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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骰子

  裴東臨引著千尋進了酒宴,揀了一處臨水的亭榭落座。


  亭榭之下是個小池,小池的水面冒著熱氣,池子的邊緣還通著兩三條溝渠,在這庭院里彎彎繞繞。一眾打扮得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們,便東倒西斜地歪坐在溝渠邊上,幾個圍一堆地玩著各色的遊戲,投壺的、推牌九的、吟詩作對的,應有盡有。因有了這滿院子的湯泉,即便穿著單衣也不覺得冷。


  眾人玩得歡了,也不忘向著庭院中高台上翩翩起舞的伎伶喝幾聲彩,或是拋上些貴重的纏頭,好不熱鬧。


  千尋落了座,便低頭往人群中找著李隨豫的身影。此處亭榭的地勢較高,底下玩樂的眾人可說是盡收眼底。可等她看完一圈,卻沒見著人。


  裴東臨輕笑一聲,抬起摺扇指了指庭院中的另一處亭榭,道:「在那兒呢。」


  千尋依言望去,卻見那亭榭里坐了不少人,正中間的主位上的確是李隨豫,可他身旁竟還依著個穿了桃紅色綾羅綢衫的女子,神色端的是撫媚動人,唇上的胭脂更添艷麗。


  那女子此刻正端了只青瓷杯向李隨豫勸酒,李隨豫同其餘幾名年輕公子說著話,白玉杯到了嘴邊也不推拒,就著美人的手輕輕啜上一口,眼睛卻似有若無地往這邊一掃而過,隨即又接著同那幾人說話。


  千尋盯著那酒杯看了片刻,卻聽裴東臨笑道:「小侯爺他們喝的,不過是我花間晚照賣剩下的幾壺松醪酒,一點不稀奇。」說著,他拿起一隻不知何時被送來的白玉瓶,舉在手上微微一晃,隨即利索地拍開封泥,道:「這便是二月白,我藏了五年一直沒喝,今日便請了你,當是見面禮。」


  他捏過兩隻夜光杯來,傾斜酒瓶倒出一線透明的酒液來,一時間酒氣彌散,帶著淡淡的甘甜和清香。


  千尋看了眼被遞到眼前的酒杯,伸手接了輕輕抿上一口,只覺口中果香四溢,舌尖帶酸,直至舌根便化作甘來,酒液在口中滾上一圈后,香氣也變得愈發濃郁,漸漸溫熱的酒液卻在入喉的瞬間化出了似有若無的冷冽。


  千尋贊道:「好甘淳的葡萄美酒,喝了卻叫人眼前浮現出連綿的雪山來,可這葡萄明明是夏日才有的東西,怎麼就能釀出清涼的意蘊來?」


  裴東臨聽了,眼中立刻冒出精光來,舉杯向她一敬道:「妙啊!沒想到海棠仙子竟是同道中人,這二月白雖是白葡萄所制,用的水卻是從雪山頂上取的。五年前我釀這酒時,跑遍了舒倫山的大小山峰,最後千辛萬苦地爬上影照峰去采了最高的雪水。回家后卻被我家老頭狠狠揍了一頓,說是玩物喪志呢!他們呀,都不曉得這酒的妙處。」


  裴東臨說著,又向千尋擠了擠眼睛,一指對面的李隨豫,道:「我同你說啊,彼時的小侯爺可一點也沒替我求過情,反倒落井下石地數落我活該,因此說什麼我都不會請他喝這杯二月白的。來,讓我們酣暢淋漓地喝一杯,留著讓旁人艷羨去!」


  「哦?這酒還是裴公子親手釀的,當真好手藝。」千尋本還低頭琢磨著酒液,此刻笑著應了聲,眼睛卻忍不住往對面的水榭飄去。


  「可不是,這酒的好處便是不上頭,壞處就是不醉人,姑娘家喝來倒是十分愜意。」裴東臨笑著替千尋滿上酒,歪靠在了一隻軟墊上,斜眼瞧了瞧那邊水榭里被鶯鶯燕燕擁著的眾人,咋舌道:「我瞧我也是多操心了,以為他今日心情不佳,是因為同你拌嘴了,這才寫信慫恿他去將你找來。現在看來卻也不是如此,明明你都來看他了,他還鋸著張嘴,擺臉色給誰看呢!」


  裴東臨嘴上這麼說,眼中卻笑得像只狐狸,他見千尋喝酒喝得漫不經心,便索性拿了摺扇指著李隨豫邊上的女子道:「這位便是我花間晚照的念奴姑娘,舞劍的本事一流,有客人不惜一擲千金,就為瞧瞧她素手挽劍花的風情。她聽說今日是小侯爺的酒席,無論如何都求我帶她來。這不,兩個人便黏上了。不然小侯爺身旁坐著的原該是我這個別莊主人呢!」


  說罷,他便咧嘴覷著千尋面上的變化。


  哪知千尋面上始終淡淡,聽了這話也不見動怒,隻眼睛黏在了那邊不知誰的身上。半晌,才開口道:「確實鋸嘴擺著面色,倒像是誰欠了他的錢。」她微微一頓,隨即接著道:「裴公子,以往他過生辰也是這般么?」


  這般是哪般?是這般出來請朋友喝酒玩樂,還是這般與其他女郎依偎在一處?千尋這話問得妙,裴東臨更懂得裡面的醋勁兒,心道你果然心裡在吃味,面上倒是裝得不錯。他忽狡黠一笑,道:「隨豫可不喜歡過什麼生辰,每年到了這時候,只怕他都心裡不好受。心裡不好受便難免要買醉,買醉的時候我也不放心他一個人悶喝。我這朋友當得可是不易,年年都要給他張羅這麼一出來。」


  裴東臨說著,憑空畫了個圈又指了指對面的水榭,也不明說「這麼一出」是哪一出,到底是聚了狐朋狗友來廝混,還是找了鶯鶯燕燕的來勸酒。總之,便是這麼一出了。


  千尋點了點頭,像是全沒聽出裴東臨的言下之意,抬手將杯中酒抿去大半,不緊不慢地接著問道:「為何他每年到了這時候都心裡不好受?可是發生過什麼事?」


  裴東臨替她倒上酒,道:「此事只怕有些……」


  千尋終於轉回頭看向裴東臨,問道:「到底什麼事,你同我說說,我心裡也好有個底。」


  裴東臨立刻換上了一臉愁容,低頭沉思半晌,才吞吞吐吐道:「這……你聽過之後心裡有個底便好,也莫說是我說的。」


  說著,他又替千尋添了酒,示意她再喝一杯,其後才緩緩道:「隨豫他生母走得早,對他少有親近,自出生起就是爹不疼娘不愛,讓他幼時過得不甚愉快。這生辰多多少少會讓他想起他生母來,因此每年這會兒他都不怎麼說話。」


  「哦?竟是如此。」千尋抬手喝酒,兩眼又望向亭榭去,見李隨豫低頭同那念奴說了幾句話,神情甚是溫和。千尋撇了撇嘴道:「我怎麼瞧他自方才起一直在說話呢?」


  裴東臨立刻作出副探究的模樣,摸了摸下巴道:「許是念奴姑娘會說笑吧,我看嚴文韜幾個笑得很是高興,就方才你沒瞧著的那會兒,隨豫像是也笑了,還送了那念奴姑娘一支碧玉簪子呢!等等,那碧玉簪子不是隨豫他娘留下的,怎麼說送就送人了?」


  千尋聞言,卻不做聲,只舉杯啜著二月白。


  裴東臨還要給她添酒,一晃酒壺卻是空了。他將那白玉酒壺托在指尖輕輕一轉,忽高呼一聲,用扇子一敲額角,道:「哦喲,差些忘了!」


  他一揮手,招來一個僕從,同他耳語了幾句,那僕從立刻點頭跑了出去。


  裴東臨一打摺扇,十分倜儻地轉向千尋,道:「今日方公子他們幾個說要坐莊開個賭局,我一忙差點就忘了下注。海棠姑娘,你要不要隨我去看看?玩法簡單的很,三枚骰子賭大小。」


  千尋搖了搖頭,兩眼掃向底下的一處賭桌,道:「賭寶這等遊戲,也就桑丘喜歡,沒什麼可看的。」


  裴東臨自然不知桑丘是誰,見千尋不打算挪窩,他也不在意,只笑道:「不去便不去,確實沒什麼可看的。只不過我瞧念奴姑娘好像也來了,以為姑娘家都會喜歡這些。」


  裴東臨說罷,千尋果見那穿了桃紅衫子的念奴自水榭中出來,手裡還拿著支碧玉簪子。她一路擠到賭桌旁,也不知同那幾個公子哥說了些什麼,手上的簪子便放到畫了格子賭桌上,像是在下注。等放妥了賭注后,她便回頭看向了亭榭中的李隨豫。


  此時李隨豫正同一方臉公子說著話,似有所覺地向著賭桌的方向看去。這番情形看在旁人的眼中,便算是四目相接了。果然,念奴連眉梢都笑了起來,很是風情地將一束碎發撫到耳後。


  裴東臨再看千尋,她正眼觀鼻鼻觀心地啜著最後一點二月白,似是全然不關心這庭院中的事。


  台上歌舞又換,琵琶一轉和上了笙簫。裴東臨歪頭看著底下亂糟糟下注的眾人,還有方家公子聒噪地叫喚著「買定離手」。這群公子哥歡騰地貼在一處,混不似在梁州城大街上能瞧見的斯文模樣。一直嚷了好一會兒,管骰子的那位紈絝才使出了吃奶的勁道晃起了手上的骰盅,噼噼啪啪的撞擊聲很是清脆。


  一時間眾人都噤了聲,兩眼直直地瞧著搖頭晃腦的那人,還有他手上被甩得看不清影子的骰盅。


  終於,竹筒落了桌,骰子定了數。眾人呼著「開!開!開!」裴東臨卻忽聽對面的千尋問道:「這會兒下注可還來得及么?」


  底下的紈絝壓著骰盅,賊兮兮地瞧著周遭的眾人,正要揭開蓋子時,忽聽亭榭上頭一女子喝道:「且慢,我賭圍骰。」


  那紈絝手上一頓,循聲抬頭望去,道:「喲,這位姑娘,圍骰賠率可是大了去了,卻不知你有何賭注?」


  他這話音剛落,就見千尋拋下件物什來,噹啷一聲掉在賭桌上,剛好落進了圍骰的格子里。紈絝見那物什竟是枚上好的羊脂玉佩,上面還刻著只白澤獸。他是個識貨的,哈哈一笑,正要抬頭問她賭的什麼點數,就聽她已然說道:「二五六。」


  紈絝道:「若輸了,這玉佩姑娘可拿不回去了。不如換成賭大小,即便輸了也不至於血本無歸。」


  裴東臨卻站了起來,甩著扇子靠在亭榭邊上,向著那紈絝道:「若贏了,便是通吃,這賭桌上的賭注便都歸我們了。方猴子,開吧,我也想瞧瞧這圍骰準不準。」


  紈絝笑道:「原來是裴東臨你挑唆的,我看你是輸定了,以我自打娘胎起搖骰子二十三年的功力看,這把圍骰該押個梅花豹子才對。」說著,他撇臉努了努嘴,對著桌上的莊家注道:「莊家通吃,你們呀,都輸定了!」


  話音一落,紈絝便揭了蓋子,眾人紛紛屏息望去,卻見那竹筒底下排著的三枚骰子,分別列著「二」、「五」、「六」。


  一時間庭院里炸開鍋來,眾人紛紛探頭去看那贏了滿盤的女子,哪知亭榭上早已沒了人。方姓紈絝哀嚎著捧了那三枚骰子看了又看,往後牙槽上狠狠一磕,卻沒查出蹊蹺來。其餘那些公子哥們倒也不在乎這點賭注,笑話了一會兒自稱賭仙卻馬失前蹄方猴子,又各自回去喝酒了。


  念奴見那碧玉簪子輸在了賭桌上,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去亭榭,想著最好再用些法子,讓小侯爺送她件更好的。她咬著染了鳳仙花汁的指甲回到原處,卻見小侯爺也正望著賭桌邊,此刻的面色比先前陰上了幾分,周身散著的冷然之氣都能凍死人。


  念奴心想,這碧玉簪子恐怕真是有去無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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