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威脅
俞秋山追至此處,也停了下來。他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試圖捕捉那兩人的腳步聲,卻只聽到了遠處的蟲鳴。他狐疑地掃視著四周,走了幾步,並未發現異樣。
他們逃得這麼快?俞秋山一遍遍回想著兩人出逃時的情形,千尋一直都在寒鴉的背上,看來腿上的穴道並未解開。光靠寒鴉一人,這兩人根本堅持不了多久。他沉思片刻,忽然快步向前走去,忽然眼角掃到了一片樹葉。
地上落葉很多,杉樹的落葉猶為細小,但這片葉子上卻沾著紅褐色的血跡。俞秋山再次駐足,低頭在落葉間尋找起來,很快他就找到了第二塊血跡。越往前,血跡間的間距約小,一路通向了一處矮叢。他無聲地冷笑起來,手中劍微微泛起了劍光。他足下運起內了,消去了大部分的腳步聲,緩緩向矮叢靠近。
忽然,他劍尖一動,長劍揚起,正要劈下,頭頂卻傳來沙沙的動靜。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黑影腋下夾著個白影,從樹枝間越過,向著林間深處掠去。俞秋山眯了眯眼,身形一閃躍上樹枝,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被塞進矮叢時,千尋已經緩過來了。她不知道寒鴉要做什麼,也沒出聲阻止,直到俞秋山追著寒鴉的身影走了,她才緩緩鬆開了指尖扣著的兩枚銀針。
一直等到周圍沒了人的氣息,千尋才慢慢地從矮叢里爬了出來。她撐著手臂慢慢挪到了一棵杉樹下,背脊靠在樹榦上,開始閉目運氣。
俞秋山點穴的手法並不複雜,但要衝開卻需要時間。他很警覺,一旦發現千尋有任何細小的動作,都會來補點一番。下身的氣血被封了將近一天,此時要衝穴也變得困難起來。
夜色如墨,秋蟲聒噪。寒鴉引開了俞秋山,兩人誰都沒有回來。千尋運氣調息,心裡卻止不住擔憂起來。她告訴自己,急也沒用。
過了許久,腳趾終於恢復了一些知覺。四周的溫度降了下來,身上也越來越冷,喉嚨癢得讓人心煩,千尋捂著嘴悶悶地咳了兩聲,立刻凝神細聽四周的動靜。李隨豫給她的外袍被寒鴉帶走了,右臂的酸痛沁入入髓。千尋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葉,眼中翻滾著異樣的波瀾,她向著俞秋山和寒鴉離開的地方走了出去。
……
寒鴉在樹枝間穿梭,他仗著地形複雜,俞秋山的速度就沒了太多優勢。但樹林終有盡時,出了杉樹林便回到了山溪旁,沿溪雖有怪石嶙峋,卻視野寬敞。寒鴉不及細想,躍上山石,順著山溪一路上山。
俞秋山跟得緊,兩人在山林中追逐許久,直到出了樹林,寒鴉便再也跑不過他了。俞秋山縱身上了山石,足下飛踏,還沒跑出多遠就貼上了寒鴉的身後。他冷笑著拔劍,向他腳筋挑去,無意間看到了寒鴉帶著的是件衣服。
寒鴉避開了這一劍,俞秋山卻暴怒而起,身形疾動追上寒鴉,左手運氣泛著黑氣,他一掌拍上了寒鴉的胸口,寒鴉立刻摔入溪水中。冰涼刺骨的溪水沖刷出了濃濃的血色,俞秋山躍過水麵足尖一挑,勾著寒鴉的下巴將他踢出溪水,摔在□□的溪石上。他踩上寒鴉的咽喉,兩眼冒著血色,狠狠問道:「還有一個人呢?」
寒鴉被他踩在腳下,卻止不住咳嗽,血沫子從他口中飛出,嘴角淌出了暗紅的血。
俞秋山不耐煩的用劍身拍了拍他的臉。「我問你,人呢?」
寒鴉轉過臉,眼中不再是漠然。他咬著牙,開口說道:「你怎麼會鬼蜮修羅掌的?」
俞秋山陰了臉,睥睨著他,如同看著螻蟻,突然,他劍尖一動,扎入了寒鴉的肩窩。寒鴉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卻只是悶哼一聲,歪頭吐出口血來。他喘著氣,狠狠地回瞪俞秋山,嘶啞地又說了一遍:「你怎麼會鬼蜮修羅掌的?」
俞秋山冷笑,他手中的劍在寒鴉肩窩的傷口裡轉了轉,寒鴉立刻痛得扭動起來,掙扎著要起身,又立刻被俞秋山踩了回去。「既然你不肯說,我也不必留你,早在鬼谷棧道,你就該死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你的運氣。」說著,他將劍拔了出來,高高舉起,向寒鴉的胸口扎去。
「叮」的一聲脆響,劍尖竟然偏了,一枚細小的銀針落入水中。身後傳來一人的輕笑。「俞長老,夜黑風高最適合殺人了。寒鴉一死,就再無人知道你與他的瓜葛。」
俞秋山回身就是一劍,但身後已經沒了人影,他再轉,但哪裡都沒人。他索性一劍向後,自腋下回刺,不料也沒擊中人。他在溪石上來迴轉了幾圈,忽然鎮定下來。冷笑一聲,道:「蘇大夫好手段,看來你的腿能動了。」
此時,下游傳來「噗通」一聲,俞秋山立刻躍出,手中劍光大作,劈向聲響的來處。一時間水花四濺、山石崩裂。
躺在溪石上的寒鴉卻見到了一角白衣,迷糊的視線中出現了千尋的笑臉,她指尖飛快地點了他胸前的幾處大穴,每點一下便注入一股沐風真氣。寒鴉已經神智不清,泡過溪水後身體冷得像塊冰。她手腳麻利地撿起地上的月白外袍,裹在寒鴉身上,扶著他騰身而起,卻迎面對上了來勢洶洶的劍氣。衣角隨著劍氣開裂,千尋暗道不妙,立刻沉身落回了溪石上。
俞秋山是真的被激怒了,劍氣如暴風雨般襲來,千尋退無可退,只能帶著寒鴉滾落水中,卻還是被碎石撞到了額角,立刻腫起了一個包,破皮處流下細細的血絲,被涼水一衝火辣辣地疼。
她帶著寒鴉從水中鑽出,俞秋山的劍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改向寒鴉刺去。千尋連忙擋在了寒鴉身前,脖子卻被俞秋山一把抓住,從寒鴉身前拖開。寒鴉沒了千尋的支持,軟軟地倒入水中。俞秋山一劍刺過去,千尋掙扎著伸手去擋,忙亂間劍刃削斷了她的一截袖子,她也成功抓住了劍身。千尋喊道:「別殺他!」
俞秋山自然不會聽她的,他抽了抽劍,千尋卻握得死緊,血珠顆顆低落。千尋又道:「別殺他,我跟你走。」
俞秋山怒道:「你沒資格通我談條件,你自身都難保。」
千尋目光一閃,忽然將脖子靠上了劍尖,沉聲道:「你要是殺了他,就一輩子也別想知道風滿樓在哪兒!」
俞秋山嗤笑一聲。「殺了你,我一樣可以找到他,無非就是費點功夫。」
千尋也笑了,「如果我死了,會有人比你先找到風滿樓。別忘了,李隨豫是和我一起遇到風滿樓的,他知道的不比我少。我們約定過,如果我失蹤了,他就要將風滿樓帶出山。到時候,你做的那些事也會被天下人知道!俞長老,我已經出來一天了,你說他會不會發現我遇到了麻煩呢?」
俞秋山看著千尋,似乎她講了個天大的笑話:「我做過什麼事?我有什麼事不能對別人說的?」說著,他又打算抽劍,但千尋比他更快,暗中運力攥回了劍身。
「如何沒有?你的鬼蜮修羅掌就是頭一件不能對人說的!」千尋知他虛張聲勢,氣勢上毫不退讓,瞪著他道:「在雲夢崖偷走真正龍淵劍的就是你,你將寒鴉找來,引他偷了假劍,就是為了替你背黑鍋!」
「蘇大夫,我勸你說話前多掂量掂量。你身後那人也會鬼蜮修羅掌,你們要是都死了,你說別人是信他還是信我?」
「你是從蕭寧淵口中得知他會鬼蜮修羅掌的吧?」千尋反問道。「蕭寧淵同他交手時受了傷,是我治的,我自然也告訴了他,會這掌法的人有兩個,寒鴉的掌法沒練到家,做不到一擊必殺,可你不一樣。俞長老,你殺了雲夢崖的弟子,手段可乾淨利落的很!」
俞秋山閉了嘴,面色陰沉地看著千尋。
「你沒想到寒鴉也會鬼蜮修羅掌,但卻正中下懷,所以你假裝怒極,向他拷問俞琳琅的下落,實則暗中幫他製造逃跑的機會。那天你在刑律堂,故意將我和蕭寧淵找去,看你裝腔作勢地演了一場刑訊逼問的戲,讓我們都認定了你同他不共戴天。你那時不讓我翻動他,是怕我發現鐵鏈上的裂口。等肖重吟的事情暴露后,你就設法給他傳信,讓他出來偷了假劍,去約定好的鬼谷棧道見面。你這時候殺他,天門派的人也不會對你起疑。俞長老真是好算計!」
「還有一點值得佩服的。雲夢崖的弟子真的是蠱毒發作么?天門山上這麼多人,為什麼都在一個時間發病?哼,幸好我臨時起意,去了一趟霞光閣。我告訴過蕭寧淵,酒可以驅水裡的蠱,但不能給人喝。俞長老,聽說今晚廚房送了夜宵,人手一碗酒釀圓子,怎麼獨獨我疏影閣沒有?」
俞秋山沒有說話,他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麼。
「可事情還是蹊蹺,寒鴉被抓是九月初三的事,琳琅卻是初二晚上就不見了?你不可能未卜先知寒鴉會被抓,好端端的,她怎麼就不見了,還給你留了個藉機發作的借口?」千尋假作傷腦筋,皺了皺眉,「難道她真被人拐走了?」
見俞秋山依舊不語,面色難看,千尋忽笑道,「不過無妨,你自始至終都沒有擔憂過她的生死,我拿她威脅你,你也不為所動。可見琳琅的下落俞長老再清楚不過了。再讓我想想,是了,初二的晚上還發生了一件事。白駒山莊的王莊主死了,不巧屍體被我從豬圈發現,雖然燒的面目全非,可只要切開外皮看一看內臟,不難發現這也是鬼蜮修羅掌的傑作。那時候有人說,王莊主曾經同風滿樓有點過節,於是大家自然而然地認為,他是因為風滿樓死的。可殺他的人是你,你和他動起手來,無意間用了天門派的劍法,怕人看出來,才會焚燒他的屍體,沒想到那夜下了雨。你們是在後山見面的吧?連個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你又急著回去,只好將他埋在了豬圈裡。」
說了這許多,千尋都覺得口乾舌燥,喉頭有些發癢,她清了清嗓子,認真地問道:「俞長老,你說你怎麼就對王莊主下毒手了?琳琅到底看到了什麼,才會被你關起來?」
俞秋山忽然笑了起來,「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套我的話。還有什麼你就一併說了吧,過了今晚,沒人會找到你們的屍體,也沒人知道我會鬼蜮修羅掌。姓李的就算知道,帶著個瘋瘋癲癲的風滿樓,如何就能指認我?蘇大夫,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錯了么?你別忘了,昨晚我見過風自在。如果說,他昨天沒有相信我,等他見到了活生生的風滿樓,會不會想起我的話呢?會不會就此對你起了懷疑呢?俞長老,你可是二十年前最後一個見過風滿樓的人啊。」
俞秋山愣住了,面上的笑也僵硬起來。「什麼意思?」
「我是什麼意思,俞長老還不清楚嗎?二十年前摔下鬼谷棧道的,並非風滿樓。那人穿了他的衣服,拿著承影劍。風自在從棧道上追來,遠遠看到了他在前面逃竄,而你卻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指著那人喊道,快,別讓他跑了。那樣的情境下,風自在哪還會懷疑,自然認定了那是風滿樓。」
「接著,風自在去追,但風滿樓的輕功好,大家都知道,所以風自在不會硬追,而是用劍氣斬斷了前面的棧道阻擋他的去路,沒想到卻引發了雪崩,棧道也整片鬆脫,就像今天我和寒鴉遇到的那樣,那個倒霉蛋就做了風滿樓替死鬼。」
俞秋山的后牙槽被咬得緊緊的,周身散著殺機。「說下去,還知道什麼都說出來。」
千尋直挺挺地站著,對這種殺意視而不見,眼中含著淡笑,說道:「現在我知道什麼並不重要,而是李隨豫也知道。他現在多半已經帶人進山來了,你只有搶在他之前找到風滿樓,才能消除最後的人證。在鬼谷棧道的時候你沒殺我,不就是為了找到風滿樓,然後殺了他么?」
俞秋山忽然伸手掐住了千尋的脖子,手指收緊,獰笑道:「那我殺了你,再去截殺那個姓李的,這樣,也沒人能找到風滿樓。」
千尋鬆了劍去抓脖子上俞秋山的手,艱難地說道:「你要當著風自在的面殺了隨豫?隨豫哪會這麼笨,一個人進山。」
俞秋山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頓,咬牙問道:「那你呢?你說風滿樓答應了教你功夫,現在你出賣他,就不怕他殺你么?你身後那個人也是他的弟子,你不怕他替師報仇么?」
「怕,怎麼不怕?」千尋被憋紅了臉,她抬起頭,但空氣怎麼也進不去喉嚨,她斷斷續續地說道:「可最寶貴的是自己的命,師兄既然是梅園的殺手,也該懂的。」
俞秋山看了千尋良久,他突然一指點上了千尋的膻中穴,內力貫穿。千尋吐出口血來,軟倒在地,丹田裡一抽一抽地疼。俞秋山收了劍,冷冷道:「別裝死了,這點傷走路還是行的。帶上那人,立刻出發,別再耍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