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糊弄
寰宇見我麵有驚色,複溫和道:“昨夜朕還與你講是朕辜負了她,可方才看著美咲那麽可愛天真而她卻狠心拋棄。回想當時,朕已然將言論壓下,隻是不得已疏遠她,她卻並未了解朕的心意反一味抑鬱苦悶最終撒手人寰,到底是誰辜負了誰?”
他的語氣裏有怨懟卻還有滿滿的不舍和憐惜,我沒有說話,隻是取了筆將‘順節’劃去另添了‘順柔’二字。
寰宇握著我的手道:“另外,‘順節’二字,是父皇當年一直想用來追封四弟生母的諡號,待寰宥成婚之時,朕會為她的母親正名。”
我心中莫名地惹出傷感,眼角含淚道:“父皇都能原諒周氏,您為何不能原諒李淑媛?”
寰宇的眼眸裏有震驚之色,他凝視我良久,才道:“不是不原諒她,而是要忘了她。”語畢在我的額頭留下深深一吻。
這一刻我突然為自己的傷感而感到可笑,其實我心裏定是不希望李晨舞存在甚至反感她長久占據著寰宇的心,有意提拔年寶怡一半也是為了這個原因。於是乎,方才那句話我究竟為了什麽而說,自己也糊塗了。
起身從桌上拿來朱漆竹籃放在寰宇麵前,我斂下悲容笑盈盈道:“皇上看看,這是要逸親王在京城替臣妾尋來的東西,預備做壽禮獻給母後。”
寰宇也轉了情緒打開來看,裏頭是一方紅木做的盒子,盒身雕有鬆柏壽星寓意長壽安康,他拿出盒子再打開,裏頭卻隻有折疊著的宣紙,隱隱透著字跡。
我很是疑惑,寰宇卻已展開紙來念:“蒹葭蒼蒼,白露為……”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麵容也越發緊繃。
我怔怔地立在他身邊,隻覺得腦海裏一片空白,也許我該先打開來看的,也許……
“蒹葭閣從建成後,隻住過一個人,就是寰宥的生母周氏。”寰宇的麵色漸漸平和,牽起一臉彷徨的我坐到床榻上,接著道:“周氏的出身很低微,進宮後在才人一位上待了三年,莫非一日在禦花園無心得罪了當時的寵妃險遭鞭笞而被父皇路過救下,也許她一輩子也就是個才人。”
我怯怯地抬頭看他,他的神情又恢複了往日的溫和,見我看他,嘴角還勾出笑意,說道:“於是周氏從才人一路到了皇貴妃,宮闈那些瑣事你也清楚,周氏如此風光定樹敵無數,而父皇當時也有些愛之過甚,為平六宮嫉妒之怨,竟抬舉周氏一門。這才有了後來的貪汙賄賂等等麻煩……”他歎了一聲,“不想評論父皇對她的情意,隻覺得父皇當初是知道周氏是無辜而清白的,無奈之下才降罪於她,畢竟男女情愛比起江山社稷的穩固,後者才最重要。”
“但在旁人眼裏,周氏的輝煌是荒唐,周氏的湮滅也是荒唐,她死後不僅沒有得到厚葬,父皇更下詔斥責其種種罪行,從此宮裏再沒有人敢提起這位風光一時的皇貴妃。”寰宇說時眸子裏透出幾分無奈,我想他定是又想起了李晨舞,畢竟她的逝世和周氏有相同之處。
寰宇將手指與我交叉並緊緊握住,“周氏身前最喜《蒹葭》一曲,所以那殿閣才有這名字,今天是周氏的祭日,所以你才會在那裏看到寰宥。”
“您……知道。”我的彷徨被此刻的驚訝驅趕得一幹二淨。
寰宇輕撫我的麵頰,溫和笑道:“你回身那刻朕挑了簾子看你,便也看到了。”
我垂目囁嚅:“您不會誤會那盒子裏的……”
“朕不僅信於飛,朕還信寰宥,這小子再怎麽荒唐,還不至於這般。”寰宇擁起我,笑道,“朕猜想他可能是搞錯東西了,這刻若發現了不定怎麽著急。而他也想不到你會等朕一起看,下回再見到你,定尷尬得緊。”
“您為何要帶臣妾去那裏說這段故事呢?”我低聲問。
寰宇似乎有那麽一瞬猶豫,繼而笑道:“想在那兒告訴你,朕會忘了晨舞。”
我甜甜一笑信了九分,卻不敢提那一分疑惑,遂起身離開他的懷抱,從妝台的抽屜裏又拿出一隻盒子,回到案前把盒子裏的東西裝入要寰宥替我買的紅木盒子裏,方笑盈盈過來遞給寰宇看。
寰宇再看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抓了我就抱在懷裏撓癢,一壁問:“這東西你究竟備了多少?這上頭你倒古靈精怪的。”
耳聽得更鼓又響,我實在沒有睡意,便抱著被子躡手躡腳地爬出床。
暖爐旁的美人榻上,寰宇高大的身子蜷成一團,他白日裏為國事忙碌當然累得思睡,可看著他睡得香甜,我越發不安。
天曉得若被人發現帝後相處時皇帝要委屈地睡在躺椅上,我這個皇後會遭受怎樣的非議,說不定太後心疼兒子一怒之下家法處置我……
“皇上。”我鼓足勇氣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貓下身子在他身邊道,“臣妾真的錯了,您回床上去睡好不好?”
“嗯!”寰宇似乎被我擾了夢境了,隻呢喃了一聲沒有說話。
我的手已因出了被窩而發涼,甫輕輕貼上寰宇的臉,他便被驚醒了。
“臣妾知錯了,您回去睡好不好?”我低眉順眼地懇求他,卻隻見他活動著因蜷縮而略嫌僵硬的身子,繼而才緩緩坐起來,借著透過窗幔的朦朧月色看著我,問:“你想好了?”
我柳眉微擰,無辜地嘟囔道:“想……是還沒想……”
寰宇絲毫不退讓,沉沉道:“既然沒想好賠朕什麽獨一無二的,那朕就繼續在這兒睡。”
我急得快哭了,但心裏一邊埋怨著這個小氣的皇帝,一邊也因這份小氣而甜得發膩。突然感覺到指尖的冰冷,眼眸一轉,怯怯伸出手去抓他那寬厚而溫暖的手掌,嘴裏卻說道:“下回再也不敢糊弄您了……您……”
正如我所料,話還沒說完,我便被寰宇一把抱起,他迅速地把我塞回床上用被子裹緊,恨恨道:“你信不信要是病了,朕就把你送到宮外去養,要你一麵也見不到朕。”
我癡纏著不要他離開床榻,膩在他身上嬉笑道:“臣妾不信您舍得的。”見他要怒,我又低低在他耳旁笑道:“賠您的獨一無二於飛想好了,就是……”
那方托寰宥特意尋來,雕了寓意長壽安康花紋的紅木匣子正靜靜地躺在書案一角,隻是它還不知道自己早因一個‘小氣’的帝王而被女主人無奈地拋棄了。
二月初七終究來臨,那一日宮室上下張燈結彩隻為賀太後壽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