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高明的政治鬥爭,往往用最樸素的方
第168章 高明的政治鬥爭,往往用最樸素的方式
『讓百姓自己去搶?這……就是你打算推行新政的方法么?怪不得外邊都說你是儒家之敵啊,讀了這麼多史書,還真沒碰到過主動去求禮崩樂壞的朝廷呢。』
這會兒,趙光美也終於也看到了趙光義,連連招手道:「二哥?你來找我有事兒啊,來來來,同學們下課,我啥時候有空了啥時候再教。」
然後連忙將趙光義請到了書房。
趙光義笑道:「看伱這樣,是打算將那個呂蒙正,還有他們那一小撮人,都收為弟子了?」
「弟子?談不上,不過我前天跟他聊了一下,發現他確實稱得上人才,關鍵是這個新儒學,確實是咱們推行新政用得著的東西,老實說,目前的新政七條都還只是開胃菜,等什麼時候把這七條都一一落實下來,什麼時候這新政才能算是真正開始。」
「社會的運轉,靠得終究還是倫理道德而不是律法,普通的老百姓,這輩子又能碰得上幾次刑訴?再說就咱們大宋的司法環境,我也不敢對它抱有什麼期望,所以,設計一套全新的倫理道德體系,自然也就是勢在必得。」
趙光義笑著道:「新的倫理道德,甚至不惜重提大復仇么?」
「對,就是要大復仇,沒有這樣的理論支持,老百姓打砸搶,搞暴動的時候,很容易就會被扣上反賊的帽子,況且萬事有度,這東西或多或少也能起到一個指導思想的作用。」
趙光義聞言微微皺眉,然後若有所思。
趙光美回頭詫異道:「你聽了這麼復古的思想居然沒有蹦起來反對,這不像你啊。」
趙光義聞言,狠狠地揉了揉趙光美的腦袋:「好歹我也是你二哥,有這麼跟二哥說話的么?」
趙光美笑了笑:「二哥特意來找我,是有什麼事么?」
趙光義這才嚴肅地道:「是有事,新政推行的問題,很嚴重。」
說著,趙光義詳細地講述了這一次的所見所聞。
趙光美也詫異道:「原來如此,我說怎麼會有人敢沖著大哥大放厥詞,這麼說來那個許縣令,非但不是在反對新政,說不定反而是周邊幾個縣裡最支持新政的,至少,他明哲保身沒有真正的進行阻礙啊。」
趙光義也嘆氣道:「誰說不是呢,明明大哥早有明旨,任何人如果敢阻撓新政,皆可殺,怎麼這些人的膽子,都這麼大呢?」
趙光美卻是反而笑著道:「大哥他也就是說一說,過過嘴癮的事兒,你還真以為他做得到?所謂法不責眾,現在的新政只是在京東、京西兩路試行,目前看來,各地知縣能做到不搗亂的,很有可能就只有那個敢於當機立斷,堵著皇宮罵他的那個許縣令了,他能怎麼辦,把兩路所有的知縣都砍了?砍了之後呢?要不要補缺?不補缺的話,這一百多個縣沒有縣令,那些豪強只會變本加厲,就像你說的,鄭縣的那個縣令若是不管,你在道旁看到的屍體可能就不只是一家三口了。」
趙光義道:「那如果,將那些敢於阻攔的土豪都殺了呢?」
「那就天下大亂唄,咱們手裡雖然有兵,但兵肯定不是這麼用的,說句不中聽,但很實際的話,當年的耶律德光入主開封之時是何等的囂張,昔日的大遼兵鋒,恐怕比今日咱們開封的宋軍也沒弱太多,他們契丹人殺漢人,別的不敢說,下手肯定是要比大哥更狠,結果呢?不還是被各地豪傑群起而攻之,騎著駱駝滾蛋了么?你以為,所謂的各路英雄豪傑,其主體,是什麼人?」
趙光義聞言苦笑:「你說得對,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那個姓黃的,年輕時是曾率領族兵殺過契丹的,這英雄豪傑之中,還真是有他。」
趙光美嘆氣一聲道:「五代啊,咱們大宋立國的背景本就特殊,唐末以來的百年亂世,以中原、河北為最,造成的結果就是那些足以威脅政權的大地主,大豪強相對已經沒有了,所謂的門閥,世家,統統都做了牙兵們的刀下鬼,然而……」
趙光義也明白了,道:「然而小土豪,卻是變得更多,也更桀驁難管了。」
「對,桀驁難管,因為這天下已經歷經了百年戰亂,中原地區五十年間歷經五朝,每一個朝代都實在是太短,以至於誰也來不及真的好好搞一搞基層治理,同時這些人在心理上對朝廷也沒了敬畏,梁唐晉漢周,在五十年內都煙消雲散了,誰又能保證大宋不是意外呢?」
小土豪和大門閥還真不是一回事兒,大門閥跟皇帝跟朝廷鬥法,明爭暗鬥刀光劍影,起碼都是看得著的,皇帝也好歹有個明確的敵人。
而宋初這種遍地都是小土豪的社會就真的很難辦了,某種程度上君權確實是大大的得到加強,但卻也基本徹底喪失了對社會的底層治理能力。
門閥時代,皇帝只要能壓服得了門閥,其實還是能進行基層治理的,沒門閥的時代,那是真沒招,再怎麼英明神武的統治者,他連個正經的敵人都找不著,他能有什麼辦法?
所謂的自古皇權不下鄉,其實這個古還真就是從宋朝才開始的,這也算是有一得必有一失,宋朝以後,政權確實比之前穩定得多得多,起碼不用像漢唐一樣恨不得太子想繼位都要琢磨怎麼殺舅或者殺爹。
趙光義見趙光美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忍不住道:「這些,你說早就知道?」
「只能說,是有所預料吧,事實上這新政正式推出來之後,反對我的文官,其實比我想象中還少不少,反倒是支持我的文官,比我預想中的還要多很多,就連民間,你看,呂蒙正這樣的人和新的儒學思想,都比我想象中來得更早。」
趙光義皺眉道:「那……這種事,咱們應該怎麼辦?」
「怎麼辦?不怎麼辦,該幹什麼幹什麼,做好咱們自己的事,新政啊,慢慢來,等著百姓自己去開花結果。」
「哎~」
趙光義沮喪地嘆息了一聲,其實,他已經差不多知道這趙光美的想法了,因為類似的事情,他在淮南其實都已經做過一遍了。
只不過當年的淮南有了災情這個助燃劑么,所以才會有遍地反賊,而現如今開封沒有災情,所以,反賊造反的速度自然也就會慢一些,但是早晚,肯定還是會有的。
這也正是新政中的一條,也即是在鄉鎮中大量的組建民兵,建立軍戶,只是趙光美一直沒提過這個民兵的軍戶從哪來,現在看來……分明是打算從反賊之中招安而來啊!
說白了此時的開封和昔日的揚州是一樣的啊,十幾萬禁軍在枕戈以待,反賊就是把天給捅個窟窿,禁軍也能再給補上。
甚至看這新儒學的意思,這幫人可能都不能叫反賊了,要叫「大復仇者」。
只得是喃喃自語私地感嘆:「禮樂崩壞,禮樂崩壞啊。」
………………
端文殿內。 剛剛放下樞密使的差遣,正式擔任宰相的趙普,幾乎是剛一上手工作,就馬上進入到了工作的狀態,也很順暢的就完成了從准武人到純文人的身份改變,此時,正拿著摺子,在向趙匡胤彙報工作。
「官家,今年京察,吏部可謂是認真負責得多,從實績來看,至少京官,做得都還是很不錯的。」
趙匡胤也是挺開心的,道:「雖然三司稅收,收上來的錢財一年比一年少了,但錢這個東西,我大宋有商行在,其實已經無憂了,反倒是這糧食,木料,皮料等實物稅現在顯得愈發重要了,哦對了,還有這修橋鋪路之事,三弟跟我說,新政要想實行得好,交通道路乃是第一要務,只有多修路,民間的人力、物力才能流通不息,創造大量的財富,這修橋鋪路,也實為各地官員的第一大事,你看,今年,全國的道路、河道,修建得就都很好么,哈哈哈。」
趙普聞言也點頭道:「官家說得是,秦王殿下找我聊過好幾次,反覆跟我強調,交通,乃是新政根本之根本,交通不成,則商業不榮,商業不榮,則新政就無以為基,如今,咱們大宋和過去的其他朝代不同了,老百姓服徭役,是給錢,是給糧的,秦王殿下說,此事,再怎麼重視也不為過,這叫要想富,先修路,像是許多主要的道路,如這開封到洛陽的疏浚,都是商行自己在掏錢做呢。」
「是啊,三弟說的,確實也是有道理,自古以來修橋鋪路都是大善之事,只是朝廷總是沒錢,這才不得不依靠各地的富紳、鄉賢,如今托三弟和商行的福,咱大宋財政方面倒是寬裕不少,自然,也要為老百姓多辦幾件實事,所以你啊,現在當了宰相,不比以前在樞密院,你也要多做實事,什麼事兒別總想著得失,別總想著利益,朝廷給老百姓花錢,不用考慮得失,只要切實對百姓有所幫助,這錢我花的就高興。」
「官家您說得是啊,臣以為,朝廷應該鼓勵各地官員多修路,甚至將此事,放在每兩年一次的察檢之中,作為最重要的政績之一啊。」
趙匡胤聞言想了想,然後點頭道:「你說得對,可有什麼章程了么?」
「章程么,目前倒是還沒有,不過至少我覺得,應該樹立典型,先從獎懲二字入手,尋一個各方面都優秀的基層官吏,大加表揚,讓天下人都看看,咱們大宋,確實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啊。」
「嗯……不錯不錯,你說得有道理,可有合適的人選么?」
「有,鄭縣縣令孫興組。」
「鄭縣縣令?老二的人?」
「不錯,此人,應該確實算是齊王殿下的人吧,今年京察,齊王殿下點了此人上中,也是開封府二十二個縣令中,唯一的一個上中。」
說著,趙普就將早已準備好的人事資料遞給趙匡胤。
趙匡胤翻了翻,忍不住讚歎:「是個人才啊,老二那人,馭下還是嚴格的,既然能給他上中之評,此人必然有著真本事,怎麼,你是要跟我舉薦此人么?」
「正是,根據臣命人徹查的數據,今年開封諸縣之中,唯有這個鄭縣今年鋪橋修路最多,光是能跑雙排馬車的官道就修了不止一條,甚至他們還整修了運河,恐怕全國的知縣,都遠不能跟他相比。」
趙匡胤一臉讚歎之色:「一縣之力,居然還能主動整修河道,難得啊,難得,更難得的是,你居然會向我推薦老二的人,好啊,好啊,你現在是宰相了,你能如此大度,以國事為重,我很欣慰啊。」
趙普笑呵呵地道:「官家您說笑了,朝廷的人都是官家的人是大宋的人,沒什麼臣的人,齊王的人,我的意思是,我大宋既然敢開萬世不敢開之新政,自然也要開萬世未有之先例,這個孫興祖,既然是能吏,又修了這麼多的路,是不是能……給個上上?」
「上上?」
國人么,講究個謙虛,一般就考察來說,上中就已經是頂格了的好了,至於再上面,上上的評價,那就基本不是為活人準備的東西。
就好像正一品這種官職基本從不為活人準備,一般若是有活人當上了正一品,那基本離篡位也不遠了。
然而趙匡胤本來就是軍人出身,他給官本來就隨意,趙普的這個建議,還真是提在他心縫裡去了。
忍不住道:「此人,你了解么?確實當得上上上之選?」
趙普道:「臣,不太了解,我都沒見過他,不過我對齊王了解,齊王既然都如此推舉此人,此人肯定是沒問題的。」
「嗯……也對,你能這麼想,我很欣慰啊,早就跟你說過,用人,做事,要信人,不要總想著什麼事都事必躬親,也不要總想著把什麼權柄都抓得那麼牢,你說你,不管在哪個衙門都那麼強勢,這對你也是不利的么,老二那人,大本事沒有,比不得三弟,但他做事勤勉,與你相互配合,處理一些日常政務,那還是綽綽有餘的么,他的眼光啊,錯不了的。」
趙普聞言,沒忍住在嘴角露出一個弧度很高的微笑。
「哦對了,我聽說,這修橋鋪路之事,鄭縣有一黃姓鄉賢,出力甚多,據說鄉賢集資之中,有大半都是他所捐贈,官家您看,這是這孫縣令的上書,曾請禮部為這位黃姓鄉賢立下牌坊。」
如今大宋的新規是,京東、京西地區,修橋鋪路之時,朝廷負責三分之一的錢,商行負責三分之一的錢,最後的三分之一由地方官府自籌。
自籌么,自然其中最主要的方式就是富紳鄉賢的捐贈了。
「哦?嗯……不錯不錯,這,才是真正的鄉賢楷模啊,可惜,我大宋如今科舉已經不看名氣了,否則,憑此,也至少要給此人一個進士,此人,確實要表揚啊。」
趙匡胤的心情簡直是不要太好,這麼多年了,趙普和趙光義之間的爭鬥不休他自然都看在眼裡,老實說,這還真不是他故意搞分化,他一個開國帝王,統御群臣根本就不需要這種手段。
兩個都是他的親人,趙普雖然不是他的親兄弟,但也不是親人勝似親人,他看在眼裡,也是急在心裡的。
好啊,好啊。
趙普啊趙普,我錯怪你了,我一直以為你這人戀權,還小心眼,甚至有些睚眥必報,現在看來,你成長了很多啊,從樞密院往外這麼一調,這格局立馬就上來了。
說罷,趙匡胤哈哈大笑著命人找來紙筆,卻是揮毫潑墨,寫下了「鄉賢楷模」四個大字,然後用上自己的私印,吩咐王繼恩道:「這四個字,給禮部送去,回頭給那個鄉賢立牌坊的時候,直接掛在那牌坊上吧。」
感謝這個姓孫的縣令,你,就是我大宋這兩位宰相重歸於好的契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