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下雪了(二)
“天氣越發得冷了,坤寧宮到涵心殿總有些距離,隻怕再往後送去的食物到了皇上麵前就該涼了。”蓮衣幫我將籠屜蓋上,拉著我遠離爐火,“要不要著內務府派人打造一鼎小火爐,往後帶著火爐一起送過去,那端到皇上麵前還是熱的。”
“你看著辦吧,別為難他們就好,大不了我親自去涵心殿的小廚房動手,本是我和皇上之間的小事,沒得大動幹戈反叫人說了話去。”我笑,目光忽而落到那一日撿起神秘紙團的地方,今日雖無異樣,卻想起這一茬了,問蓮衣,“那件東西你可還收著?”
蓮衣會意:“奴婢好好收著呢,沒有旁人知道,隻是您原不是想托涵春夫人帶出宮去查麽?眼下怎麽辦才好?”
“隻能等傅銘回來,等他給我送可信的太醫了。”我舉目看了看小廚房裏的陳設,又道,“若是不好的東西,那坤寧宮裏少不得是有了內賊,皇上不查我也不想擅自查辦壞了他的計劃,可怎麽也想不明白,美咲究竟是為我擋了災,還是她自己招了恨。”
蓮衣歎:“若是公主還好好的,每日您來為皇上做宵夜,她必然纏著您,公主不在的這些日子,坤寧宮裏終是冷清了不少。”
“那日我摸著她的小手,瘦得皮包著骨頭,卻很溫暖,好似她怕我們擔心,努力存有一絲生氣不叫我們絕望。”我長長地一歎,把心頭要勾出眼淚的酸澀吐出,生怕這股子情緒會跟著點心送到寰宇麵前,又言,“明日我去向太後請安時,你在宮裏為我準備料子棉花,回來我和你一起給美咲縫一床被子。天越來越冷了,我想她能蓋著我為她做的被子度過這個冬天,盼著她春暖花開時就能醒來。”
宵夜做好後,按時給寰宇送了去,我不知道他在忙什麽,隻知道這些日子總有折子堆在涵心殿裏批不完,我擔心他的身體卻又不能不讓他忙碌,夜裏摸著空蕩蕩的床鋪,多希望他能放鬆一刻,好好地在我身邊安眠一夜。
胡思亂想著,一夜便不知不覺地晃過,翌日清早不等各宮來請安,我已去了壽寧宮,到時太後如舊在誦經禮佛,我先去看了美咲,正巧有醫女來為美咲翻身擦拭,生怕她久臥會生褥瘡。從前時常為美咲洗澡,小人兒身上肉呼呼的,這會子卻一味地瘦,連肋骨都根根可見,這模樣入目便要勾出我的眼淚,一旁的嬤嬤勸我:“娘娘出去歇會兒吧,看了隻會心裏難過。”
“她是我的孩子,我隻是心疼,怎會嫌棄厭惡。”謝絕了好意,與宮女們一起為美咲收拾幹淨,親親她沉睡的臉頰,笑著喚她,“母後回去給美咲縫新被子,你要乖乖的,母後等你醒來。”
說話時嬤嬤又來,告訴我太後禮佛已畢,請我去佛堂相見,我又親了親孩子,為她掖好被子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隨著嬤嬤來到佛堂,太後正跪坐在佛龕前,見我來了伸手要我攙扶,我扶她緩緩落座在一側,便有嬤嬤來引導我焚香禮拜。
“皇後方才求了什麽?”見我禮畢,太後忽而問。
佛祖麵前不敢誑語,我略尷尬道:“兒臣隻求了美咲醒來,才剛從孩子那裏來,心裏都是她的事。”
太後卻笑:“這才好,心誠則靈。”她起身攙了我的手一起離開佛堂,膳廳裏擺了早膳,一色清淡的粥飯點心,多擺了一雙給我用的筷子。
不敢在婆婆吃飯時打擾她,侍奉著陪著一起用了些,見她再無食欲,我才道:“兒臣今日來,是有一件事要過問母後的意思。”
太後笑悠悠看著我,也不說話,我亦笑著麵對她,“因兒臣的皇嫂病故,皇兄壽宴取消,前往管國的各國使臣都已歸去,逸親王也已在回京的路上,估摸著臘月裏就能到,如此正趕上選秀的時候,兒臣想這一次為皇上選幾位新人之餘,也將王府王妃的位子定下來。”
“這是好事,依照你的心意去辦,哀家沒有意見。”太後隨即便答應,隻是眸中略露出不屑,“如此一來常家那閨女,更該鬧騰,倒是有趣得很。”
我未接這句話,隻繼續道:“此外另有一事,兒臣心裏早有了打算,但母後若覺得不妥,自然再議。”
“不要吞吞吐吐地客氣,你和哀家還有什麽是不能說的?”太後嗔怪我,一壁就要漱口飲茶。
我上手侍奉,而後才落座稟告:“王府娶王妃,總要有人在府裏打理照應,家仆侍女終有限,府裏要暫時有個拿主意的人才好。兒臣身邊的宮女琳琅聰穎機靈品性也好,蓮衣一直教導她,如今也出落得有模有樣。兒臣一直不願將她的青春困在宮裏,母後若覺得無不妥之處,可否應允兒臣將琳琅指婚給王爺。”
太後這才有些訝異,問我:“指做側妃?”
我忙道:“琳琅出身微寒,豈敢在側妃之位,兒臣以為做侍妾即可,想必那孩子也不會覺得委屈。”
太後沉吟,片刻後才笑:“既然你已經決定,哀家怎好拂了你的意思,這原也是好事,就這麽定了。侍妾入府也無需什麽大禮,寰宥不在也不打緊,你挑個好日子把她送去便是。不過皇後的人入府隻做侍妾,不說孩子委屈不委屈,坤寧宮的顏麵呢?”
我不解,卻不知婆婆這話,究竟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但聽她繼續說道:“暫時是侍妾,待臘月裏定了王妃人選,新人進門那一日,就一起把琳琅也封做側妃。你回去告訴那孩子,往後在王府裏要時刻記著自己的本分,別在外頭給坤寧宮丟臉。”
我萬沒有想過太後會應允一個宮女成為王府側妃,側妃雖是妾,但身份地位大不相同,非皇命不可輕易迎娶,太後如此抬舉琳琅,抬舉的實則是我這個中宮皇後。
我起身欲替琳琅謝恩,太後卻按下了我:“她還不夠資格要你這個皇後替她謝恩。自然哀家這裏也不必她來謝恩,成全她的終究是你。”
“兒臣明白了。”婆婆如此態度,我再致謝隻嫌做作,又陪著她說些話,臨別時太後卻囑咐我,“常雲伊斷不可選入王府。”
最重要的一句話,太後卻在我將離開時才隨口說出來,且說罷就扶著嬤嬤回寢殿,沒有再看我一眼,我愣在那裏片刻,才有嬤嬤來引我出門,路上溫和地對我笑:“娶妻娶賢,太後娘娘的意思,縱然為王爺選一個不解風情木頭一般的女子,但隻要賢惠能幹能主持家庭,都好過有色無德之人。自然常小姐不是庸庸之輩,可到底維係著常家,若有一日……嗬嗬,娘娘心裏最明白不過,奴婢可不敢多嘴。”
“多謝嬤嬤提點。”我謝過她,才登輦離去,路上方苦笑,太後看似雲淡風輕不問世事,實則一切都在她心裏,她想要做的事沒有不能辦的,而她所不容許的事,也無人敢僭越。
回坤寧宮時,倒不見妃嬪聚在外頭等著請安,蓮衣迎上來說她都打發了,隻有榮妃說過了午後再來,她已備下一切,等我為美咲縫被子。
“奴婢去內務府要棉花,他們倒殷勤,說之前趕製各宮過冬衣被剩下的鵝絨還夠縫一床被子,說棉花沉重,不如鵝絨輕柔保暖。”回到寢殿,蓮衣將鵝絨翻給我看,“雖說是剩下的,但也是上好的,奴婢看了幹淨沒膻味,就做主拿回來了。”
“他們必然也不會少了美咲的新被子,隻是我想親手給孩子縫製。”我已拿起針線,久違的活計剛上手果然僵硬,且容易疲憊,歇下揉腕子時,卻想,“不如下午將各宮都請來,她們也算是美咲的庶母,都來縫幾針,好更多幾分心意。”
蓮衣便喚琳琅去請,小姑娘越發能幹,不消片刻就回來,笑盈盈告訴我各宮領命皆過了午膳時分就來,更說:“奴婢去瀲灩宮時,正遇見常夫人來接常小姐,一家子都板著臉,還是聽說奴婢是坤寧宮的人,常夫人才忙不迭要奴婢帶一句話來,說雲伊小姐失禮了,求娘娘不要與她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