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騷動
回春堂的清靜也沒維持多久,很快就起了另一番騷動。
首先出來鬧騰的,正是多日不見人影的桑丘。自李隨豫下山後讓人請了他來,他便應承住在回春堂里,等著千尋醒來,幾日前因千尋遲遲不好,他就著急起來,出去轉了一大圈打算將白謖找回來。
白謖沒找到,盈袖卻來了,一見桑丘鬍子邋遢地跑進院子,立刻拿了掃把往外趕,邊追邊打,口中還罵道:「她快病死了,你怎麼還這麼糊塗,閉了眼睛到處亂找,你說能找到誰?晃了一身污氣回來,也不知道洗洗再來,沾了外面的病氣再傳給她怎麼辦?谷主早晚要再給你下一回含笑半步癲,這把年紀了還不長記性!」
桑丘蹦蹦噠噠地左閃右避,每次都讓盈袖剛好打不著,在院子里轉著圈也不出去。最後盈袖跑累了,索性也不追了,橫在房門口喘著粗氣直瞪他。
屋裡的千尋一早就聽見了外面的動靜,只是頭疼揉了揉太陽穴,等靜下來了,才推開窗戶,向著外面的桑丘說道:「我在呢,你倆就別玩了。桑大爺你也該好好洗洗,這衣服都黑得掉渣了,找個人也能去煤坑裡滾么?」
桑丘見到了千尋,哈哈一笑,倒也不鬧了,朝她擺了擺手,說道:「小風的事李老弟都跟我說了,楚銜川也太他媽不是東西,好在還有點良心,最後關頭留著點義氣。回頭我要是撞見俞秋山,鐵定要將他先揍成個豬頭,然後扒了衣服五花大綁地送去給風老頭。只是可惜了小風和他家的柳妹子。」他抓了抓腦袋,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說道:「哎,小風的兒子還在天門山上呢,回頭我去看看他,勸他早點出師,別跟著風老頭,不然准給教成個小傻子!」
他最後那段話幾乎是自言自語地,但到底是見到千尋醒了,心裡也沒了負擔,搖頭晃腦地跑了出去,之後就再沒人影了。
說來也巧,他前腳剛走,有人後腳就到了。彼時盈袖也正巧出了院子去廚房,千尋趁她不在走出房門透透氣。院中的小竹林里,竹葉上染了紅黃相交的色彩,天空中白雲如棉絮,射線般地延伸向了天門山。千尋伸了個懶腰,閉了眼聽著蟲鳴,忽驚覺地轉了身,四處看了看,向著竹林的陰影中說道:「來都來了,怎麼不出來?」
竹林微微抖動,一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四周靜寂異常,蟲鳥都不見了蹤影。千尋打量著來人有些襤褸的衣衫,問道:「這間院子前後有兩個暗衛,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那人哼哼一聲,手裡還提著個人,沒好氣道:「你還有心思擔心別人,不如想想怎麼保命。」
千尋看了看他手上那人,忽然臉色微變,急行幾步到了他身前伸手去接。那人也沒避開,直接將人放在了地上,任由千尋查看。
「還好還好,他還活著。」千尋看了半晌,舒出口氣,語氣中有些釋然。她抬頭看著那人,微微一笑,說道:「葉前輩怎麼還想要我的命?」
葉笙歌鼻中出氣,道:「要你命的不是我,可寒鴉要是死了,我也會要你命。」
千尋聳了聳肩,伸手去摸腰間的針包,等摸了個空才想起,東西都被盈袖收走了。她轉身回了房中,翻出針包和一瓶藥丸,走到院中,葉笙歌卻已經不見了,人事不省的寒鴉還躺在地上,氣息微弱得同死人無異。千尋扯了扯嘴角,餵給寒鴉一顆藥丸,蹲下身想要將他扶進房裡,可惜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氣府的傷至今沒有痊癒,盈袖怕千尋運氣,索性封了她的穴道。她折騰了半天,出了一身汗,都沒能將寒鴉弄起來,自己反倒跌坐在了地上。
這一跌就讓她瞥見了門口的人,邈邈獃獃地站在院門裡,不可置信地盯著千尋,面上一陣白,肩膀微不可見地抖動了起來。千尋見到她,招了招手叫她過來,說道:「邈邈,來得正好,快來搭把手。」
她一開口,邈邈卻是一驚,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驚恐地看著千尋。
「唉,這是怎麼了?好歹過來扶我一把嘛!」千尋見邈邈不肯過來,撇了撇嘴抱怨起來,索性坐在地上去解寒鴉的上衣,可布料粘在了傷口上,揭不下來。
「怎麼樣,見到她了吧?」荀三七此時也咋咋唬唬跑了進來,一見邈邈杵在門口,順勢推了她一把,「盈袖快回來了,你怎麼還在門口磨蹭?」接著他也見到了地上的兩人,千尋身上穿著女衫,卻毫不在意地挽了一邊的袖子,露出了大半截胳膊,推拿著一個男人□□的胸膛行氣。荀三七抓了抓臉,心道,怎麼和說好的不一樣呢?不過這樣也好。
他小心翼翼地偷看著邈邈的變化,卻見她捂著臉轉頭跑了出去。「怎麼跑了?」荀三七嚷道,追了出去。
千尋抬頭張了嘴要喊他幫忙,可轉瞬間院子里就剩下她一個了。「跑跑跑,一個兩個都靠不住!」千尋恨恨地磨牙,探了探寒鴉頸側的動脈,跳動雖微弱,卻持續不斷,是個好兆頭。
寒鴉的面色蠟黃,還帶著浮腫,整個人瘦得是剩下了一副骨架子,可他重傷之下還是堅持著活下來了。千尋看著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影,卻想不起是誰,只覺得異常的熟悉,異常的親切。她摸出塊素帕,替寒鴉擦了擦臉,想起他被俞秋山用刑時埋頭在乾草堆間的動作,又想起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的倔強模樣,有些東西呼之欲出,卻又哽在了喉間。她自嘲地一笑,喃喃自語道:「到底還是記不起來。」
院外傳來盈袖的腳步聲,千尋嘆了口氣將眼移開,等盈袖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便朝她燦然一笑,道:「袖袖,快來搭把手。」
盈袖手裡端著個小盅,在門外張望了片刻才進來,見到千尋竟然沒發火,而是問道:「剛才有人來過了?」
「這不就是一個么。」千尋指了指寒鴉。
盈袖這才發覺院子里多了個人,驚得一跳,一溜小跑著過來,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擱,將千尋從寒鴉身旁拉開,擋在中間蹙眉問道:「怎麼回事?」
千尋忙道:「快替我把人搬進去,再去熬碗三日續命草來。」
盈袖沒動,又問道:「到底怎麼回事?我放院子里的那條竹葉青呢?」
盈袖的竹葉青最終被發現死在了小竹林里,她為此傷心了大半天,將寒鴉隨意丟在了偏房中就再沒去看過,又將千尋關回了房中,大門上了鎖。傍晚時分荀三七來了,和她在廊下說了會兒話,盈袖的臉色才雨過天晴。
千尋自然不知道她和荀三七到底打的什麼鬼主意,只是之後幾日再沒見過邈邈,有一日突然想起便問了句,盈袖卻反問道:「你撿來這麼個人,打算帶回涵淵谷么?」
千尋沉默片刻,答道:「原想放她自去的,可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又不能言語,只能先帶在身邊了。」她微微一頓,問道:「你有辦法?」
盈袖嘿嘿一笑,露出個梨渦來,問道:「你覺得荀三七如何?」
「荀三七?怎麼提起他了?」
盈袖挑了挑眉毛,無語地對著千尋看了良久,才嘆出口氣,說道:「還以為你開竅了,怎麼還是這麼木訥。荀三七整天都像是黏在邈邈身上了一樣,到哪兒都跟著,你以為是為什麼?」
千尋恍然大悟。「荀三七對邈邈有意思?」她仰頭思索起來,一旦往那方面想了,果然平日種種都是有跡可循的。可她想著想著,又覺得哪裡不對,說道:「我看這荀三七和你也合得來,他之前見了我,眼神都帶著刺,同你說話的時候溫順的很啊。」
盈袖捏了捏千尋的臉,道:「你懂什麼?他……」盈袖無奈地看著千尋,忽然覺得說什麼都是白搭,例如荀三七見邈邈對千尋如此依戀,以為是個勁敵,情敵相見自然分外眼紅。再如盈袖私心裡也不願邈邈跟著千尋,才會特意找了女裝來給千尋換上,又借了荀三七這個東風。姑娘家的心事,她總是不懂,自己也一點不像個姑娘,明明心思挺細膩的一個人,可就是對人情世故淡漠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被白謖教壞了。
盈袖搖了搖頭,嘆道:「總之,我當他是姐妹,他也很喜歡邈邈。人是你帶回來的,你看著辦吧。」
千尋點點頭,覺得盈袖說得有理。「不過,你還是先去問問邈邈吧,帶著她固然不便,可她若不願,我也是不便做這個主的。」
盈袖應了聲,向門外走去,嘴上嘟囔道:「該聰明的地方不聰明,該裝糊塗的時候又懂得很……」
……
自葉笙歌來過後,周楓愈發覺得回春堂不安全,早早張羅著將千尋遷去了葯廬。葯廬的所在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從大街傳入小巷,不久便到,尋常行人卻很少從葯廬外的小巷取道。
千尋將寒鴉帶了過去。幾日來她悉心照料,寒鴉的傷勢有了起色,因中了鬼蜮修羅掌而壞死的經脈卻一時半刻好不了。盈袖原是因為竹葉青而遷怒寒鴉,見千尋時常夜半起來看他,不由心疼起來,發作了幾次之後,終於將人打發了回去,照料寒鴉的事卻需要她代勞了。
到了第三日,寒鴉便醒了。他脾氣也怪,睜眼見到盈袖,也不顧身上有沒有上,立刻動起手來,等千尋趕來時,他已經被盈袖狠狠摔在了角落裡,房中的物什壞了不少。
「這是在做什麼?」千尋掩了房門輕手輕腳地進來,壓低了聲音說道:「都別玩了,蕭寧淵在呢!」
果然,門外傳來了蕭寧淵的聲音,他在門口站定,向裡面問道:「蘇姑娘,沒事吧?」
千尋揚聲答道:「唉,沒事沒事。盈袖在房裡捉蛇玩呢,你到前面坐會兒吧,我把這裡收拾了就來。」
蕭寧淵不疑有他,應了一聲走開了。
寒鴉自見到千尋后,身上的殺氣立刻斂去了,也沒看盈袖,自己扶著牆面搖搖晃晃站起身。千尋小跑著過來,將他按回了床上,伸手去抓他脈門。寒鴉身體一僵,本能地向回抽,卻被千尋捉了回來,皺了皺眉道:「別動。」
寒鴉不再動,坐在床上任由她擺布。她手腳利索地把了脈,查過他身上的傷口后,轉頭同盈袖道:「怎麼把凝雪漱玉丹停了?此刻不用,以後這經脈還能好?」
盈袖翻了翻白眼,撇開頭不答話。千尋不理她,自腰間掏出一瓶,塞到寒鴉手中,丟下句「一日一顆」,便匆忙跑出了房。只留下盈袖干瞪著眼,看著寒鴉手裡捏著的小瓷瓶。千金難求的靈藥,居然整瓶地拿來送人,白謖廢了多少力氣才能讓她每日都能吃上。盈袖沒好氣地向寒鴉罵道:「姑奶奶願意伺候你,就是你祖上燒高香了,再敢跟我動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