽讀詩書,昨日蚍蜉班唱的那戲文我聽得懂,他們唱這一齣戲,雖看上去像是在罵崇文帝,但實則是為殷相喊冤打抱不平,」藍袍公子眼神放空,發散在那低沉暮光中,「我在台上彈琵琶的時候,剛開始很慌,我怕被發現是假冒的,但後來到中段,我竟覺得與他們同在一個陣營,能給為殷相喊冤打抱不平的戲班奏琵琶曲,算不算是變相替我娘報恩?」


  殷羅垂了垂眼,這漫漫長路他們幾人同行時日已久,聶人犀一直是以一種樂觀貪財且欠揍的姿態出現在他們身邊,她從來沒見過他周身的氣息這樣空虛、無助。可她很懂這個無助是從何而來的,就像是……假如,假如當年殷介林玉蘭道遇刺的時候,她是如今的年紀有如今的武功,那是不是拚死也能救下他一命?聶人犀恐怕也在想,假如當年他母親抱琵琶自焚之際,他是如今的年紀,便能破門闖進屋裡加以制止了吧?

  思及此,她安撫道:「自然算是,況且那也委實不算什麼恩情,」她對著聶人犀真切的揚起一個微笑,「只能說是舉手之勞,因為現在咱們幾個走在路上若看哪個人家失了火,是不是也會上前去救?一樣的道理。他也沒有像你們想的那樣的好,就算如同你們說的那樣,中正清廉愛國護民,如今不也早成了一捧黃土,隨風而去了?」


  聶人犀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本以為殷介林在她心中,會是那種威嚴不可侵犯的父親,但眼下紅衣少女面無表情,輕描淡寫著就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你恨殷相?」


  殷羅看他,眼裡依舊毫無波瀾:「恨?算不上吧。查清他的死因,查出十三年前那件事背後的所有真相,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執念。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了。」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有一天真的查清了,但始作俑者真的如那戲詞里唱的,是你們殷家世代效忠的崇文帝,你會怎麼做?」


  聶人犀這話問的也算隱晦,但殷羅卻明白,他是想問,如果確定了崇文帝就是害死殷介林的人,那她會不會殺死崇文帝?

  這個問題自從在靈州的祭先酒樓聽過淵縉王那一番話后,她已經想過很多次,日里想夜裡想,連夢裡都在自己問自己,如何做、如何做。


  她沒有答案。


  十三年前一場政變,牽扯朝臣無數,殷介林玉蘭道遇刺卻不見屍骨,沒過多久,她娘卞香附便失蹤了,緊接著明梵嵐將她帶到江南修習武藝,一晃十三年過來,過隙白馬未歇。


  即便真的是崇文帝主導一切,她殺了他又能改變什麼呢?


  大梁之君被弒,北遼就會立馬召集風雪鐵騎踏過海硯山,直指上京。


  南夏雖有池臨靜,但他畢竟只是攝政王,誰又敢說,那小皇帝池不愚會怎麼想呢?


  殺死崇文帝,使大梁陷入危險境地,是為不忠。


  違背殷家祖訓、不顧明梵嵐教導,是為不孝。 無視崇文帝興修水渠造福民生,是為不仁。


  手持安泰司令牌用皇權辦事卻反過來弒君,是為不義。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斷然不可做。


  可她又恨,恨一場變故毀掉她平靜的人生,恨一切離她遠去的事物,恨那條兒時放肆嬉鬧奔跑的玉蘭道,恨死去的父親、失蹤的母親。


  這恨,總有一個開端,總有一個起點,她卻不希望是從崇文帝開始。


  殷羅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懦弱的人,因為太善於逃避。


  十三年來,她只是在追查殷介林死亡的真相,卻沒有想過要去尋找失蹤的卞香附。


  為什麼?

  大抵是由於她認為,自發選擇離開她的事物,就算費盡了心思去找尋,也終究一場空吧。


  「愣什麼神呢?」聶人犀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殷羅抬眼,餘光斂盡那窗口的暈影,這才驚覺日頭已落下去,天將黑了。


  狗洞下的地道又深又長,沒有燈徒步前行伸手不見五指很是困難,河淡乾脆閉上眼扶著牆走,他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后,終於走到了頭。他在黑暗裡四處摸索,卻發覺面前已經是死角。除了來時的那個方向,餘下三面都是硬邦邦實打實的泥土。


  河淡深吸一口氣,睜眼前在心裡默念:蒼天啊,你確定你沒有在給我開玩笑嗎?我走了這麼久才過來,你別告訴我面前沒路了啊,要是沒路了我可真就崩潰了……


  他先睜開了一隻左眼,四處環望。


  又閉上左眼睜開右眼,四處環望。


  最後才睜開雙眼,四處環望,只感覺有一盆從北遼冰河裡盛來的水自頭頂澆下,霎時絕望蔓延他的四肢五臟六腑。


  河淡欲哭無淚的仰頭吸氣,正要罵點什麼紓解自己的心情,卻被頭頂縫隙里透出來的光吸引了注意。他皺眉,抬手向上一推,頭上好像是一塊木頭板子,被他這麼一頂居然動了動。


  「我就知道,蒼天您那麼偉大無私,肯定不會難為我這樣奮發圖強的年輕人的……」


  他念叨一句,果斷推開木板,一用力蹬腿踩著土牆壁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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