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碎片
“這會讓本宮很難做。”我沒有退讓,“你要知道若非無奈,母後也不會轉托於本宮。”
寰宥靜默了,許久才道:“臣弟當真無心娶妻,特別……是這些小姐。”
我微微搖頭,在鋪了皮褥的石凳上坐下,看著滿園的青翠,歎道:“方才雲伊小姐的話你聽到了!其實這樣的女子,是很值得去愛護的。”
寰宥已站了起來,之後說出的話,竟讓我無法駁斥,“宮裏值得皇兄愛護的女人也大有人在,可如今皇兄隻在乎皇嫂一人,這又作何解釋?”
我頓時語塞,慍怒地望著他,那張臉上沒有了淡淡的笑容,緊蹙的眉宇間纏繞著一份憂愁,眼眸裏的神情那樣無奈而無措,更多的竟是一份深情。我微微怔住,繼而才問:“是因為有心上的女子麽?”
寰宥怔了怔,苦笑道:“可惜她死了。”
已入暖春,此刻日頭正濃,吹在臉上的風卻那樣清冷,那細細的疼痛,又似有蟲蟻噬心,為什麽我會心疼?是為了寰宥心疼麽?
是因我與他一樣,從小缺失生母的愛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不,是我太偏執了,一如我的皇兄是愛我的,而太後和寰宇也並不待薄寰宥。
“那個女子是誰?”我含笑問,“是那個叫竹青的女孩兒麽?”
寰宥看著我的神色有些訝異,但隨即掛出淡淡的笑,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有幾許暖人的溫存,“不是竹青,竹青於臣弟,隻是兒時記憶。”
這回輪到我驚詫,很難想象寰宥心底還有別的女子,且蓮衣她們都沒有發現。可這些不該我關心,身為皇後,我必須履行自己的責任。
提著袖子立起身來,我看著方才常雲伊離開的方向,鄭重其事地對他道:“今日來的各位小姐中,必有一位將來要成為你的王妃,但常小姐和馮小姐你都不能選,如果王爺有中意的,可向母後坦言亦可告訴本宮。自然,你若無中意的女子,就要母後和本宮來選了。”
寰宥停了停,嘴角的笑帶著幾分苦意:“看來臣弟堅持了許久的原則,要在皇嫂的手上打破了。”
我舉步向亭外走,笑道:“王爺是皇家子弟,皇室的規矩就是如此,不消本宮過多解釋。本宮期許你有中意的女子,其他的,就不必多說了。”
寰宥卻問:“但方才皇嫂對常雲伊所說的那些話,足可以讓她對逸親王府抱有希望,可是您又說臣弟不可以選她。”
我旋身看著寰宥,“如果王爺當真隻中意常小姐,本宮自有本宮的辦法。強扭的瓜不甜,不到情非得已,沒有人想逼王爺。縱使皇上,也會多為他的弟弟思量幾許。”
寰宥突然不屑地笑,笑中帶著滿滿的不可思議:“皇兄他……對於皇嫂你,是個大大的特例,對於臣弟,永遠隻有皇室的規矩。”
我驕傲的神情緩釋下來,看著寰宥的笑,心裏隱隱有一種不安掠過,說不清道不明,卻又仿似與這兄弟倆有千絲萬縷的牽絆。
此刻有內侍匆匆來報,“皇上請四爺去涵心殿。”
“臣弟告辭。”寰宥沒有猶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他的背影,我油然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似乎寰宥示人的永遠是一張麵具,隻有他的背影才是最真實的一麵。
“蓮衣,我們也去皇上那兒。”莫名地,我想探究這對兄弟更深的情分。
蓮衣沒有阻攔,隻是問我將柳小姐送去何處,我想也不想答:“你差人去問和貴妃,一切要她做主。如此對韓國公也算交代。”說罷便徑直往涵心殿去。
我的腳程終是慢過寰宥,我到時他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殿外站滿了內侍宮女,嶽祥、秋露等都不在裏頭伺候。殿門緊緊閉著,看起來裏頭僅兄弟二人。
“娘娘來了!”嶽祥揮了拂塵迎上來,臉上的神色卻不如笑得那麽自然。
我淺笑:“皇上和逸親王還在裏頭說話?你們怎麽不在裏麵伺候著,立在外頭做什麽?”
這番明知故問讓嶽祥很為難,他躬身道:“皇上和四爺許是講朝廷要緊的事情,故而奴才們都回避了。娘娘若要進去,可否也容奴才先通稟一聲,不然怕萬歲爺惱!”
我方要說話,殿門霍然打開,寰宥緊繃著臉從裏頭出來,乍見我先愣了愣,隨即便上來請安,說的卻不甚客氣,“皇嫂也跟來了!”
我眉頭一皺,若猜的不錯,這兄弟倆又鬧不愉快了!可前後才多少功夫,連一杯茶也不定喝完,他們又杠上了?到底是為了什麽?
“王爺這就要走了?”我笑著問道,“本宮還想親自沏壺好茶請皇上和你邊喝邊聊呢”
寰宥抬頭看我,臉上緊繃的神色舒緩開露出淡淡的笑容,“皇上已請臣弟吃了茶,皇嫂費心了。隻是……皇嫂此刻倒不便進去見皇上……”他頓了頓終究沒說,垂頭道,“臣弟告退。”語畢旋身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我的好奇心再次被激起,這對兄弟究竟怎麽了?到底是誰容不下誰?
“娘娘,奴才為您進去通稟……”
“不必了。”我打斷了嶽祥的話,一邊已抬步往裏走,“此刻沒什麽能有什麽不便?”這話我說得氣惱,為的就是寰宥方才那半句不說完的話。我對他這種含糊不清閃爍其詞已完全沒了耐心。他總是那樣奇怪地看我,難不成我比別人多長了什麽?
有些氣衝衝地走進暖閣,方掀開簾子,我便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本幹淨齊整的屋子裏,此刻竟飄了一地的碎紙,那破碎的紙片上偶爾能瞧見色彩斑斕的圖案,我猜想被撕碎摜於地上的,應該是一幅畫。
我悄然走近幾步,裙裾摩擦發出的聲響驚動了寰宇,他憤怒地轉身,“出去,此刻朕誰也不見……”當目光落在我身上時,怒聲方停下來。
“臣妾不該隨意進來,此刻就走。”我微微福了福身子,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正預備轉身,卻聽他喊,“別走。”
我停下了腳步,垂頭看著地上的碎紙,有一片落在我裙子邊上,那上頭是一個優美的麵頰輪廓,這是幅人像!我詫異。
腰突然被雙手從後環住,寰宇將我整個人抱在了懷裏,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縈繞在我周身,“於飛,答應朕,永遠不準離開我。”
這一刻我的疑惑淹沒了感動,我不知寰宇為何如此失常,方才他和寰宥有過激烈的爭執麽?為什麽會撕碎這幅畫像,這畫上的人又是誰?這……是個女人嗎?
“出什麽事了?皇上。”我轉過身昂這頭看他,企圖從他深邃的眼睛裏看出什麽,“您能告訴於飛嗎?”
寰宇凝視我許久,卻終捧起我的臉頰,說得不容回絕,“不能!”
我心中一沉,愣了許久,方低聲道:“是,於飛不問。”又含笑道,“於飛不會離開您,除非哪一日皇上不要我了。”
寰宇的麵色微微緩和,將我擁入懷,“朕怎麽會不要於飛?傻話。”
我貼著他的胸膛冷靜了片刻,側頭指著地上散落的碎片道:“好好的畫撕碎了,若是大家之作,皇上回頭該心疼了。往後於飛塗幾張畫,哪一日您生氣了,就撕那些出氣。”
“憑他什麽大家,不過一張畫,終是死物。若真是於飛的,朕還不舍得撕呢!”寰宇笑著嗔了一句,他明白我話中暗指他今日有些失態,便轉頭喊了聲,“外頭有人麽?”
嶽祥應聲帶著宮女內侍麻利兒地進了來問寰宇有什麽吩咐。
寰宇指著滿地碎紙道,“把這些收拾了,另叫禦膳房把晚膳送到坤寧宮去。”
“等等……”我笑著對寰宇道,“今日好些事情,隻怕母後想見您的。不如夜裏臣妾陪您與母後一同進膳?”
寰宇卻不樂意:“朕今日隻想去你那兒。你先回去吧,朕再看幾本折子就過來。讓蓮衣在小廚房做筍來吃。”
我微微福了身子依命,隨即便按寰宇說的先行離開,然一出涵心殿我就拉了蓮衣低聲道:“你與秋露說一說,將那收拾起來的碎紙都拿來送到我們那兒去,別叫皇上知道。”
蓮衣不知方才裏頭發生了什麽事情,尚不明白那些碎紙是什麽,但見我說的認真,也隻好答應,半道與她分開時我又叮囑了一句,“千萬別叫他知道。”
夜裏寰宇如期而至,他沒有任何奇怪的神情,隻讚了蓮衣做的家常油悶筍好吃,又說我白日裏提了要作畫,便要我陪著孩子們玩,他則在一旁給我們畫像。可幾個小丫頭哪兒坐得住,父親才畫了幾筆便都鬧著要看,折騰了幾回,寰宇反握著女兒們的手帶她們畫我。
我含笑盤腿坐在褥子上,裙邊散開著美瑭她們的玩具,手裏擺弄著一隻布老虎看寰宇和孩子們欣然歡笑的樣子,心中雖暖,可總是有些不安。
那些碎紙我已然拿到,不知為何,我特別想看到那副畫重新拚湊後是什麽模樣。寰宥是空手去的涵心殿,那這幅畫就是寰宇收藏的了。他究竟為了什麽生氣,竟怒到撕了畫出氣。而這畫他是否是當著寰宥的麵撕碎的,我也不得而知。這兄弟倆之間奇怪而神秘的關係,讓我越來越覺得心裏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麽大事情會發生,而我似乎也脫不了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