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紅顏為誰化白骨
“就算……萬一……日後慕容旭他真的犯了什麽滔天的罪過,慕容離總也會念在我的份上,放過他,這個世上,唯一可能會殺害他的人便是你,所以我求你,不管發生什麽事,都繞他一命,可以嗎?”
沈凝芷言辭懇切,雪姬卻不為所動,她端起手邊的茶,拿起蓋子輕輕撥了撥茶葉,自從懷上這個孩子之後,她的心就軟了許多,但也並不是徹底成為了一個良善之人,如果慕容旭當真為了這皇位要害慕容離,害她的孩子,她是不會放過慕容旭的。
不管如何,她還是相信“斬草除根”這四個字的,雪姬緩緩說道:“聽說,你將慕容旭送到衛州去了,隻要他能忘了自己的身份永遠不回長平,我自然不會把他怎麽樣。”
沈凝芷一驚,笑了:“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應該不會答應。”
沈凝芷緩緩站起離開,走到半道兒卻又停下,說道:“雪姬,我最後再說一次,不要再瞞著慕容離做任何讓他傷心的事。”
雪姬撥弄茶葉的手僵在半空,慕容旭無異心最好,如果有,慕容離要護他,那就讓他護著,可是慕容旭不能觸碰她的底線,否則,她必然不會手軟,隻要慕容旭不傷害慕容離和慕容琛(慕容沚),她不會怎麽樣的。
暖暖的春風吹綠了楊柳,卻吹殘了一樹樹的繁花。
仁壽宮的院中,飄了一地的殘花,沈凝芷緩步走在上麵,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天。
她剛剛回到長平,不願意立刻回相府,而是先去了當時城中一家最好的酒樓,她想念死了那家酒樓米酒的味道,她坐在二樓大廳中一個靠窗的位子,可以一邊吃菜,一邊看著街道上的場景。
在她還沒有回到長平的時候,就聽說將軍李榮暮忽然成了皇子慕容離,她一路上都聽著這位三皇子的傳言,到了長平後,各種議論更是滿天飛。
酒樓中正議論的熱鬧的人們忽然都朝著窗邊擠過來,口中還嘟囔著三皇子慕容離。
沈凝芷微微扭頭,在清風吹動的午後,在花瓣飄舞的陽光下,她第一眼看到了慕容離,騎在馬上的慕容離。
沈凝芷踏著沉重而又悲哀的日子回到了仁壽宮,她坐到梳妝鏡前,拔掉了頭上的簪子,夾雜著銀絲的長發頭發散落下來……
仿佛,還是當年未嫁的處子!
可也隻是仿佛而已,發間隱藏的銀絲,深陷的眼窩,無光的眸子,僵硬的肌肉,都在說明一個問題,她老了,雖然年紀還算年輕,可是她的心老了,像是一個曆經滄桑的老婦人,步履蹣跚的走向墳墓。
眼淚無聲息的從眼眶中滑落,
慕容離,你終於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還擁有了一份你願用生命去珍惜的愛情。
我猶然記得當年說的那句話:我成全你!
如今你所擁有的一切,有幾分?是因為我的成全?
你已經得到了這世上所有的成全,而我,累了!
沈凝芷閉上了雙眼,眼淚順著臉頰滑過朱唇,滑落在地!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睜開眼眸平靜的拿起桌上的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嫣紅的血從皓腕中流出,潔白的腕使得那血看起來是那麽的觸目驚心。
力氣一點點的消失,視線開始模糊起來,最後,沈凝芷無憾的閉上了眼睛倒在了梳妝台上。
一輪紅日逐漸西沉,慕容離已經回來了,寢殿中已經點上了蠟燭,在昏暗的光線下,慕容離跪在雪姬麵前,雙手抱著她的腰,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靜靜的聽著。
忽然,傳來些震動,慕容離喜出望外的說道:“動了動了動了,真的動了!這小子好有勁呢!”
看著他一臉驚奇的樣子,雪姬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笑道:“好了,你別鬧了,該用晚膳了,一會兒就涼了。”
慕容離擋開雪姬的手,說道:“讓我再聽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已經抱著她在這聽了半個時辰了,雪姬無奈的嘟起嘴,說道:“離,你想餓著我跟孩子嗎?”
“?”慕容離抬頭看向雪姬。
伺候在旁的小陶輕輕一笑,提醒道:“陛下,晚膳已經端上來許久了,再不吃真的就涼了。”
慕容離似乎這才反應過來,有些自責的說道:“瞧我!”
他真的是太激動了,就好像是第一次做父親一樣,他看著雪姬的肚子一點點大起來,每天都心急火燎的想著,這孩子什麽時候能出來。
趕緊出來讓他這當爹的見一見,也趕緊出來別再占著他娘的身子。
就在慕容離小心翼翼的扶著雪姬往飯桌上走的時候,外麵衝進來一個仁壽宮的宮女,她便跑過來便哭喊著:“陛下,不好了,陛下!”
內監看到她莽撞的跑進來,立刻攔住了她。
慕容離停下腳步聽出了這是沈凝芷的侍女玖玖的聲音,立刻說道:“讓她進來。”
得了允許,玖玖猛地衝了進來,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發出普通一聲響。
“陛下,不好了,陛下!太後娘娘……娘娘她……她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慕容離臉色瞬間變了,他緊張震驚又有些惱怒的說道:“你胡說什麽?”
玖玖搖著頭,抽泣道:“屬下沒有胡說……嗚嗚……今天娘娘將我們都趕到了外麵,說想自己待一待……娘娘她時常這樣,屬下也就沒有多想,可是到了傳晚膳的時候,娘娘的門卻怎麽都叫不應,屬下就鬥膽衝了進去……看到……嗚嗚……看到……看到娘娘她倒在了梳妝台上,而地下……滿是血!嗚嗚……”
說道悲切處,玖玖大哭起來。
此時,慕容離是終於信了這個消息,他緩緩鬆開了雪姬,大步流星的衝了出去。
聽到這個消息,雪姬同樣震驚的不能言語,今天下午她還跑過來跟她說話,原來……說的那些……都是遺言嗎?
小陶上前扶起了痛哭的宮女玖玖,說道:“玖玖,你先起來。”
然而她卻沒有把玖玖扶起來,玖玖哭的太厲害,竟然昏厥了。
“玖玖。”小陶喚了她一聲,沒有喚醒,便詢問雪姬,“娘娘?”
雪姬有些無力額說道:“讓人帶她下去休息,小陶,你扶我……去仁壽宮。”
“娘娘。”聽到雪姬說要去仁壽宮,小陶忍不住想要製止她,她跟隨慕容離多年,知道他和沈太後之間的恩怨糾葛。
沈凝芷,她愛的讓人心疼,讓人心碎!
就連她一個旁觀者都是如此想,身為局中人的慕容離,又是怎麽想的呢?小陶曾經以為,沒有哪個女人在慕容離心中的份量能夠超過沈凝芷,直到雪姬的出現。
慕容離愛她,而她後來也證明了,她是值得慕容離愛的女人。
他們是這世上,最適合彼此的絕配!
站的久了,雪姬的手有些抖,她扶住了小陶的手臂。
小陶眉頭輕皺,朝外喊道:“來人啊,帶她下去休息,傳太醫來。”
話音剛落,便有太監從外麵走了進來,將倒在地上的玖玖架走了,小陶雙手扶住雪姬,輕聲說道:“娘娘,我們走吧!”
坐上轎攆穿過長長的宮道,她們終於來到了仁壽宮,雪姬在小陶的攙扶下下了轎攆走了進去。
整個仁壽宮的人全部都低著頭跪在地上,雪姬走進來也無人通報更無人行禮,畢竟他們本來就已經跪倒在地上了。
雪姬無聲息的走入寢殿中,看到慕容離正緊緊抱著沈凝芷了無生氣的軀體。
慕容離緊閉著眼睛,是怕會有什麽東西從裏麵流出來,他這一輩子,欠的最多的,就是沈凝芷了。
原來那天,她派人來叫他,結果到了這仁壽宮,是讓他陪她一起用膳,吃飯的時候,她什麽話都沒有說,也幾乎沒吃什麽東西,隻是靜靜的讓時光流過。
直到他離開的時候,她才說道:“和雪姬,一定要幸福!”
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遠遠的看著慕容離傷心難過的一幕,小陶一直觀察著雪姬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忍她在這裏待下去。
畢竟,誰都不喜歡看到自己心愛的人如此在乎另一個人,愛,不都是自私的,然而男女之愛,絕大多數都是自私的。
“娘娘……”小陶悄聲說了一句,想要勸雪姬離開。
雪姬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安靜,她確實很難過,不過不是為了慕容離在乎沈凝芷而難過,而是為了慕容離難過而難過。
對於沈凝芷做出這樣的選擇,她的心情也很沉重。
太後駕崩,宮裏忙碌了起來,司禮官也頻繁進出宮中,對於沈凝芷的死,慕容離隻對她說過一句話:
“雪兒,我好難過!”
慕容離看上去憔悴了許多,雪姬將他抱入懷中,輕聲說道:“我懂,我懂的。”她在慕容離發間落下一吻,將他抱得更緊了。
沈凝芷的死訊傳出之後,丞相沈義伏在她的屍首邊痛哭,數次昏厥。
這世間沒有什麽事比白發人送黑發人更加悲哀了,沈義一生隻有兩個女兒,長女沈凝諾嫁給慕容長裕成為太子妃,不到兩年就抑鬱而終,那是他第一次送黑發人,如今,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沈義再也沒有其他兒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