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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身在局中而不知

  第166章 身在局中而不知


  事情其實一點都不複雜,趙光義稍微一過腦子其實就明白了。


  他是開封府尹,開封府又不只是開封一處地方,下邊的二十幾個縣都是歸他管的,那這二十幾個縣令自然也就都是他的嫡系直屬手下。


  而這個孫縣令,確實便是他麾下二十幾個縣令中他最中意,最看好的一個,今年的吏部京察,趙光義就給了他一個上上的評價,同時也向吏部舉薦了此人。


  這就是典型的齊王黨,假以時日是要往左膀右臂的方向去培養的,不出意外的話這人過幾個月就會外放一任知州,干幾年再回來往六部里安插,至少也能落個侍郎之職,十年之內,必然成為他的齊王黨中至關重要的一員。


  所以要說這個縣令是他的人,自然也不能算是錯。


  所以這事兒,擺明了就是拉扯了他的大旗做虎皮么,上邊的人相對就不那麼低調,而下邊的人自然也是越傳越走樣了,而剛才被他射死的這個,明顯只是鄉間的地痞無賴之流,這種人趙光義連多跟他說一句話的心思都沒有。


  而此時,他真的很憤怒。


  他這才剛出開封而已啊,他這還走在官道上呢啊。


  不管幹什麼,這南來北往的商旅可都是看著的,這是怎麼敢這麼囂張的呢?


  如果不是今日正好被他看見,那這路過的商旅,乃至官員們看了,問了,真以為這事兒跟他有關係,又有幾個人敢去多事?此事豈不就算在他的頭上了?

  天子腳下啊!

  這人是怎麼敢的呢?

  「殿下,這……接下來,咱們是去許縣還是……」


  「你、說、呢?」


  「小人明白了。」


  而後,趙光義帶著數十騎兵,卻是直奔著黃府而去,破門殺人。


  天子腳下,開封的周邊確實是沒什麼大豪強的,如這黃家,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縣旺了,但手下家丁加上他們黃家的男丁一共也就三五百人而已,又哪裡是趙光義手裡如狼似虎的班直的對手,人數雖少,但一路騎馬衝殺,卻是勢如破竹,根本遇不到什麼像樣的抵抗。


  「好漢!好漢饒命啊好漢,好漢饒命,有錢,有錢啊!!」


  剛開始廝殺,很快的,黃府中就出來一人,連忙高聲呼喊著出來。


  「好漢且慢動手,且慢動手啊,我有錢,有錢,不知諸位好漢需要多少,在下願意傾囊相助,與諸位好漢交個朋友!」


  「停!」


  趙光義下令停手。


  然後用陰冷的目光盯著來人道:「你就是那個什麼黃老爺?呵呵,你也配跟我交朋友?」


  那黃老爺聞言連忙道:「諸位好漢自然都是武藝超群,精銳無比,然而在下在官場之上朋友並不在少,諸位好漢殺吾等自然容易,但難免會有死傷,事後鬧得大了,在這天子腳下於各位而言又哪有好處?莫不如留著在下性命,有道是細水長流,諸位好漢大可以與我約定一個固定的時間,讓我年年都給您諸位孝敬,走一個細水長流,豈不極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狗眼,還真當咱們是打架劫舍的匪類了。」


  說著,趙光義大笑出聲,直笑得夠了,這才在馬上彎弓搭箭,卻是瞄準了這黃老爺的腿上就是一箭,那人居然也不躲,悶哼一聲就跌倒在了地上。


  一眾家丁族兵拿了武器要上,黃老爺卻連連道:「住手!都住手!!」


  然後掙扎著讓人攙扶起來,繼續沖著趙光義抱拳道:「看來,好漢不是圖財,而是尋仇了,卻不知能否讓在下做個明白鬼呢?在下是何處得罪了好漢?」


  趙光義還真答了,道:「官道上吊著的一家三口,是伱乾的?」


  黃老爺依舊是抱拳道:「原來是義士,不錯,此三人確實是我讓人殺的,也確實是我讓人掛在樹上,以作警示的,但你可知,這是為何?」


  「為何?」


  「此三人,本是本鄉農戶,世代為我黃家耕田為業,實不相瞞,時至今日,他們一家三口還尚且欠了我四十六貫錢沒有還呢,我自問,平日里待他們也不薄了。」


  「然而人心不足,此一家人受了妖言蠱惑,竟要棄耕種,而去開封做什麼闖蕩,可他一家分明沒有路引,在下已經是反覆勸說,他們卻依然如此,吾等派人攔路阻攔,他們竟然還敢在晚上偷跑,還打傷了我的家丁和縣衙的差役,好不容易才給抓回來。」


  趙光義冷笑著道:「所以,你就殺死了他?」


  「並沒有,在下只是將其送官了而已,孫縣尊念他們都是愚民,也只是小懲大誡,杖責六十棍,便將其放歸家中,我甚至還親自去探望了他們對其好言相勸,乃至於親自拿出了上好的金瘡葯敷於瘡處,好漢您說,我對他們難道還不夠仁至義盡么?!」


  「可是沒辦法啊,我念其家族,三代為我為弄,對其已是一忍再忍,一讓再讓,奈何刁民頑劣,居然將我好心全都當做了驢肝肺,明明都是傷重之軀,他們居然……居然……還敢在半夜裡偷偷的跑!你說,他們難道不該死么?」


  趙光義聞言……一臉懵逼。


  真的,他現在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就只剩下懵逼了,因為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這貨,是怎麼做到說這話的時候義憤填膺的呢?

  怎麼聽他這意思,他還挺委屈的呢?

  是我……脫離百姓太久不懂民間疾苦了?


  然後一臉真誠,認真地問:「請問他們……何罪之有?為何還就非死不可了呢?」


  他是真懵,也真沒聽懂。


  黃老爺卻是激動地扯著嗓子大喊:「他們居然敢反抗我!難道這還不該死么?!」


  「…………」


  「自古以來,天下皆以農業為本,官吏,都以勸課農商為政績,可如今,秦王暴虐,為滿足一己之私,為區區銅臭之物,居然便要倒行逆施,若是今日不能將其嚴懲,今日跑此一家三口,明日再跑個一家五口,後日再跑,長此以往,地誰種之?若是天下無人種地,便是賺來再多的錢財,又有何用?」


  趙光義都氣得樂了,咬著后槽牙地道:「此乃朝廷法令,堂堂天子腳下,居然也敢如此放肆,完全不顧大宋律法了么?!」


  哪知那黃老爺卻嗤笑一聲道:「朝廷律法?不過是秦王之法罷了,朝堂上,袞袞諸公,對此皆是反對,是秦王在一意孤行,難道他一個人,對抗得了這天下人心么?不怕告訴這位好漢,吾等身後,乃是齊王!」


  趙光義:「…………」


  「秦王是親王,難道齊王就不是王爵了么?此,非是為我黃家的一己之私,而是為了這天下農本,是為了國之根本,是為了天下人心,在反抗暴政啊!!」


  趙光義:「…………」 真的,都給他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活了這麼大,除了三弟還從沒有人能讓他這麼無語過。


  而,就只是這麼說話的一會兒功夫,遠處卻突然傳來了大聲的吆喝之聲,卻見無數的衙班傾巢而出,鋼刀長棍無數,數十名縣衙差役從遠處大張旗鼓,口中呼喝不停地就沖著他們沖了過來。


  那黃老爺見狀,卻是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慫狀,瘋狂地大聲笑道:「孫縣尊的兵來了,哈哈哈,差兵來了,那賊人,看你還敢猖狂么?你敢跟官兵動手么?小的們,結陣迎敵,輔佐縣尊,擊殺反賊!!」


  說完,便趕緊在族兵的護持之下躲到陣里去了。


  在他想來,一般強人,遇到官差,就算是打得過應該也要跑了,畢竟殺官是造反,這跟尋常的打架劫舍可不是一個性質。


  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誰敢在天子腳下造反呢?

  也正是因此,那些縣衙的差役們,才會見他們明明是各個騎馬挎弓,也依然敢沖,而且故意遠遠地呼嘯出聲,就是為了嚇跑他們。


  一個月才賺幾貫錢,玩什麼命啊。


  而等到他們人都到了,卻發現那些賊人非但不跑,反而一個比一個淡定,沒有任何人面露一絲半點的懼色。


  卻是反而輪到他們懼了。


  這是哪來的賊子?這麼橫?

  「大膽賊人,此乃天子腳下,開封府尹下轄之地,爾等要做反賊么?」


  身穿官服的縣令騎在馬上,越眾而出。


  趙光義則是冷冷地回頭道:「是啊,我也想不到,在老子下轄的開封府居然會出現這樣的事,孫興祖啊孫興祖,我怎麼早沒看出來,你居然還是個反賊呢?」


  「啊~!殿……殿……齊王殿下?!這……這……臣,臣冤枉啊,臣……臣是來救駕的啊!來人啊,來人,還不趕緊把那姓黃的給我抓起來!」


  說完,就見那腿上明明已經中了一箭的黃老爺卻是連滾帶爬地爬了上來:「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殿下,您忘了么殿下,我還給您送過禮呢,我還給您送過禮呢啊殿下!」


  「拿下!!!」


  趙光義肺都快要氣炸了。


  扭頭問石熙載道:「我收過他的禮么?」


  「這……不知道啊。」


  逢年過節,給趙光義送禮的人多了去了,他一般也就看一下禮單,誰會真記得每一件是誰送的?


  「回去好好查一查,若是我真收過他的禮……入你娘!這算什麼事兒啊!」


  然後扭頭看向孫興祖,憤怒的一指:「他也給我拿下,拿下!!」


  ………………


  「殿下,已經查明了。」


  黃府。


  趙光義鳩佔鵲巢,將屋子裡原本的主人統統抓起來,傭人統統趕出去,自己住了進去,卻是說什麼也不肯繼續原本的旅途了。


  他不傻,相反他其實很聰明,雖說以前沒什麼經驗,但大宋開國都三年多了,總也歷練出來了一點,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自然就品出味兒來了。


  「講。」


  「弟兄們探查了一整天,此地之事,確實不是個例,至少周邊幾個縣,都鬧出了人命,就是沒鬧出人命的地區,也鬧出過爭端。」


  「你們覺得,目前為止哪個縣鬧得更輕一些?」


  「許縣,據查……許縣的縣令,是唯一一個不管此事,只讓地方豪強施為的縣令,全縣一共就死了六個人,都在此前咱們看的那個摺子上。」


  「許縣……這摺子是哪上的來著?」


  「是許縣的縣丞,摺子上說,自從新政實施以來,其縣令周坤,便一直推諉不行,陽奉陰違,整日與一種文人雅士飲酒聚會,非議朝政,非議秦王,甚至是非議官家,一件正事兒也沒幹過。」


  趙光義聞言,長長地嘆氣道:「聰明人啊,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啊,你說,他是不是很聰明?」


  石熙載苦笑著道:「我朝法度,絕不因言議罪,不管他非議什麼,朝廷自然也就都沒有處置他的道理,至於吟詩宴飲,不幹正事,至多不過是失職之罪罷了,就算是氣,八成也只能把他罷官免職而已,甚至身上的功名都能保留,等過些年風頭過去,往吏部跑跑關係送點禮,依然還是能夠重新起複的,相比於其他的那些不得已捲入其中的縣令,他真可以稱得上是太聰明了。」


  「你也覺得,那些縣令是不得已捲入其中?」


  石熙載肯定地道:「必然是,就說這孫興祖吧,他至多還有三個月就要升遷,要當知府了,正常來說,他現在就應該收拾行囊,變賣家資,安排家事,甚至於人乾脆離開此地在京城跑關係了才對,若非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一個要當知府的人,怎麼可能會卷進這小小一許縣的爛泥潭裡,做這形同造反之事呢?天子腳下,若說他收了這姓黃的錢,與他相交莫逆我信,可若說他有膽子主動去帶頭違抗新政,甚至是殺人害民,這不合常理,況且……」


  「況且什麼?」


  「況且咱們的人去暗訪時,類似於此地之事,有很多,但幾乎每一個殺人者都說,他們的背後是您,這是您的意思。」


  說著,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趙光義已經鐵青鐵青的臉色。


  然後小心翼翼地道:「殿下,恐怕此事,您也已經……不得不踏入其中,稍有不慎,恐怕,難以脫身了啊,甚至因此而影響您跟秦王殿下,甚至是跟官家的兄弟之情,也……不是不可能。」


  卡得一聲,趙光義就氣呼呼地摔了手中的茶盞。


  「入他娘的,孫興祖呢?把人給我叫來,我要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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